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美术鉴赏》是大课,在阶梯教室上。周叙白通常和几个认识的哥们坐在中后排,既能看清投影,又便于在老师枯燥的讲解时开点小差。但这几次,他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几排寻找。
林薇通常坐在靠窗那一侧的前排。她总是提前到,坐下后就把书本、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好写的钢笔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上课铃响,她便微微挺直背脊,目光专注地投向讲台或投影幕布。有时低头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有时则停下笔,微微偏着头,像在思考什么,侧脸弧线安静又柔和。
周叙白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去听那些拗口的画家名字和复杂的艺术流派。他的目光总会溜到那个方向,隔着几排攒动的人头和略显沉闷的空气,落在她身上。窗外的光线流淌进来,勾勒着她的发梢和肩膀,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嗯,他搜肠刮肚地想,一幅很安静,但又有生命力的画。
有一次,老师放出一幅色彩极其浓烈、笔触狂乱的画作,问大家感受。后排有男生小声嘀咕:“这画的啥?颜料不要钱吗?”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周叙白看见林薇轻轻蹙了下眉,随即举起手。她的声音透过教室的麦克风传来,不高,但清晰平稳:“老师,这是梵高的《星月夜》吧?虽然画的是夜晚,但漩涡状的笔触和对比强烈的色彩,传达出的不是宁静,而是一种剧烈的、躁动不安的情感,甚至能感受到画家内心燃烧的激情和痛苦。这种主观情绪的强烈外化,正是后印象派的特点之一。”
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又引申开去。周叙白看着她发言时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那些旋转的星星和夸张的柏树,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下课铃响,人群涌向门口。周叙白故意磨蹭了一下,收拾好东西,刚好看到林薇抱着书从前面走过来。
“嘿。”他打了个招呼,有点不自然。
“嗯?”林薇抬头看到他,脚步放缓,脸上露出一点浅笑,“周叙白。”
“刚才课上,你说得挺好。”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
“啊,那个啊,”林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我高中时挺喜欢看这些的,胡乱说的。你呢?觉得这课怎么样?”
“还行吧,”周叙白耸肩,“就是名字太多,记不住。不过画……有些看着挺有意思。”他顿了顿,想起她的专业,“比你新闻的专业课有意思点?”
林薇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一些:“其实我这学期才转到新闻学院,之前的专业是环境科学。”
“转专业?”周叙白有些惊讶,“新闻学到艺术学院来选修美术鉴赏?”
“嗯。我觉得新闻也需要审美和更广阔的视野。”她解释着,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学楼,“而且,艺术本身也是一种表达和记录,和新闻有相通的地方。”
周叙白点点头。他对新闻学的了解仅限于“写稿子”“跑采访”,但看她谈起这些时眼里有光的样子,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能为了转专业而努力。那不只是换个方向,更像是选择了一条自己更想走的路。
正是晚饭时间,食堂人满为患。走到岔路口,周叙白正想着该怎么道别,林薇却先开口了,语气带点试探:“食堂人好像很多……听说西门外新开了家简餐,味道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我请客,算是谢谢你答应一起……实践。”
听到熟悉的词,周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啊。”他应得比思考更快。
那家店不大,装修简洁。他们点了招牌的套餐,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小桌前。等待上菜的时间有点安静,但并不太尴尬。
“你很喜欢篮球?”林薇搅拌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找了个话题。
“嗯,从初中就开始打了。”提到篮球,周叙白的话匣子打开了一些,“打球挺痛快的,什么烦心事,在场上跑跑、出出汗,就好多了。”
“我看过你打球,”林薇说,在他惊讶的目光里补充道,“就上次。打球的时候,你看起来……嗯,很专注,很有攻击性,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什么样?”周叙白好奇。
“平时……”林薇想了想,声音轻柔,“感觉是那种,看起来有点酷,不太好接近,但其实……”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很可爱。”
周叙白楞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他摸了摸鼻子:“我……”
他想说“你有在一直关注我吗,为什么会说我可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菜上来了,话题自然地转到了食物和学校其他的一些琐事上。
周叙白发现,林薇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安静内向,她有自己的想法,谈到感兴趣的话题会微微睁大眼睛,语速也会稍快一点,显得生动可爱。她也会被他偶尔提到的球场糗事逗笑,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天色已暗。周叙白坚持付了账。“下次选修课,说不定还得靠你罩着我呢,课堂笔记什么的。”他找了个理由,语气尽量轻松。
林薇没再坚持,笑了笑:“那说好了,笔记换一顿饭。”
回宿舍的路要穿过小半个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的发丝。他们聊着刚看的画册,聊着下周的选修课作业,聊着食堂哪道菜又涨价了。话题散漫,却自然而然。
走到林薇宿舍楼下。
气氛却有些不同。
“我到了。”林薇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周叙白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声音有点轻飘飘的:
“那……下周三见?”
“嗯,周三见。”林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周叙白。”
“嗯?”
“晚安。”她轻声说,然后很快走进了楼里。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晚风似乎也没那么凉了。
学校最近开展了研学活动,导员在群里一再强调每个同学都要积极报名
一天晚上,林薇发来消息。
LinWei:明天学校研学地点在生态园,有点远,记得穿舒服的鞋。我查了天气,下午可能会有点晒。
周叙白:好。你也记得。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LinWei:不用,课程材料那边会提供。你人准时到就行啦。
周叙白:保证准时。[OK]
对话停在这里。周叙白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停留。他想说“明天见”,又觉得会不会太腻?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周叙白:那你早点睡,养足精神。
LinWei:你也是。晚安。
周叙白:晚安。
他放下手机,心里被一种饱满而平静的期待填满。明天,不只是实践课。是又能见到她了。这个认知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每一天变长的对话里,在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里,悄悄滋长,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