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宁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因为加班——她早就习惯加班了。是因为她现在的加班内容，是盯着一个3D模型反复挥剑。
挥剑。
挥了三百遍。
“这个动作的弧度还是不对。”策划在旁边指着屏幕，“你看，这一帧到这里的时候，剑的轨迹应该是弧线，不是直线，你懂吗？要有那种……那种‘唰’的感觉！”
周诗宁懂。
她太懂了。
她就是做不出来的问题。
霍昭这个角色的攻击动作一共有十七个，从普通攻击到终结技，每一个都要单独调整。她现在卡在第三个动作上——一个侧身挥剑接转身劈砍的连招。
理论上很简单，但做出来就是没有那种“唰”的感觉。
她调了骨骼，调了曲线，调了每一帧的过渡，甚至调了剑的反光角度——
还是没有。
“要不你先休息一下？”策划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说，“明天再调？”
周诗宁摇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策划叹了口气，走了。
周诗宁继续盯着那个模型。霍昭站在空白的场景里，手持长剑，保持着那个挥剑的姿势。墨色长发在身后微微飘起，铠甲的反光有点冷。
她点开播放。
模型动起来。侧身，挥剑，转身，劈砍。
流畅。标准。毫无灵魂。
周诗宁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旁边工位的老王探出头：“周工，你没事吧？”
“没事。”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那个动作调多久了？”
“三个小时。”
老王沉默了一下，默默缩回去了。
周诗宁放下手，看着霍昭。
墨色的长发。
冷峻的面容。
铠甲。
长剑。
等等。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路灯下，白毛，站在那儿，表情视死如归——
不对不对不对。
她使劲摇头，把那个画面晃出去。
霍昭是冷面将军，不是喜羊羊。
但那个白毛在视频里，有时候会做一些小动作——低头笑，侧过脸，抬手拨一下刘海。那些动作都很小，但就是让人觉得……很活。
周诗宁盯着霍昭，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打开B站，找到那个up主的空间，点开最新一个视频。
陆琛坐在镜头前，正在拆一个快递。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假发头套，凑近看了看，皱了皱鼻子：“这个颜色有点偏黄，不太行。”
弹幕飘过：“退货退货”“这个色差太大了”“哥哥最近怎么老买白毛”
周诗宁看着他的动作——低头，皱眉，偏头，抬手。
她把视频窗口缩到角落，切回建模软件，开始微调霍昭的转头动作。
不是照搬，是找那种“自然”的感觉。骨骼转动的弧度，肩膀的轻微联动，头发晃动的幅度——
一点一点，一帧一帧。
三个小时后，她点开播放。
霍昭侧身，挥剑，转身，劈砍。
剑光划过，长发扬起，铠甲在转身的瞬间反射出冷光。
然后他收剑，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周诗宁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个感觉。
不是冷，是有温度的冷。
像那个人在视频里低头笑的时候，明明是在笑，但还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害羞。
她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已经黑了。公司里只剩下几个工位还亮着灯。
周诗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霍昭。
“明天见。”她小声说。
然后觉得这句话有点傻，赶紧走了。
回到家，周诗宁连包都没放下，就扑到沙发上打开了平板。
今天更新的番还没看。
这是一部她追了三个月的奇幻番，男主是个白毛剑士，沉默寡言但实力超强，每一集都在帅和更帅之间反复横跳。周诗宁每周就指着这一天续命。
她点开最新一集，调高音量，窝进沙发角落。
片头曲响起，白毛男主出现在屏幕上，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眼神冷峻，手持长剑——
周诗宁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白毛。
那个白毛。
为什么她最近看什么白毛都觉得像那个人？
她摇摇头，把奇怪的念头晃出去，专心看番。
这一集是打斗回。白毛男主一个人对战三个敌人，剑光纷飞，动作行云流水。周诗宁看得眼睛都不眨，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分析那些动作——这个转身的角度，这个挥剑的弧度，这个收剑的姿势——
等一下。
她按下暂停，盯着屏幕上男主收剑的姿势。
侧身，剑收回腰侧，头微微低垂，眼睛却抬起来看向前方。
这个姿势……
她打开手机，翻出建模软件的截图。霍昭的收剑动作。
一模一样。
不是真的“一模一样”，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准备好了，你来吧”的感觉。
周诗宁愣愣地看着两个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她这是走火入魔了。
把手机扔到一边，她继续看番。白毛男主开始放大招了，剑气纵横，特效拉满，弹幕疯狂刷“帅炸了”“我老公”“这一剑我来接”。
周诗宁没发弹幕，但心里默默跟着刷了一遍。
这才是她的白毛。
