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厄降临在拉夏近岸。
火焰和客船船舱里的灯光映得凌晨两点的夜幕透亮清明。然而亮光一闪而逝,很快那种光明就被无形的诡秘吞噬殆尽。不为人知的非凡将登岛者们的恐慌蚕食。海滩外的战斗悄然开始,悄然推进。受“无知”庇护的人们一无所觉。
原本克劳狄也该处在这种“无知无觉”中。
或者说贝里特和加德纳希望他“无知无觉”,所以他顺应了他们的愿望。就像之前每一次,他默然顺应他们“损己利人”的愿望一样。
贝里特并未当面吐露的猜测没有半分错漏。克劳狄一早就预感自己和0-47命运相连,**使徒的揭露只是证实了这一点。所以他在贝里特加德纳面前表演顺从、表演乖巧——这些并不是他真实的性格底色——他只是审时度势,判断这样的态度最有利于自己的处境。他从没有把自己放到原主的位置上衡量友敌关系,就像他从不混淆原主与自身。他只是将原克劳狄的身份视为可利用信息,将原克劳狄的盟友视为可利用对象。
他的立场,从来只跟0-47一致。
希里斯是最先看透他本质的人。
他的确是个冷血的怪物。从第一眼见到贝里特开始,他就已经推算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结局。或许这正是怪物途径的特长之处。命运向他揭示利弊,灵性教他设计反应。他在一切的开头眺望结尾,计算每一种通向自己所希望的“未来”的路径。一步步前进,一步步预见,从不作多余的示警,只是缄默放任命运之河奔流。
他知道结果会对他有利的。
——只有船上除他以外的非凡者全部死去,像0-47期望的那样,他才能真正“安全”下船。
被**使徒捕获,在船长室推算出贝里特已经猜到自己不是原先的克劳狄开始,他就明白贝里特加德纳非死不可。他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身怀与0级封印物相关的秘密,自身层次却只有序列八。如果不想受制于人,被觊觎0-47的势力牺牲,就必须将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埋进土里。
又或者,那种推算更早就已经完成。早在,他躺在加德纳身边陷入那段古怪梦境的时候。
他并非对希里斯的立场摇摆毫无所觉。
昨天傍晚和希里斯单独相处时,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本性,一反面对**使徒和贝里特等人时的态度。他知道那正是希里斯所需要的——一个达成自洽的对照物。背叛者必定会再次做出背叛,他给了希里斯足够坚定“自我”的理由:这家伙冷血如此,我的道德还没有沦丧到与他平齐的程度,还有得救,所以我为自己考虑、帮助**使徒没有任何错误。他没有向弗朗西斯示警,并以此来拉升希里斯开出那一枪的概率。
他帮希里斯坚定地开出了那一枪。
他或许可以提前拦截**使徒设计的梦境。
早在刚刚苏醒、刚刚离开原克劳狄死亡的那间舱室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使徒挪用不眠者途径能力的衍生可能。与加德纳谈到原主同伴们的死因时,他就已经回想起另外两份被遗忘的非凡特性。但他缄口不提,他想因此生发的变故会对自己有利。拜血教教徒们不能提前死去。
梦境中,他状似紧迫,实则不慌不忙地顺应灵性的预警,在最后关头才脱离陷阱。一切都只是为了补完拜血教圣者及时抵达的条件。
他从不真心担忧那名圣者的到来。事实恰恰相反,那名圣者是帮他逃脱塔罗会罗网的机会。
他的平静并不仅仅来源于性格缺陷。
至于愚者教会的善意——
一个意外被拉进此间世界,在此间无亲无故孤立无援的外来者,怎么会随便相信一个陌生势力的善意?善意可以表演,轻信等同于自毁。
何况愚者教会和黑夜教会之间还存在一层盟友关系。希里斯那段梦境给出了许多信息,原主死前与希里斯的对谈不可能毫无道理。黑夜教会将0-47从圣密隆运送到贝克兰德的目的尚不明确,但原主与其红手套同伴的死亡背后大概率存在神明放任的隐情。这证明黑夜女神并不像黑夜信徒们以为的那样慈爱。黑夜教会底色如此,其盟友愚者教会又能有多正直无私?
出于形势的考量,克劳狄装作接受了贝里特的赠予。在每一次听贝里特加德纳坚定选择时,在每一次贝里特暗示愚者教会的教义时,他装作若有所思,将微乎极微的讶异夸大展现,但实际上,动容微乎极微,根本不足以左右他的任何一个决定。比起那些,他更关心加德纳贝里特是否真正决定赴死。他是否真的能顺利脱身。
哪怕是在黑夜教会的恐惧主教和护身符里那位看起来位格极高的老头面前,他都没说实话。他根本就不打算回归黑夜教会,更不打算履行当时用来稳住老头的交易承诺。
——他怎么可能蠢到相信老头真的会帮他保守秘密、隐瞒穿越者身份?
