概率推算、预知,以果导因的能力,以及受到高层次封印物0-47加持的反占卜特性。
这些是克劳狄作为怪物途径低序列非凡者面对中序列非凡者时所能利用的全部条件。
将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将轻视自己的人引导进自己的节奏,以一点微不足道的动作,最大程度地撬动事物发展……剩下的,相信运气。
他的运气总归还算不错。
三点一刻,克劳狄在贝里特指定的安全区中央坐定。乘客中再没人开口质疑他的决策。海滩边缘的战斗被源自岛屿本身的神秘力量隐没,天空忽明忽暗,但凶险并不向岛内传递。克劳狄知道,贝里特和加德纳会把他们保护得很好。
如他所期待的那样作出牺牲。
那个起初对他十分热络,在经历一段同行后又态度大变的年轻人陪同壮汉们的领队在黑暗中央架起火堆。人群围绕火堆坐了下来。海滩外的灵性波动不会进入他们的感官,但他们仍然显得忧心忡忡。不知道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心,还是出于对加德纳贝里特那对殿后者的担心。
克劳狄望着面目相似,没有任何可分辨性的人们起身又坐下、起身又坐下,从左到右踱步、又从左到右踱步……深觉无趣,垂下眼睫。他看到了贝里特送给自己的愚者徽印。徽印在月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有些扎眼。他取下徽印,想把它连同那张很可能导致自己受到“愚者”影响的塔罗牌扔进草丛,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出去。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东西揣回衣兜。
风声扫在拉夏岛并不茂密的植株末梢,窸窸窣窣的。年轻人站了起来。虽然克劳狄并未追究他义正言辞的质问,但壮汉领队已经暗中提醒过他数次,不让他再对克劳狄出言不逊。于是年轻人听从劝告不再多话,有想法也只放在心里。
克劳狄掀起眼皮。他听到年轻人对壮汉领队低声说了段什么,不是鲁恩话,晦涩难懂。说完这段话,年轻人就不顾壮汉领队的阻拦,独自回身往他们刚刚来时的小路方向去了。显然那段话的意思和踩中陷阱被黑暗吞没的壮汉有关。
克劳狄抬指,又落下。不发一言。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的状态受0-47影响。他渐渐感知不到人情,只能以理性解构事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相当无趣,这些普通人的外形越来越模糊难辨。就连加德纳、贝里特的面孔,他竟然都有点记不分明。他正在被0-47异化。
死而复生的代价不是遗忘,是人性沦丧。
那名年轻人走到了人群边缘,但壮汉们拦下了他。明明半个小时前,这两方之间还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克劳狄无法理解壮汉们阻拦年轻人的动机,就像他对船上整起事件的推算中存在一个虽然结果完满,但过程步骤令他无法理解的漏洞——加德纳和贝里特主动走向这个死亡结局的概率,在他看来本该是0。
除非他们有避免死亡的方法,或者,概率算式前方加入某个他不知道的必要条件。
年轻人推开了壮汉领队,趁壮汉们不备,快速冲向月光如血的小道。他的背影在克劳狄眼中变得灰暗,一点点褪色。克劳狄微微偏头,调整坐姿,手掌边缘莫名碰到了一块冷冰冰的金属。他回头去看,发现是盛装原主同伴非凡特性的铁盒。贝里特给他这只铁盒时,还叮嘱过他回程的注意事项。但其实他根本不打算回贝克兰德。
贝里特到底是早有应对拜血教圣者的办法,知道怎么避开死亡结局,还是真的相信了他伪装出来的单纯无辜,真的完全被他骗过去了?
他在0-47庇护下受到加强的反占卜特性,能让受愚者眷顾的占卜家完全失去危险预知吗?
