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周诗宁盯着屏幕上的霍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七个攻击动作,八个待机动作,五个移动动作,三个特殊技能动作——全部调试完成。骨骼绑定没问题,布料物理没问题,毛发动态没问题,光影反射没问题。
她点开播放。
霍昭站在测试场景里,墨发随风微微飘动,铠甲反射着冷光。然后他动了——侧身,挥剑,转身,劈砍,收剑,微微侧头。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周诗宁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将军,嘴角慢慢弯起来。
做完了。
两个月的建模,一个月的调试,无数个加班的夜晚——终于做完了。
她现在只想回家,点一份麻辣烫,窝在沙发里把落下的三集新番一口气补完,然后睡到明天中午。
“周工!”
小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诗宁转过头,看见实习生一脸兴奋地站在她身后,旁边还站着老王和另外两个技术部的同事。
“怎么了?”
“聚餐!”小刘说,“项目完成了,我们几个商量着一起去吃个饭庆祝一下!”
周诗宁愣了两秒,大脑开始自动组织拒绝的台词。
“我今晚有事——”
“你每次都有事。”老王打断她,“项目忙的时候你说忙,项目做完了你又说有事。周工,你多久没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周诗宁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很久了。
上次技术部聚餐好像是半年前,她以“家里猫生病了”为借口逃掉了。再上次是一年前,理由是“要追新番”。再再上次——
“行了行了,别想了。”另一个同事李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今天必须去。霍昭这个角色你出力最多,不给你庆祝给谁庆祝?”
“就是就是!”小刘在旁边附和,“而且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去个好点的地方!我室友推荐了一家,说是米其林指南入选,平时舍不得,今天狠狠心奢侈一把!”
周诗宁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
“太好了!”小刘欢呼一声,“那我们现在就走!我订了位置,七点半,得抓紧了!”
周诗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色大卫衣,黑色运动裤,帆布鞋。
好像不太适合“米其林指南入选”的地方。
但她转念一想,技术部的同事都差不多——老王常年格子衫,李姐万年冲锋衣,小刘稍微好点,也就是把卫衣换成了毛衣。大家都是搞技术的,谁还不知道谁?
再说,吃饭是吃饭,穿什么是穿什么,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周诗宁背上包,跟着同事们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周诗宁站在一家餐厅门口,打量着面前的建筑。
餐厅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外墙是低调的深灰色,门口种着几株造型别致的绿植。玻璃门上用烫金字体写着餐厅的名字——她认出来了,是法语,意思是“琥珀”。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微笑着对每个进门的客人微微颔首。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的装潢——暗金色的墙面,水晶吊灯,白色的桌布,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盘子穿梭其间。
“就是这儿。”小刘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室友说这家 chef’s table 特别难订,她提前两周才抢到位置。”
老王在旁边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衫,又看了看门口的制服服务生,小声说:“咱们穿这样,能进吗?”
“怎么不能进?”李姐一脸坦然,“我们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走秀的。走!”
她率先推门进去。
周诗宁跟在后面,心里莫名有点想笑。
李姐今年四十二岁,在游戏行业干了十五年,参与过七个爆款项目的开发。她冲锋衣口袋里装着的手机,存的第一个号码是公司CTO的,第二个是某大厂副总裁的。她穿的这身冲锋衣,可能比她某些人全身的行头加起来都贵。
老王也是,格子衫下面那块表,是去年项目奖金下来之后买的,够普通人吃半年。
小刘就更别提了,家里拆迁户,来实习纯粹是为了“找点事做”。
但他们都穿着最舒服的衣服,来吃最贵的饭。
这大概就是技术人员的倔强——我可以花钱,但不想在穿衣服上花心思。
周诗宁踏进餐厅,感受到了一束视线。
准确地说,是好几束视线。
门口的迎宾小姐笑容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姐的冲锋衣扫到老王的格子衫,再扫到小刘起球的毛衣,最后落在周诗宁的灰色大卫衣上。
那个笑容微妙地变了一下。
“您好,请问几位?”声音还是礼貌的。
“五位。”小刘说。
迎宾小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抬头说:“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
她转身往里走。
周诗宁站在原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大厅里大概有十几桌,客人穿着各异——有穿西装的,有穿裙子的,也有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像附近上班族的。服务员穿梭其间,态度殷勤。
等了一会儿,迎宾小姐回来了:“这边请。”
她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大厅,走过几桌正在用餐的客人,最后停在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前。
这张桌子离洗手间很近,离窗户很远,旁边就是服务员进出的通道。
“请坐。”迎宾小姐说,把菜单放在桌上,“这是菜单,服务员稍后来帮各位点单。”
然后她就走了。
周诗宁坐下来,看了看周围。
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休闲西装,女的穿着针织连衣裙,正在低声交谈。服务员站在他们旁边,微微弯着腰,认真听他们点菜,时不时点头微笑。
再看看自己这桌——服务员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拿着点菜器,表情平淡。
“想好吃什么叫我。”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小刘小声说:“她怎么这样?”