所以对这场决战,克劳狄心中早有定数。
0-47的计划还没有完全破产,这才是它在神明目前留下的最后反抗手段。克劳狄其人。他清醒地知道倘若0-47被封印,自己也会死。所以他不得不为它考虑,从神掌控的局面中逃离。
……
源自“神秘女王”行宫的诡异蔓延,将跟随克劳狄深入拉夏岛的队伍包围。质疑克劳狄的年轻人愣住,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没有人情味的话来。年轻人拉住克劳狄的手松开,渐渐垂向身侧。他露出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人的表情。
克劳狄知道他想说什么,希里斯也说过。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克劳狄微微皱眉。他无法理解这些人。他现在已经不用再维持在贝里特面前的表演了:“我只是顺应了他的愿望。人要为自己选择的命运负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早已向所有人告示过风险。”
就像他已向贝里特加德纳确认过很多次。
在最初那场谈判中,他对贝里特说:“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好好考虑你和加德纳先生自身的处境,别为无谓的同情心冒多余的风险。现在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任务有生命重要吗?”
离开客船前,他也曾告诉贝里特自己并不会开船。如果愿意放弃这一船的乘客、放弃立场和信仰,贝里特并不是没有逃离的机会。
他不觉得自己冷眼旁观自以为是的壮汉走入陷阱,在挣扎中失去生命有什么问题,就像他不觉得自己对贝里特加德纳演戏,背地里默认局势往贝里特加德纳必死的情形发展有什么问题。
他实则什么都没做,他们自己做出了选择。
他只是什么都没做。只是默认了恰好符合自身利益的结果,只是没有为他们预警,没有帮他们回避灾祸;只是为自保,选择了0-47。
他只是顺应了每个人的愿望。
……
海滩外,客船上的贝里特隐入雾色。罪犯途径的序列九被甩飞出去。而希里斯在贝里特秘偶的拖拽下落回甲板上,摔得眼冒金星。
秘偶并没有被希里斯的提醒动摇。相反,他以一种与平时的秘偶大师一般无二的语气回复希里斯,几乎让希里斯的发言显得可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秘偶说,“他并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深受0-47影响,甚至连人性都显得淡薄。我们以为我们的敌人是彼此,可事实上真正在背地里推动局势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是0-47和与0-47利益一致的他。
“他并不是真心和我们结盟。他只是在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一边从我们嘴里获取信息,一边借这层盟友关系,光明正大地打探我们和你们对抗的进度,并以此控制局势。防止局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失控。
“他真正希望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死在拉夏岛上。更保险一点,就连那群没有非凡能力的普通人都去死。这样一来,只要他不主动回归黑夜教会,他身上关于0级封印物的死而复生的秘密就绝没有暴露的可能。黑夜教会就算察觉异常,也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对他发出叛逃通缉。”
大型客船在不知名力量的驱动下脱离海岸,直挺挺迎向靠拢过来的告死号。希里斯的身形因此晃了晃,但没再摔倒下去。
近在咫尺的秘偶侧过脸,夜间海面反射的波光映在他眼底。影影绰绰。
希里斯想反问“所以你们真的觉得在此刻与拜血教两败俱伤值得吗”,但秘偶没让希里斯把话问出口。恶魔的邪恶术法转向,世界昏暗了一秒。而就在这隐秘的一秒钟,希里斯失重坠落。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终于拉近。告死号显现,立在船头的恶魔诡影无限拔高。高序列的真实攻击同时落地,秘偶大师变幻成克劳狄模样的本体被席卷进去。同一时间,风眷者跳上栏杆。
海水震荡成数人高的浪涛。
那具秘偶靠在客船船尾的栏杆边缘侧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希里斯,将他自以为聪明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可是你以为,这个结果就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吗?你以为,我们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救出那群跟我们没有任何交集的普通人?”
你狄序列八就敢欺诈老耶耶,高低也是个人物了。
等将来遇到蒙更是…
偷盗者途径的好苗子啊!(bushi
这卷从故事模式到叙事手法都完全脱离舒适区,不过考虑到是序幕卷,很多东西没办法写太细,之后进正式卷慢慢解释会更好,就先这样吧。
狄和塔罗会接触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这和主线有比较大的关系,整本文至少也百万字去了,所以没办法特别调整进度。狄的想法存在视角局限,现在孩子年纪小不懂,但将来肯定是会懂得小克家的好的。(你…)
另外想了想还是再补充一下对黑夜教会的态度。
作者不是女神黑,但并不认可女神是纯良的“妈妈”角色这一说法。七神默许愚者反对那段剧情里“七神”是包括黑夜女神的,这点就足以看出黑夜女神和克的为人有差别。原作因斯·赞格威尔的剧情跟女神和亚当的交易有关,期间的流血牺牲就不少。之前跟基友聊女神在《诡秘》最终卷与克莱恩的对谈,我们也都比较认同女神只是表面上给了克莱恩退路,其实内心深处并不想从克莱恩嘴里听到他要退这个答案。祂也早知道克莱恩不可能退的。实则祂投资克莱恩这件事情里,“老乡”情谊只占到很低的比重,利益权衡才是主要的本质因素。女神是很聪明很理性的人,祂很擅长权衡利弊,从落地到从阿兹克手里拿走死神途径,几乎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相信神的威能但不要相信神的仁慈这一句在祂身上也很适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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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