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交代完后,很快挂了电话。
刚挂电话没几秒,段云今就收到了她的消息:
有没有事啊?都怪我,不该让他去的
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他笑了,回复道:没事,你安心工作
下车前段云今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让宋昭昭把徐轻筠的外套带回去,可他又有点私心,他很敏感,知道驾驶座上的男孩对他有一些莫名的敌意。
他扪心自问,他什么都没做,可就是莫名地被讨厌。
段云今想起上学的时候有人背地里骂他是白莲花,说他装柔弱,装可怜,才得到那么多女生青睐,比如许炫。
他若不在意,会被当成假清高,可他要是在意了,便会被认做是小肚鸡肠,所以在迷茫的青春期,他只能不断地用学习麻痹自己,好像成绩好了,自己的人缘也会好起来,也会像许炫像徐轻筠一样,身边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可他无论怎么做,在他需要陪伴的时候身边永远空无一人。
有时候他想,也许自己真的就是他们口中的绿茶白莲花,女生们喜欢他,男生们讨厌他,所以多年以来他都习惯了一个人,直到徐轻筠再次打破了他生活中的微妙平衡。
宋昭昭把他送上楼,见段云今的母亲父亲都已经走了,才给徐轻筠那头报备,毕竟徐轻筠先前交待过,要是没走,就先带他去酒店开个房间。
他还是没让宋昭昭把衣服带回去,那点隐秘的私心是为了什么,段云今自己也说不好,总之等徐轻筠问起时他就说是忘了,就这样。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洗个澡,手机忽然弹出来两条消息:
-到家了吗?
-早点休息,过两天公司事少了我陪你去复查
他顺势靠在床边,“我没事的”
前两个季度CV业务不多,也很少加班,一闲下来徐轻筠就和他腻在一起。
等到快年末那会儿,财务部才忙起来,他抓不到徐轻筠的人,就只能翻翻聊天记录。
段云今才回过味儿来,他和徐轻筠有这么熟吗?他怎么话这么多?从3月份到现在,一开始还只是嗯OK好的这样的例行公事,慢慢的,回复就变得长了起来,他到底都给徐轻筠发了什么啊?
吃什么饭有什么好发的?
天气好不好有什么好发的?
甚至,在学校里遇见一只流浪猫,都要给她拍张照片——它在摇尾巴。他打字说。
是吗?摇尾巴说明喜欢你。
段云今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太幼稚了,还没等他想好回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
我没有尾巴。
但他没看懂。
他不大爱去商场,两个人就去逛家居店,去江边,去各种创意展,去博物馆,去周边自驾,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感受一座城市,一座他已经独自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
他思维很活泛,经常聊着聊着,就会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上,徐轻筠没他这么广的涉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接上他的绝大多数话题,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莫名其妙或不理解,这种包容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很……可爱,无论是尝试什么新东西时表现出的好奇心还是面对他时不设防的求知欲,和徐轻筠,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一边看聊天记录一边给他尴尬得脸都红了,段云今退出去之后,有点想删了聊天框,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因为温度还没退干净还是什么,脸上很热,手上冰凉。
到了夜里,忽然下起雪来,段云今趴在窗边,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早……他知道这个点徐轻筠一定没睡,便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那边回复的很快,徐轻筠说:怎么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她又敲了一行字:
“很漂亮,如果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
“不想睡,你在干嘛”他回,看着徐轻筠的第二句话,段云今不由得幻想了一下,如果……真的靠在她怀里呢?
“陪老总在外面吃饭呢”她说,“你早点睡,今天听你说话,嗓子都哑了,别熬太晚了,乖”
乖?
可他怎么记得自己比徐轻筠还大了一岁?这个字用的还真是……微妙,段云今笑了一下,又回道:好,你也是
他们的关系也很微妙,徐轻筠从没和他确认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似乎只是关系很好、能够互相关心的朋友,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公园,一起看电影,一起约会,在白天分享日常,在晚上互道晚安,段云今也搞不懂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知道徐轻筠喜欢他,一直都是。
从高中那个夜晚,她明明带了伞,却在他发问时把伞匆匆塞进书包里时他就知道,但现在他不确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不是还葆有这份爱意,抑或是仅仅因为在这座偌大的城市,她没有其他相熟的人,才会把自己当成倾诉情绪的对象?
