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好整以暇地隔岸观火,看着他被刁难,还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但他看起来真的那么难受,她心里好像也没想象的那么舒服。
吴贺良又给他倒了一杯,“来,何总!”
先前她那么宝贝的一个人,怎么她一走就这样了?就算她对易京墨有怨气,但一码归一码,她……
“易总既然不能喝,就别勉强了。”
池央忽然道,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才王廷鑫劝酒时,她就几次想站起来,都被陈云双按住了。
她知道自己这么干既没给何荣面子,也没给吴贺良台阶,但她管不了这些了。
“两杯而已,不至于吧?”王廷鑫凑过来,“易总,咱们以后说不定还要长期合作,这第一杯酒不喝,后面的话可不好谈啊。”
“哟,瞧我这脑子!”吴贺良道,“我忘了池总和京墨先前是朋友,不过池总放心,就这一杯,意思意思,得让京柯看见,我们芮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池央还想说些什么,易京墨没敢看她的眼神,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言重了,”他的嗓子很哑,轻轻道,“我敬您。”
辛辣的气味冲入鼻腔,他几乎瞬间就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好!”王廷鑫和吴贺良哈哈大笑,“易总爽快!”
他知道池央在看他,但他不敢看回去——他很怕看到池央鄙夷的眼神,也怕看到她凉薄的眼神,更怕看到她心疼的眼神。
反胃感汹涌而来,易京墨扶着椅子,“失陪一下。”
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房间,俯身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烧的酒精和酸水不断上涌,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扶着冰冷的瓷砖,浑身发颤,小腹也传来隐隐的抽痛。
门外的脚步声清晰起来。
他知道是谁。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就像他和池央第一次见时。
他拼劲全力不想让池央发现他的无措和不堪,却一次次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
“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喝?拒绝他啊,大不了这个单子不要了。”
“我不能拒绝,”他红着眼睛看池央,“我不像你……我没得选。”
“你他妈……”池央看他止不住地发抖,连忙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冷吗?”她骂道,“王廷鑫就是个大傻逼,还有那个吴贺良是哪来的?我在芮可的时候都没见过他……”
易京墨抓紧她的衣服,“你怎么出来了?”
“你怎么光问这些废话?你都这样了我能在里面坐着?”
“……你出来面子上不好看。”
“不管别人你是不是能死?”她一边骂,一边给易京墨擦干净脸上的水,“少管那些傻逼了。”
“……”
“你在生气吗?”
“池央,你在生气吗?”他笑了,那一瞬间的湿热几乎要涌出眼眶,“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对我还有感情。
你是不是……还不想忘了我。
可他没那么大脸,他不能在明知对不起池央的情况下,还恬不知耻地去要求她的爱。
他现在理智尚存,还能控制住自己。
池央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很快敛下神色,她掏出车钥匙递给易京墨:
“我的车在B区,你过去吧。”
她回去后没什么好脸色,陈云双装作喝多了似的,一言不发;王廷鑫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吴贺良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努力地想活泛气氛,却没什么效果。
没过一个小时,饭局便在尴尬中草草散场了。
池央替不省人事的陈云双叫好了车,目送她离开后,才独自去了停车场。
“易京墨?”她敲敲车窗。
易京墨似乎睡着了,蜷缩在座椅上,没什么反应。
池央正想给他打电话,没成想她只是试探性地拉了一下车门,门就咔哒一声开了——他根本没锁车。
一个不省人事的Omega,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独自一人待着,还不锁车。
“京墨……”她轻声道,易京墨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你们结束了?”
“你发烧了。”池央道,“你……”
他摇头,“我只是……池央……”
易京墨一直定期注射合成剂,生理周期几乎是完全乱掉的,每到这种时候,除了抑郁和焦虑,还伴随着高烧、恶心、发抖的生理反应。
池央坐在后排,他凑上去,车里的信息素已经很浓了,但池央只能闻到很浅淡的香味。
“池央……”
这种时候没有Alpha的安抚所带来的后果非同小可,易京墨又亲上去,“池央……标记我吧,我好难受……”
“我带你去医院,”她推开易京墨,“别闹了,你这样会出事的。”
“不要!”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求求你……”他在身上胡乱地翻找,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根注射笔,“不要走好不好……”
池央被他闹得没办法,只能把他搂在怀里,“好……不走,我帮你。”
注射的时候,他疼得一直哆嗦,之后立马抱住了池央,“好疼……”
池央沉默了。
人是多面的。
哪怕她再挖苦,再用言语刺他,也仅仅是享受那一刻他吃瘪的快感,他真疼得要死要活,她心里反而难受了。
她一直怨恨易京墨当初的背叛,但又抑制不住地心疼他,这两种情绪拉扯在一起,简直快要把她搞糊涂了。
就当她醉了吧。
反正易京墨也喝多了。
池央回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在呢……”
他胃里难受,池央只能给他揉着,她的手贴在易京墨冰冷的小腹上,“你说你,不能喝还硬撑着,到头来不还是自己难受吗?”
