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假装没有察觉到这种无来由的亲善,故作淡然地答话:“你想跟我谈交易,或者,以你背后那股势力的名义拉拢我。”
根据现有信息看,这是最合理的答案。
“你隐瞒加德纳,是因为接下来这场对话可能涉及到以他的级别还不够格触碰的秘辛。这应该是出于对某种规则的遵守,或是为他的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他留在你的梦境外可以看住审讯者希里斯,防止整件事情多生变故。
“我原本觉得,站在拜血教对立面的我们应该争分夺秒,尽快破除梦境回到现实,提前作应对拜血教圣者的准备,或是对外求援。可你的表现告诉我,你的判断与我相反。梦境城市这场困局,在你的眼里根本就不算困境。或许早在**使徒出手前你就知道他的招数了?那个入梦仪式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又或者……”
克劳狄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看向贝里特:“你想到应付拜血教圣者的办法了?”
“……”
秘偶大师的表情微微一滞。
良久,贝里特脸上的凝滞转为赞赏。克劳狄听到他笑:“我没想到你能猜到这一层。”
这似乎是某种承认。
克劳狄眸光轻颤。他只是大着胆子一蒙,没想到贝里特一个序列五真能有办法对付圣者。
“我对外发出的求救信息全部石沉大海。”贝里特说。明明是不幸的消息,却被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甚至无法召唤我的信使。所以我猜我们要面对拜血教的圣者已是必然。境况已经无法转圜,那么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面对它。”
克劳狄恍然。
贝里特停顿片刻,没有按照克劳狄的设想继续解说下去。他突然转眸,对克劳狄笑笑:“不过这和你没什么关系了……你才序列八呢。和我们今天这场对话也没什么关系。我得纠正一下你错误的思想,你不该把我对你的目的性简单定义为交易和拉拢。我只是想给你指一条路。”
“……指路?”
“我想给你指一条你将来可能会需要,也可能永远不需要的路。无论你是否需要,是否决定走上这条路,我只告诉你你面前有这条路。”
克劳狄听得莫名。
他回神盯住贝里特深如夜海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情感前所未有的真挚,仿佛擅于控制微表情的秘偶大师对他卸下了所有伪饰。
“我们是盟友,但前面你我一直在互相试探和防备,这很不应该。现在我决定履行盟友的基本义务,不再隐瞒你。尽管你大概率已经从拜血教那些人嘴里得知过我的底细了,我也再坦诚一遍:我不是野生非凡者,我的立场与愚者教会一致。我还在另一个隐秘组织中拥有身份。在那里,我的代号是圣杯六。你牢记这个代称。”
没理会克劳狄是什么反应,秘偶大师摊开双手。淡灰雾气中飞出两束银色光芒,在桌面上幻化成一副完整的塔罗牌。
七十二张塔罗牌一一落到克劳狄眼前,堆叠成一摞,被秘偶大师以娴熟的手法抹成一排。从克劳狄的角度,可以完整看到它们牌背上独有的花纹,和贝里特一直带在身上的愚者圣徽一致。
克劳狄抬眼:“牢记你的代号?”
“对,牢记我的代号和名字。”贝里特点头,强调似的把前面的祈使句重复了一遍。
他在抹到最后一张塔罗牌后顿住动作,十分轻微地抬起食指,点了一下桌面:“这是一个桥梁,将会影响你日后的命运,克劳狄。”
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五与怪物途径的序列八四目相对。不知怎的,克劳狄的心脏重跳了下。
像是有某种关于未来的契机在这一刻落成。
“……是吗?”
克劳狄错开视线。莫名地,他有点抗拒这种感觉:“可我不相信这种理论,什么宿命论。我绝不接受为他人所安排、所摆布的命运。”
秘偶大师的目光因此错位,落到他低垂的眼睫上。睫羽落下阴影,将眼底情绪遮蔽。
“那很好,”贝里特说——他竟然没有劝说克劳狄相信占卜的作用,语气相当平静,甚至显得有几分欣慰,“希望你一直都这样想。我也愿意祝福你,祝福你不要被摆布,不要被安排。愚者在上,他会保佑你的。”
克劳狄一怔。
他注意到贝里特对“愚者”的代称是“他”,一个十分人性化的单词,而不是独属于神的“祂”。
然而他没来得及询问缘由。贝里特调整了一下坐姿,再次开口了:“坐下吧,怎么一直站着?我要说的话大概不会太短,如果你打算站着听完全程,我就得一直仰着脖子。说话时不看着谈话对象的眼睛,不符合我从小接受的教育。”
他被打断思绪,只得依言在圆桌前坐下。
七十二张塔罗牌静静躺在桌面上,统一牌背朝上,露出边缘泛着明显银光的愚者教会标志。明晃晃,亮晶晶,略微刺目,让人想眯眼。
克劳狄下意识摩挲手里的护身符。
“祂不会听到的,听到了也没关系。”
克劳狄贴在护身符表面的手指一顿。
贝里特连那老头的存在都能感知到,甚至可以隔绝老头的窥探?克劳狄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事情明显不对。老头声音的层次远高于贝里特,非凡者的实力无法作伪;贝里特又用“祂”来称呼老头,足以证明老头的位格之高。
贝里特不可能凭自身的实力发现老头并将祂隔绝在梦境之外,一定是借助外力。
外围这些灰色雾气吗?