那她为什么要抱着自己呢……在医院那次,或是后面的许多……总不能都解释成情势所迫吧?还是说只有他思想不纯洁,这么在乎肢体接触,其实她是位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他太好奇了,每每见到徐轻筠,见到那张脸——她一般没什么表情,喜欢她的人说这是高冷,不喜欢的人说这是不近人情。
她脾气其实算不上好,直来直去的,偶尔和他也会有摩擦和矛盾,可很快就和好了,她又浪漫,喜欢给人制造惊喜,喜欢时时刻刻宣布他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她的语气那么真,真到他不得不相信。
段云今第一次意识到,一段关系竟然可以让人这么舒服。
没有隔阂,没有猜来猜去和单方面的冷暴力,有时候仅仅需要他稍微哄几句,和徐轻筠认个错,夸夸她,她就能不计前嫌。
他几乎要爱上她了,不知道是不是徐轻筠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好,段云今不可避免地想,要是他早一点喜欢徐轻筠就好了,要是他高中……他会不会耽误她学习?
这样纯粹的感情,没有任何利益、压力和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从徐轻筠那儿能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她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完整的人看,她欣赏自己,也愿意在他人面前维护自己、保护自己,他在她身边是自由的,无论是表达自己还是其他什么,他的情绪可以被看到,可以被呵护,他们的相处那么和谐,就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似的。
他到电影院时,徐轻筠还没来,不过也没等多一会儿,她就从电梯上来了,把手里的燕麦奶递给他。
“走吧。”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段云今过去挽着她,“你买的什么电影?”
“嗯……好像是科幻片,同事帮我买的。”
其实这是一部悬疑片。
前面很长一段戏都在讲母女亲情,段云今最讨厌看这种戏码,他和母亲关系差到了极点,所以每每看到这些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你…你怎么了?”他有点震惊地看着徐轻筠,她竟然看哭了……这么烂的戏……段云今递给她纸巾,“抱歉,”她说道,“我一看这种戏就会想到我妈。”
“你妈妈……”
“我妈还活着呢,我就是想她了。”
他从没感受过这样浓烈的感情,也没想过徐轻筠能哭出来,后面的剧情很俗套,经常用一些突然的音效和画面来制造恐怖感,没什么实际情节。
徐轻筠中间看睡着了一会儿,醒来后就接不上了,不过她也没心思看电影,毕竟段云今就坐在她身边呢。
她慢慢握住了段云今的手,什么也没说。
他的手很凉,很快便自然地回握住她的,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尤其是徐轻筠的手心有一点儿汗,也许她也很紧张吧……银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知道自己的脸很热。
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徐轻筠能感觉到他微凉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感受到他最初的僵硬,以及随后细微的、顺从的放松。
她整个人侧过来看着他,段云今没办法再看电影了,他隐约知道徐轻筠要做什么,好在这电影实在太烂,整个影厅内只坐了七八个人,没人注意这边。
“你好讨厌……”他轻声说,“自己不看也不让我看。”
“嗯,别看了,回去我给你充个年费,你在电脑上看。”
徐轻筠凑过来,她的呼吸很热,右手摸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甚至没问可不可以……就那么直接地吻了上来。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身体放松下来,仔细地感受着这个吻,这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他不由得贴近了徐轻筠,他的腰软了下来,有些坐不住,只能靠在徐轻筠怀里看完后半段电影。
他一直在等着,等着徐轻筠对他说那句话,可直到快要散场了,她都没有说,每每他想要说些什么,都因为她的一个吻或抚摸而失声。
他盯着银幕,却根本不知道上面在演什么。
直到灯光大亮时,徐轻筠面色如常,反倒是他,像是才从一个梦中醒过来。
外面又下雪了,他给徐轻筠系好围巾,“你……”
“走吧,我送你回家。”
徐轻筠侧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带着笑和意犹未尽。
他不知道徐轻筠在想什么,也许只是在捉弄自己,也许觉得自己的反应有趣,但已经不重要了。
暧昧被她戳破,心动无处遁形。
他们尝试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包括南湖的摩天轮——他本以为这都是年轻的情侣们爱玩的,明明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但在徐轻筠身边,就像做梦一样,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享受此时此刻。
她那时离得很近,窗外雾蒙蒙的,正当段云今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时,徐轻筠接了个电话,“喂?徐姐,噢……”她看着段云今,揉了揉他的脸,“那我现在过去吧。”
她跟段云今抱歉,并说以后一定补偿他,但紧接着CV就忙起来了,他也没等到这个补偿。
徐轻筠出了公司大门都已经十一点了,好在明天可以晚点到,她正打算着明晚和段云今找个地方吃饭,手机又响起来了。
“喂?”