李姐冷笑一声,没说话。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衫,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忽然笑了:“咱们是不是被当成那种‘攒了半年钱来开洋荤’的人了?”
“有可能。”李姐说,“不过无所谓,咱们确实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相亲的。”
周诗宁被李姐的话逗笑了。
她打开菜单,扫了一眼。
套餐从688到1688不等,单点的菜价格也不便宜。但她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这家店走的是法餐融合路线,主厨应该是有点想法的。
她当年考研的时候,室友是法语系的,天天在宿舍放法国电影,还拉着她看了一堆美食纪录片。虽然她没学会法语,但至少学会了看法文菜单。
“那个套餐看起来不错。”她指了指菜单上的“主厨甄选七道式”,“食材搭配挺用心的。”
李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就这个。”
小刘和老王也点了同样的套餐。
服务员过来的时候,李姐报完套餐,又补了一句:“牛排要五分熟,谢谢。”
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依旧平淡:“好的,稍等。”
然后她走了。
又走了。
隔壁桌已经开始上菜了,他们这桌连水都没倒。
小刘小声嘀咕:“是不是故意的?”
“别想那么多。”老王说,“可能人多,忙。”
周诗宁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开始打量这家餐厅的装修。
暗金色的墙面应该是定制的,那种质感不是普通涂料能实现的。水晶吊灯是真水晶,她认得出那个切工。桌上的餐具是某个知名品牌,她之前在某个美食博主的视频里见过。
这家店确实不错。
服务员的态度也确实……微妙。
但周诗宁没太往心里去。她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被服务的。只要菜好吃,其他的无所谓。
“陆琛,这边!”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周诗宁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这个名字——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她整个人又僵住了。
餐厅另一头,靠窗的那张桌子,两个男生正在落座。
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正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靠。
另一个——
黑色高领毛衣,米白色休闲裤,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是白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坐下来,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修长的身形。
是陆琛。
周诗宁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他,发现他今天好像比上次见面更好看了——可能因为灯光比较暖,可能因为穿着比较放松,也可能因为他在笑。
他对面那个男生——周诗宁认出来了,是那天在会议室门口叫他走的那个朋友——正在说着什么,表情有点夸张。陆琛听着听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周诗宁盯着那个笑,大脑又开始宕机。
“周工?”小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周诗宁赶紧转回头,脸有点热。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靠窗那桌,陆琛和对面的男生正在点菜。服务员站在旁边,笑容灿烂,微微弯着腰,认真记着什么。
陆琛点完菜,抬头对服务员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笑着点点头,快步走了。
周诗宁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桌上的水杯。
水杯是空的。
他们这桌到现在还没上水。
“那个服务员是不是真的看人下菜碟啊?”小刘小声抱怨,“那边那桌比我们晚来,都点完菜了!”
“算了。”李姐摆摆手,“吃完饭就走,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隔壁桌开始上菜了。前菜,汤,主菜,一道一道,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他们这桌还在等。
周诗宁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余光却一直往那个方向飘。
靠窗那桌也开始上菜了。陆琛拿起刀叉,动作很轻,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低着头,偶尔抬头和对面的男生说句话。
那个男生——周诗宁听见陆琛叫他“谢疏白”——好像一直在说话,表情生动,手还在比划。陆琛听着,时不时笑一下,眉眼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