克劳狄微眯起眸:“你是神明眷者。”
“算是,”贝里特平静承认,“我是我主众多眷者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六年前我是密修会的成员。当时我在廷根市附近追查一份古老笔记的下落。一名从五海之上逃窜到内陆的海盗非凡者杀害了我居住在鲁恩边境的妻女,我因此中止在廷根的活动,追随凶手的脚步前往贝克兰德。彼时我是那样弱小,在密修会的地位又是那样低下。我的仇人早在混迹五海时就声名鹊起,拥有了‘飓风中将’那么响亮的名号……我没法为妻女报仇,也没法请动同组织的大人物们为我的妻女报仇。你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大都是利益交换。我对大人物们而言没有足够的价值,我对组织的贡献也不足以让他们为我出手杀死一个序列六。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几近失控。我一度失去对生活的希望——直到我在晨报上看到齐林格斯被杀的消息,又从同组织的人嘴里证实它。”
克劳狄偏头。
“杀死他的非凡者,后来被证实为愚者先生的一位眷者。”贝里特在胸口画了个手势。这次克劳狄看懂了,他画的是愚者教会的标志:“再后来我回到密修会,照旧做我的边缘人物。又几年过去,密修会陷入内乱,我出走来到海上,寻找晋升的机会。我遇到了一位同样跟齐林格斯有仇,且同样身为愚者眷者的海盗。那家伙并不杀戮成性,也不劫掠无辜弱者。不同于齐林格斯,他改变了我对海盗的坏印象。最终我在他的引导下彻底脱离密修会,改信愚者并皈依了教会。”
“噢……”克劳狄应了一个语气词。
他不太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贝里特笑了,并没有表现出不悦:“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你没有信仰对吗?你甚至也不信黑夜女神。信黑夜女神的是原先那位,不是你。”
克劳狄低眸,不答。
“信仰是强求不来的事,”秘偶大师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轻飘飘看向远方雾气,语气显得有些怅惘,“但你的命运绝不会顺遂,在我看来你切实需要一位神明的指引。愚者先生和祂们不同,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点。到那时,你或许已经身居高位,又或许一无所有、身陷困境——假如你身陷困境,到了必须向神明求告的地步,那么诵念他的尊名吧。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即使那时你还没能对他产生绝对虔诚的信仰。”
淡灰色雾气向桌面延展。不知不觉中,雾色已经笼罩了那七十二张塔罗牌。牌背上亮晶晶的边缘反光不再刺眼,愚者圣徽便更加引人注目。
克劳狄沉默,但眼睛盯住了塔罗牌牌背。
“试着抽一张牌怎么样?”
恰好此时贝里特低头,他脖子上悬挂的吊坠滑出衣领,正落进克劳狄视线中央,是一枚真正的愚者圣徽:“这副牌具有特殊的神秘学象征意义。你抽出哪张,回到船上我就把哪张送给你,以此来兑现我先前的承诺。我说过,你猜对我单独见你的目的,我就给你一份奖励。我保证它会很有作用。只是具体作用需要你自己去发掘。”
克劳狄的注意力由此从塔罗牌转向视线中央的愚者圣徽。那枚圣徽比牌背更亮,更漂亮。
他没有拒绝贝里特的提议,伸手在牌堆里挑了一张,轻轻按住。但完成抽牌动作的前一秒,他还是掀起眼皮追问了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又或者是……的意思?”
他知道贝里特会明白那个停顿指的是什么。
贝里特没有回答。淡灰雾气无风自动,克劳狄抽出的那张牌被翻开,缓慢显露出其牌面。天色阴沉,淫雨霏霏,三柄利刃交错于心脏。
是一张透露着悲伤的——宝剑三。
卡文卡死了,这章榜期结束重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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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宝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