“在家吗?要不要来kamins,大家都在呢。”
徐轻筠打了个哈欠,“不去,明天还要上班呢。”
“嗨,都副总了还用准时到啊,”池央调侃道,“来吧,星星从国外回来了,你俩都多长时间没见了。”
“来吧小筠,我们也刚开始,”那头的另一个女声道,“星星等着见你呢,你不来她都不肯给我们看她那个男朋友。”
徐轻筠没忍住笑了,“好吧,我打车过去。”
她一推开门,赵砚修刚好在门口挂了电话:“就等你呢,果然这大总裁就是忙啊。”
“那还能有你忙,”徐轻筠道,“国内国外来回飞,想见面还得预约。”
游星坐在卡座中间,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很轻佻地朝徐轻筠吐了个烟圈儿,调笑道:“很忙啊徐总,叫都叫不来,还得用请的。”
“你赶紧滚吧,”徐轻筠很是嫌弃地把面前的烟雾挥散,“有什么好抽的。”
她不喜欢抽烟,只有在一些社交场合不得不附和众人时才会来上一只。
“我才刚回来诶,就让我滚吗?”游星伤心道,还没等她演完,池央又道,“你们知道游老板多厉害吗?找了个大学生当男朋友,还不给我们看。”
“不是吧?”徐轻筠也来了兴致,“在欧洲待这么久也没消息,原来是憋着呢。”
“还是音乐学院的呢,”赵砚修道,“这游星,一顿吊我们胃口,光说不给看。”
“等着,姐这就给你们展示。”她把照片给几人看了一圈儿,池央看着这人有点眼熟,但她前两年没在国内,也不敢确定了,“这不是……虹星李总家的老二吗?”
“卧槽……”徐轻筠轻声道,“你这是集卡呢?把李菁华俩儿子全收集了还是怎么着?之前跟李斯年谈着,现在又换成李斯辰了?”
“哟,连集卡都知道,这么潮啊?”游星道。
“我侄女嘛,总让我帮着买,现在的小孩子就喜欢这些。”
赵砚修常年不在国内,她之前帮着李菁华的集团做年审的时候只知道她有个儿子叫李斯年,还记不清长相,“那你之前聚餐那次……带来的是谁?”
“李斯辰啊,”游星道,“我当时特意给你介绍的,你忘了?”
“我还以为是李斯年……”赵砚修被她震惊了,“那你也没和李斯年分手吧?前两个月他不是还去欧洲陪你了?难道那是李斯辰?”
