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莫琳的反应却让他无比失望。
她抱着手,全然一副与这场闹剧毫无干系的旁观者模样,没有一丝一毫打算介入。
“你看着我做什么?”
察觉到埃里克近乎于炽热的目光,莫琳被烫得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我的夫人在这里,我想我不是那个最合适与莉亚小姐对话的人。”
她想袖手旁观,她不想承担起她‘妻子’的义务,埃里克偏不会让她得逞的。
莉亚怨毒的眼神立刻投向了莫琳。
这下莫琳不再能置身事外地抱着手旁观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尽量避免与莉亚的眼神直接接触,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那么做。
“你好,我是露易丝。”
她艰难地挤出一句再简略不过的自我介绍。
倒不是莫琳有意表现得难以相处,而是她生怕别人从她的言语中找出破绽。
“你是圣马赛的外来者。”
莉亚上下扫视了一遍莫琳,得出这样一个浅显的结论。
莫琳没有理会。
她的表情算不上好看,还在介意埃里克将这个棘手女人丢到自己面前的事。
这是在圣马赛,他的家里,他不应该帮自己解决所有麻烦吗?
“没人想来这里,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贵妇人。”
莉亚的眼珠子转了转,充满恶意地说:“除非你已经得了那种病。”
那种病,她说的大概就是鼠疫了。
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他们都以为她是被嫉妒心冲昏了头脑。
莉亚见没人理会她的警告,声调不由得拔高了:“你们从没怀疑过她为什么要到奥斯顿身边来吗?她带着诅咒!到那时候,你们被感染拉去集中病患的地方时,你们会后悔的!”
这下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就连勒费尔也僵直了身体。
莉亚的话说得太重,她把他们都拉下了水,克罗宁夫人没有再用搪塞邻居夫人的话搪塞她。
“你见过哪一位病人能这么容光焕发地站在你面前?莉亚,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埃里克终于开口。
虽然他迫不及待想看见莫琳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情敌被迫向众人宣誓主权,但莉亚的挑衅太过逾矩,他更不愿意她因此而被破坏了留在圣马赛的心情。
原本一点儿小争执是无伤大雅的,那大不了被归结为女人间的争风吃醋而已,但莉亚这个蠢货竟然将污水泼到了莫琳身上。
果然,听见他出言维护,莉亚气急,进一步为自己的猜测提供证据:
“也许她只是感染前期,还没发病!不然,她除非是疯了才会来这里!”
这句话不太好听,就连克罗宁夫人和勒费尔的脸色也变得僵硬起来。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圣马赛是个什么地方,听惯了外边那些人对这儿的鄙夷和排斥,可莉亚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她有什么身份与立场接二连三地说出诋毁圣马赛的言论?
“即使她真的生病了,我也心甘情愿陪着她。”埃里克俨然一副深情的丈夫模样,“露易丝是我的妻子,这里也是她的家,没有人有立场质疑她待在这里的原因。”
“你 ..... 即使你不顾自己的安危,那么你的父母亲呢?你的兄弟呢?你怎么忍心将他们置于危险中?!”
“别说了。”
克罗宁太太打断她,“莉亚,我原以为你是来叙旧的,这才让露易丝来和你见面。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你打扰到了我们,还请你离开。”
勒费尔却不想让这场闹剧这么快结束。
他挡在克罗宁太太和莉亚之间,“这怎么行?莉亚可是我们的客人,又是奥斯顿‘重要’的朋友,我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客人。”
“哦?重要的客人。”
迟迟不愿意插手他们家务事的莫琳终于开口,“我在我看来,你的家人似乎还比不上朋友重要。”
“贱女人,你插什么话。”勒费尔低声咒骂道。
说实在的,他的声音很轻。
大概是顾及在场的还有克罗宁太太和客人,无异于是咬着舌头说的,就连莫琳也没怎么留神。但埃里克却听得不能再清楚了。
没人看见他的脸色是如何低沉下去的,也没人看见他手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餐刀。
大家看见的只有勒费尔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痛苦地跪在了地上。他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腿,大声叫唤着,紧接着,有鲜血涌了出来。
“血!”莉亚最先尖叫起来,“勒费尔在流血!”
“没错,他在流血。但我还指望你能说出点别的。”
埃里克走上前,拨开勒费尔的手,露出他腿上明晃晃闪着寒光的一把餐刀。
克罗宁家的餐刀与莫琳常见的那种不同,既没有手柄,也没有特意打磨出的锋利的尖刃。
生活在圣马赛的人们不会有精力去给家里的餐刀磨刃,大部分餐刀还是由家里废弃的农具重新熔铸打磨出来的,故而大多短小粗钝。大人们甚至会将餐刀放在孩童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么粗钝的刀伤不了人。
勒费尔身上那把也是一样。
天知道埃里克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够让这样粗钝的餐刀直接击破人的血肉。
“他得知道侮辱我妻子的代价。”
餐刀在勒菲尔的伤口处反复碾磨了数下,直到对方痛晕过去才放手。
从始至终,克罗宁太太没有上前劝阻。
哪怕受伤的人与奥斯顿一样同为她的儿子。
莉亚脸色惨白。
来克罗宁家之前,她没想过会看到这一幕。
她望向奥斯顿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带有一丝先前的迷恋与爱慕,她像看着怪物那样看着他。
勒费尔提醒过她的,他说,经历过那件事之后的奥斯顿是个完完全全的疯子,可她却不相信。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那只是因为一时的刺激,他会恢复的。
他也确实恢复了,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
但她忽略的却是,他的灵魂是否也和从前一样完好无损呢?
“勒费尔是你哥哥。”
莉亚双唇颤抖,结结巴巴地说,企图唤醒一点儿奥斯顿的良知。
“你.......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对你哥哥动手。”
埃里克只言未发。
他对于莉亚的反应很熟悉,他们所有人,在最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都是这么看自己的,包括克罗宁夫人。
而现在呢?
他微微偏过头去看他这位名义上的母亲
——只见她微闭着眼,双手掌心相对合成一个十字。不知道是在为他的罪孽忏悔,还是忏悔自己给予罪恶的躯体以生命。
“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丈夫。”
在一片沉寂中,莫琳站出来,隔绝了莉亚投来的痛苦且鄙夷的目光。
“是他先对我言语侮辱的,受点惩罚也理所当然。”
“即使这里真的有什么人该出来承担后果,那也是你,是因为你对我的一再挑衅而造成现在的局面。”
“莉亚小姐,要么你趁着地上这位的血还没流光,赶紧带他去找人救治,要么,我就让警署来处理这件事。”
如果是刚才,三分钟之前,勒费尔还没有倒在地上。
埃里克听到她的话会非常高兴。
她将自己称作丈夫。
这不就是一直以来他苦苦哀求而不得的吗?
可现在他却高兴不起来。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又重新看到了莫琳对自己的怜悯。
原先他或许认为怜悯是有益于巩固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脆弱关系的,可现在莫琳的话又改变了他的想法——毕竟她将他称呼为她的丈夫。
什么样的“丈夫”才会得到妻子的怜悯,那无疑是懦弱无用的。
一个无用的人,又凭什么站在莫琳·德·莱斯曼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