易京墨睁开眼睛,抬手摸着她的脸,“我只是想试试,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我吗?”池央笑了一下,当初她也总被灌酒,也总是各种不得不,但这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只要她不愿意,她有能力对绝大部分人说不。
“我酒量比你好。”
她本想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可易京墨认真起来,他睁着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
“可我会心疼。”
她也会。
池央抹掉他的眼泪,帮陈云双挡了那么多杯酒,她一定也喝多了。
否则……否则怎么会这样呢?那些事,易京墨逼迫她、背叛她、举报她……难道她都忘了吗?
她轻轻揉着易京墨肿着的腺体,刚注射了信息素,易京墨头晕得厉害,看池央都重影。
他说,“池央,标记我吧。”
“标记我就不疼了。”
Beta没有标记的能力,但池央还是俯下身,吻上了那里。
她怕弄疼易京墨,只是很轻地亲了亲——他们还都是Beta的时候,情到浓时,还会把咬对方的脖子当成一种玩笑,可现在不行了。
池央一直折腾到半夜,易京墨早就累了,明明有好几次就要舒服地睡着了,但一直强撑着没睡,生怕池央扔下他。
他在池央怀里闭上眼睛,紧紧攥着她的领子,池央就这么抱了他一整个晚上。
易京墨时不时地惊醒,或是在梦中抽泣,“没事……”池央安慰他,“我没走。”
第二天上午,池央送他回家。
易京墨醒了酒,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池央更是心烦意乱,他身上还披着池央的外套,直到下车都没还给她。
一路无话。
池央在车里坐着,她的衬衫昨晚被易京墨磋磨得全是褶皱,已经穿不了了。
他走后,池央半晌都没打火,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易京墨站在公寓的窗边,远远地看着她,她停了十几分钟,然后,离开了。
后颈的腺体没那么难受了,也许是合成抑制剂的作用,也许是心理因素……他不知道。
后续芮可和京柯的合作他没再跟进,他本来就不关心这件事,当初只是为了帮池央说动股东顺嘴一提,后面是为了还杨蕾的人情,何况他也没什么精力。
这小半个月来,他一直吃不下东西,一开始,他还能用天气太热来安慰自己,但随着越来越严重的反胃和恶心,他已经不能再骗自己了。
易京墨盯着那支验孕棒,瓷砖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四肢百骸,冰冷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忽然干呕起来,手指死死抠住洗手台边缘。
他怀孕了。
易京墨本能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池央会怎么想?她会要他打掉吗?会要他生下来?还是会嘲讽他活该又下贱?可她那天晚上那么温柔,是不是已经原谅自己了?
他心里可耻地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这个孩子,期待池央的反应,甚至……期待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一个月以来,她没再不联系易京墨,一直冷处理,就像那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可他想告诉池央,告诉她,他怀孕了,是她的孩子,哪怕她挂断,哪怕她不接受,哪怕她破口大骂,他也要说,他潜意识里觉得,池央不会的,也许她真的不在意两年前的事了,也许他们能重新开始呢?
可池央偏偏给出了另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她根本没接。
易京墨连着打了四五遍,池央都没接,他闭了闭眼,一时脱力,手机摔在床上,他知道池央不会回他了。
“赵姐……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一下,”他顿了顿,“池央和你在一块吗?”
赵砚修蹙了蹙眉,道:“没啊,京墨,你先别急,池央不会乱来的……”
“我知道……”
“这样吧,你联系一下游星和轻筠,游星回国了,她们估计在一起呢,你有电话吗?”
“……嗯,有,谢谢……”
赵砚修刚挂了易京墨的电话,又给池央打了过去,“你跑哪去了?易京墨联系不上你都要急死了,电话都打我这来了。”
池央那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音乐声震得什么都听不清。
她大声说:“太吵了没听到,行了砚修,你别搭理他,先挂了啊。”
“喂……”
“砚修这么晚给你打什么电话?”游星道。
她关掉手机,“还不是易京墨,联系不上我就联系她,真够烦的。”
池央现在对他没什么耐性。
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稍微给点好脸色,就立马黏着不放,二十多年了,易京墨就是这副德行,变都没变过。
后续的项目跟进陈云双也是全权甩手给她,可她毕竟刚回国,对京柯的那群老油条也没什么掣肘能力,项目推进得十分缓慢,时不时还得被陈云双训一顿。
“噢……”游星对她俩现在的情况不大清楚,但池央被易京墨摆了一道离开芮可的事她倒是知道,所以也没多劝什么。
“易京墨是不是还对你有意思呢?”她调侃。
“嘁……对我有意思的人多了,”池央白了她一眼,“你不是前两个月才回来吗?怎么又回来了?回来这么多趟,干脆别走算了。”
“这不李斯年过生日吗?上次就没回来,这次再不回来他又该生气了。”
“轻筠呢?你怎么没叫她来?”
“人家忙着追那个大学老师呢,哪有功夫和你聚?”
“噢……”池央有点不在状态,还没等说些什么,门便被推开了。
“池央,跟我回去。”
易京墨旁若无人地握着她的手,“听话好吗,很晚了。”
游星都看呆了,他这架势,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啊。
“易哥……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呢……”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池央使眼色,让她顺着易京墨来,只听池央冷冷道:“你怎么找来的?”
“……游星的朋友圈带定位了。”
游星:我再也不发朋友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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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浮生若梦Chapter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