纸片人，安全的，不会让她紧张的纸片人。
不像那个三次元的白毛，看一眼就让她心跳加速——
停。
她拒绝继续想下去。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
陆琛正在对着镜子念稿子。
“您好，我是陆琛，很高兴有机会参与《九州志》的角色宣传……”
太正式了。不行。
“嗨，我是陆琛，这次cos的是霍昭，希望大家喜欢……”
太随便了。不行。
“大家好，我是陆琛，霍昭这个角色我很喜欢，他的故事……”
卡住了。后面是什么来着？
陆琛放下稿子，叹了口气。
他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霍昭的人设小传，技能介绍，背景故事，还有几张官方的人设图。这是他一周来收集的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比当年高考复习还认真。
因为他真的喜欢这个角色。
不是客气，是真的喜欢。
白毛，将军，少年成名，杀伐决断——但人设小传里写，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狗，狗死了之后他偷偷哭了一整晚，从此再也不养宠物。
就这个细节。
陆琛看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有软肋的冷面将军。
一个有过去的少年英雄。
他想把这个角色cos好。不只是穿个衣服戴个假发，是真的想演出那个感觉——冷的表面，软的里面。
所以他写了整整三页的面试稿，从对角色的理解，到想怎么呈现，到觉得自己哪些地方合适哪些地方还需要努力——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就是个商业合作，人家就是找个coser拍拍照，谁在乎你对角色有多深的理解？
但他就是写了。
“你还在背稿子？”
谢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琛回头，看见他拎着两杯奶茶走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
“阿姨给我开的门。”谢疏白把奶茶放在桌上，“她说你又在屋里闷了一天，让我来看看。”
陆琛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面试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紧张吗？”
陆琛想了想，点点头。
谢疏白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又不是没接过商演。上次那个漫展，几千人看着你，你不是也挺稳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个漫展没人认识我。这个……万一人家对我有期待呢？”
谢疏白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别想那么多。”他站起来，“走，吃饭去。我请客。”
陆琛抬头看他：“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废话少说，走不走？”
两个人出了门，在小区附近找了家面馆坐下。
点完面，谢疏白开始刷手机。陆琛继续看他的资料，嘴里念念有词。
“你能不能歇会儿？”谢疏白头也不抬。
“不行，后天就面试了。”
“后天，现在，还有两天。你急什么？”
陆琛不理他，继续背。
谢疏白叹了口气，由他去了。
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吃到一半，谢疏白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陆琛问。
谢疏白没回答，点开消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回趟学校。”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
“现在？面还没吃完——”
“有点儿事。”谢疏白已经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琛一眼，“你后天面试好好准备，别紧张。”
然后他就走了。
陆琛愣愣地坐在那儿，看着面前两碗吃了一半的面。
谢疏白从来不会这样。
那家伙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会先把饭吃完，再毒舌几句，然后才走。这种吃到一半突然消失的情况，从来没发生过。
陆琛拿起手机，想发个消息问问，又怕他正在忙。
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一个人吃完两碗面，付了钱，慢慢走回家。
路上有点冷，他把外套拢了拢。
后天面试。
谢疏白说让他好好准备。
他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回到房间，他继续对着镜子练稿子。练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桌上霍昭的人设图。
白毛将军，冷面，有软肋。
他忽然想，如果后天面试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喜欢这个角色的人——
那他一定要演好。
不只是为了合作，是为了不让那个人失望。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可能是错觉吧。
他摇摇头，继续背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