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宿舍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床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周叙白仰面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格割裂的模糊光影。身体很累，打球消耗的体力还在四肢百骸里残留着酸软，可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过于活跃，反复播放着几个零碎的片段。
林薇仰头看他的样子。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却足够勾勒出她清晰的面部轮廓，尤其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润泽，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一个回答。
——好啊。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脱口而出了？周叙白无声地吸了口气，胸腔里有点闷。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他们才见过几面？除了一起上过那节枯燥乏味的公共课，他对她的了解几乎为零。专业，新闻学，他记得。然后呢？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除了上课还做什么……一概不知。
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这念头也太轻飘，太没道理了。
他强迫自己把思维扳回正轨。至于“4i/实践搭子”这事……答应了就答应了，就当是同学间正常的互帮互助……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对，就是这样。
他试图给今晚的冲动下一个定义，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紧紧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其他感官却更敏锐。耳朵里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砰砰，砰砰，敲得耳膜发胀。
就在这刻意营造的宁静和黑暗里，那双眼睛又浮现出来。
不是笑着的样子了，而是在更早一些，昏暗的光线里，她仰着脸，眼眶微微发红，那层水光汇聚起来，凝在眼眶边缘，欲落未落。明明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偏偏眼神执拗，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就那么看着他。
心里某个地方，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钝痛，还有随之而来、铺天盖地的迷茫。
他为什么要答应？是因为她快哭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不通。心里像被塞进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堵得慌。
周叙白猛地睁开眼，瞪着近在咫尺的墙壁，那上面贴着室友不知道哪年贴上去的篮球明星海报，已经有些褪色卷边。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
睡不着。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叙白是被对床李硕的闹钟吵醒的。他顶着一头乱发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坐起来，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夜混乱的思绪和浅眠，比通宵打游戏还累。
“哟，白哥，昨晚干嘛去了？这造型，够颓废啊。”隔壁床的赵磊正对着镜子抓头发，从镜子里瞥见他，打趣道。
周叙白没接话，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凉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但心里那团乱麻依旧没解开。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没什么精神的自己，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还有点沙哑：
“喂，问你们个事儿。”
“说。”赵磊和李硕同时应声。
周叙白拧紧水龙头，擦了下嘴角的水渍，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语气故作随意，眼神却有点飘：“就……如果，我说如果啊，一个人好像……有点喜欢上另一个才见过没几面的人，这正常吗？该怎么办？”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赵磊猛地转过身，眼睛发亮：“我靠！有情况啊白哥！谁啊谁啊？我们学校的吗？哪个院的？长得怎么样？”
李硕也来了精神，从床上探出头：“难怪失眠！原来是思春了！快，展开讲讲，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没？表白没？”
“没有！”周叙白被他们连珠炮似的问题弄得更加烦躁，那点本就不甚清晰的迷茫被起哄声搅得乱七八糟，“我就随口一问，打个比方！没谁！”
“少来！”赵磊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看你这一脸春心萌动又苦大仇深的样子，肯定是栽了！要我说，喜欢就追啊！瞻前顾后可不是你周叙白的风格。打听打听人家课表，制造偶遇，约吃饭，约自习，约看电影……套路多着呢！需要兄弟帮你参谋不？”
“就是，咱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球打得又好，主动点，还能有拿不下的？”李硕在一旁帮腔，挤眉弄眼。
周叙白越听心里越乱。追？拿什么追？凭那点莫名其妙的“好像喜欢”？他连人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赵磊说的那些“套路”，听起来就麻烦又刻意，而且……对着林薇那样安静又有点倔的眼神，他总觉得那些招数不太对路。
“行了行了，别瞎起哄。”他拨开赵磊的胳膊，语气有点冲，“没影儿的事。我打球去了。”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和篮球，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宿舍门。身后还能听见赵磊拔高的声音：“哎——记得请兄弟喝脱单奶茶啊！”
上午的阳光很好，篮球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周叙白运着球，注意力却总是不集中。起跳，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开，没进。他啧了一声，跑过去捡球。
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看台。那个靠边的位置，上次她坐过的那个位置，今天是空的。只有几个男生坐在上面闲聊，没有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身影。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更深的烦躁。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林薇会跑来看他打球？
周叙白运球的力道加重，砰砰的砸地声又沉又急。他不再看台，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发泄在奔跑和冲撞上，突破上篮，防守抢断，动作幅度大得有些不管不顾。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带着灼热的气流。
一场高强度的半场打下来，他撑着膝盖喘气，喉干舌燥，像要冒烟。跟队友打了个招呼，他抓起外套，朝场边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手指习惯性地按向常买的那个矿泉水按钮，指尖触及冰冷的按键，却在按下前一秒顿住了。旁边，另一排按键上，蓝白色的包装图案映入眼帘——是上次林薇递给他的那款电解质水，牌子、包装，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移开手指，按下了旁边那个键。“哐当”一声，饮料滚落下来。
周叙白弯腰取出那瓶水，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微甜带咸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和记忆中那次仓促喝下的滋味重叠。
他靠着贩卖机，慢慢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浇熄了些许身体的燥热，却没能平息心头的纷乱。他看着手里的瓶子，包装上的字迹清晰，和她上次送来的那瓶，毫无二致。
晚上，和几个球友在校外小馆子随便解决了晚饭，回到宿舍楼下时，天色已经暗透，楼里灯火通明。周叙白拎着换下来的球衣和那瓶喝了一半的电解质水，耷拉着眼皮，脚步有点拖沓，脑子里还盘旋着白天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刚踏上台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站在了楼道门口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浅色的针织开衫，柔软的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握着手机。
是林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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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