克劳狄想不明白。忽而心脏一痛。
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怪物的灵性开始以其惯有的姿态脱离控制,混乱延展。他看到了一些细碎的画面,不知道来自哪条路径的可能性。
他看到……加德纳死在了他面前。
贝里特被海浪吞噬。
克劳狄无声抬手,想给一直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小腿一枪,从根源上让人群安静下来。但壮汉们动作比他更快。缺乏锻炼的年轻人不如壮汉们运动能力强,转眼就又被抓住。克劳狄只得遗憾放下那把从希里斯身上缴获的手枪。
人群因为克劳狄掏枪的动作短暂陷入静默。
克劳狄并不理会他们的反应,他感到困倦。从穿进这具身体开始,他时不时就会觉得精神不济。今天这样高强度的灵性消耗和思考,果然很快就使他陷入疲乏。他开始恍惚起来。
贝里特、加德纳,拜血教、塔罗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克劳狄眼皮沉重,身体上觉得寒冷。他本能地收拢四肢,往身后的石块上靠。面孔没有可辨认性的人群仍然踱来踱去、影影绰绰。有人把视线转向他,欲言又止。他们似乎相当畏惧他。
克劳狄提不起情绪,他逐渐陷入昏沉。
……
一切都变成朦朦的雾。
这种“朦朦”是安全的,克劳狄知道。就像他一开始推算的那样,贝里特背后有“愚者”兜底,那名拜血教圣者成功抓住他们的概率是0。然而拜血教圣者本身的序列高于贝里特,贝里特和加德纳活着离开的概率也是0。只要他乖乖待在安全区等待尘埃落定,愚者教会会帮他脱离拜血教的视线,拜血教也会帮他拆解愚者教会的罗网。
信徒既死,神不可能脱离神座亲自下场。在双方后续投入支援的扫尾者到来之前,他只要运作得当,逃离神明视线的机会必会显现。
只要乖乖等到尘埃落定。
只要……
……
克劳狄睁眼。像是从长梦中苏醒。
人群依然踱步、依然坐立不安。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色似乎已经开始泛白。外界发生了一桩离奇事件——他身上多了件褪色的外套。
克劳狄抓起外套,环视四周。
附近火堆旁,一道没什么特征的影子倏然站起,有些畏缩地解释:“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昏昏沉沉的,又、又像是觉得冷,就……呃,船行一路它确实有点脏了,但是它很保暖!”
克劳狄怔然。
影子旁边的影子看看克劳狄,又看看认领外套的影子,还以为克劳狄生气了。于是有些懊恼地拉拽外套主人:“早说了这家伙不会高兴收到我们这种人的关心的!用得着你吗!”
他抱怨得很小声,但或许是非凡者的特殊能力使然,克劳狄听清了。
克劳狄也听清了外套主人嘴里嘀咕的回话。
那家伙说:“可是他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身板也不壮实。冻坏了怎么办?就算是自诩神明使者的教会人士,也会生病、也要吃饭啊。”
另外几道与他们坐在一起的影子随即起身,把主动认领外套的影子围在中央。像是生怕克劳狄发火,对她恩将仇报似的。克劳狄无法分辨他们的面孔,但可以捕捉他们的神态。
他们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害怕他,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即使害怕也要为外套主人说话。
他少见地在不理解中感受到了一丝异常的波动,像是原本由概率数字和逻辑构成的命运,因为除概率数字和逻辑以外的东西产生了涟漪。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后,加德纳嘴上不客气,见他睡着,却和眼前的妇人一样给他盖了件外套。加德纳和妇人或许有着同样的行为动机。
无关试探,无关利用,无关权衡利弊。
天亮了,时间或许已经来到六点、七点?克劳狄不知道。海滩上的战斗或许已经结束,又或许还在持续。克劳狄也不知道。地面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外落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面下升起。拉夏岛的神秘防线将一切异动都阻隔在外,克劳狄看不见客船上的发展。
但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克劳狄扔下外套,转身就走。那枚被他顺手挂在外套衣扣边缘的愚者圣徽受力飞起,又重重坠下,在他衣领上缠了三圈,牢牢挂住。
这卷估计还有两章收尾,争取今明两天写完吧。这本真写得我有亿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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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