“是李斯年啊。”她笑了笑。
“班长是审计,你可别逗她了,小心她把你抓了。”池央调侃道。
“还得是星姐牛逼啊……骗人感情,也不怕遭雷劈了。”徐轻筠说。
“嘁,那是啊,姐魅力大着呢。”游星道。
池央放下杯子,“这几个人里,也就轻筠的自恋程度能赶上你了,”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班长是假正经,真闷骚。”
“欸对对对,”游星附和,“几年不见,池央看人更准了。”
她故意挑逗赵砚修,非得人家给她一巴掌才罢休。
“不错,好爽。”游星感叹。
“不过,你当年突然和李斯年谈上了,我们还都挺震惊的,”池央随口说,“当时徐轻筠最震惊了,我给她讲了,她还不信呢。”
“为什么?”游星疑惑道。
“那时候你和李家老二玩的好啊,怎么就突然和李斯年在一起了……”她还想说些什么,徐轻筠立马岔开话题,“算了吧,这事儿都多久了,高中那会儿都快上辈子了。”
池央缓过神来,游星刚才的反应确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也许她不该谈这样敏感的话题,她很有灵性地接过话茬,“有些人还是对高中的人念念不忘吧?别自己代入,我是说我啊……”
她们几个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游星常年在国外,赵砚修几乎有半年都在出差,只有池央平时时间比较自由,和她没事便小聚一下。
两点左右她在朋友圈PO了张四人合照,段云今当然也看到了,但这张照片里他只认识徐轻筠一个。
说实话他很羡慕这种感情,如果让他来拍这种照片,大抵是凑不到人的。
等到徐轻筠那边散场后大概过了三点钟,她最近不忙,但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CV在准备IPO,要提交不少审核材料。由于公司之前规模不大,同时作为研发企业,特点就是重业务轻内控。
在徐轻筠来之前,时任CFO的徐茗几乎把全部业务都下放到当时的副总监身上,而副总监也不大管事,不愿意多付财务工资,所以导致整体账务水平非常混乱,没有统一规定,各种单据也找不到原稿,应收未收应付未付。
直到徐轻筠任职,她和徐茗不同,是名牌大学对口专业毕业,在SF也接受过专门培训,来到CV之后先后成立几批工作组,将先前的错账混账一一纠正过来。
但毕竟这纠错工作属于女娲补天,非常耗时耗力,所以等专门的审计组来了之后,还有不少项目要重新对接。
她这几天忙着到处开会,审计组给她说明情况后,她还要一一再解释给宋时一和其他股东听。
开会时,宋昭昭就坐在一旁做会议记录。
他是宋时一的小儿子,甫一毕业就被安排进来,由于他本科学的是历史,和公司管理完全不沾边儿,所以先从总助做起。
宋时一很欣赏这个年轻的副总监,虽然刚来到CV没两年,但公司的财务状况肉眼可见得好了不少,至少从财务部提交上来的报表来看是这样。
她只懂业务和研发,不懂财务相关的专业知识,看报表也只能看得懂数字,所以大多数时候还得依靠徐轻筠解释。
会议结束后,股东和高管都陆陆续续离开,但宋时一仍然坐着,她叫住跟在徐轻筠身后的宋昭昭,示意他留下来。
宋昭昭不大乐意,他乞求地看了眼徐轻筠,希望她能帮忙说两句话,可徐轻筠对他的家事也是爱莫能助,临走时还给会议室的大门关上了。
徐轻筠等电梯的时候听见里面说什么“偏不偏心”之类的话,可她没来得及细听,电梯便到了30层。
她想着给段云今打个电话,又怕他在上课,这几天实在太忙,和他联系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只是偶尔会例行聊上两句无关紧要的。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突然弹了条信息出来:
“在忙吗”
—不忙,她回。
徐轻筠笑了笑,转头便打了个电话过去。
这叫心有灵犀吧。
她喜欢和段云今待在一起,这是徐轻筠生活中难得的轻松时刻,她不用在意自己表现得是否完美,自己的高冷人设有没有塌房,反正他那样的性格,永远不会否定自己,就像是段云今说的,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熟悉又契合。
同一座小城市出来的两个人,在这样繁华又冰冷的大都市之中,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总想着依赖对方,联系对方,也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孤鸟失林,双栖一枝;断舟浮海,并倚一帆,她想着,也许就是这样吧。
那头的段云今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直接拨电话过来,他坐在飘窗边,听着徐轻筠的声音,心脏砰砰直跳。
摇尾巴说明喜欢你。
但我没有尾巴,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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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枫桥夜泊Chapter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