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宁的工位在三排电脑的中间，被两台显示器和一堆亚克力立牌包围着。
屏幕上是一个半成品的3D模型——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男人，手持长枪，身后披风的设计稿还是一片空白。这是公司新项目《九州志》的核心角色，一个攻击力拉满、技能树庞杂的将军型角色。
“周工，这个模型的肩宽比又崩了。”
身后传来声音。周诗宁僵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
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刘，正指着她的屏幕。
周诗宁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小刘，花了三秒钟组织语言：“……没崩。”
“可是策划说想要更苏一点，这个肩宽……”
“武将。”周诗宁说，“不是男模。”
小刘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还是默默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周诗宁转回头，盯着屏幕上那个模型。
其实小刘说得对，肩宽确实没问题，但整体感觉就是不对。这个角色叫霍昭，人设是少年将军，十七岁上战场，二十三岁封侯，杀伐决断、冷面无情——
但周诗宁看着自己建出来的模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不够活。
她把这归咎于压力。
项目组对这个角色寄予厚望，说是要打造成“国民老公”级别的存在。策划部的小姐姐们开了一周的会，给他编了八千字的人设小传，连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叫小黑的狗都写进去了。
技术部负责把他做出来。
周诗宁是主力。
她压力大得连续三天没睡好觉，梦里全是那个模型在问她：我的眼神够不够冷？我的铠甲反光对不对？我的披风飘起来帅不帅？
今天周五，下班前她实在扛不住了，决定——摸鱼。
专业点说，叫“采风”。
她打开B站，开始刷各种游戏CG和动漫打斗场面。从《鬼灭之刃》看到《咒术回战》，从《原神》看到《王者荣耀》，眼睛都快看花了，还是没找到那个“感觉”。
手指一滑，点进了关注列表。
她愣住了。
那个up主又更新了。
视频封面是一个侧脸，白色的发丝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睫毛很长。
周诗宁下意识地点进去。
视频标题是：【陆琛】试一下新假毛，这个白色好看吗？
时长三分钟。
内容很简单——那个叫陆琛的男生坐在窗边，对着镜头展示新收到的白色假发。他戴着假发，在镜头前转来转去，偶尔凑近看发丝的质感，偶尔扯一扯刘海。
“这个毛的材质还可以，不太扎。”他说，声音温温软软的，“但是发量有点多，显得头大。”
弹幕飘过：“不大头大也帅”“这个白毛我可以”“哥哥多接点白毛角色！”
周诗宁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白色假发。
阳光。
侧脸。
睫毛。
等等。
她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一下。
她切回建模软件，调出霍昭的脸部模型，开始调整。
眉眼间距拉近一点，眼尾稍微下垂一点——不对，将军不能下垂，那太温和了。但可以保留一点弧度，让眼神不那么冷硬。鼻梁可以再高一点，嘴唇……
她一边调一边切回视频对照。
不是照着捏，就是……找感觉。
那种“活”的感觉。
一个小时后，她看着屏幕上的霍昭，发现他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还是那个冷面将军，但眼神深处好像多了一点东西。一点……
一点像那个白毛喜羊羊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那种明明很羞耻还要硬着头皮上的倔强？或者是被朋友整蛊时又气又无奈的表情？
周诗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她靠进椅背，盯着霍昭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这人是谁啊。
为什么她会在建模的时候想到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下班了吗？出来吃饭？”
周诗宁回：“还在加班。”
“加什么班，你昨天就说加班，前天也说加班，你是住公司了？”
“项目忙。”
“行吧。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白毛帅哥，找到了吗？”
周诗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告诉闺蜜自己找到了，还偷偷关注了up主，还看了他所有的视频，还在建模的时候参考了他的脸。
这说出来太奇怪了。
一个社恐，因为一个cos喜羊羊的白毛，开始关注三次元帅哥。说出去谁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霍昭的脸。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
陆琛正在家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可以不去。”
“你签了合同的。”
陆琛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手机里，谢疏白的声音还在继续：“就是一个普通的商务洽谈，你怕什么？”
“我怕遇到那天晚上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在想那件事？都过去一周了！”
“一周怎么了？”陆琛从抱枕里抬起头，耳朵尖又红了，“万一那天有人认出我，万一那个人正好是这家游戏公司的员工，万一她——”
“打住。”谢疏白说，“你当你是明星啊？全城的人都认识你？那天晚上一共就十几个路人，人家早把你忘了。”
陆琛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那天晚上真的太羞耻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喜羊羊。大街上。念台词。
还被人拍下来了。
谢疏白那家伙还发到了B站！
虽然播放量只有几百，但他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就恨不得连夜逃离这个城市。
“行了行了，”谢疏白的语气软下来，“这次是正经活儿，游戏公司找coser做角色宣传，你这种脸不去可惜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狡黠：“那个角色是个将军，你最喜欢的类型。”
陆琛愣了一下。
“什么游戏？”
“叫《九州志》好像，一个国风 RPG。他们那个核心角色叫霍昭，铠甲，长枪，帅到没话说。我看过人设图，简直就是照着你画的。”
陆琛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
铠甲。
长枪。
他承认，他有点心动了。
但他嘴上还是说：“我不去。”
“行，那我去回绝他们。反正人家也是看了你之前的作品才找上门的，你不去就算了。”
“……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憋笑的声音：“怎么？”
陆琛咬了咬牙：“……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我陪你去。”
陆琛叹了口气，重新把脸埋进抱枕里。
他知道自己又被谢疏白拿捏了。那家伙总是这样，嘴上毒得不行，实际上比谁都靠谱。要不是他，自己可能现在还在家里蹲着不好意思出门。
谢疏白是他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两年前的一个漫展上，陆琛cos了一个冷门角色，全场就他一个人。他正尴尬地站在角落里假装看手机，一个男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也喜欢这个番？”
那是谢疏白。
那时候谢疏白还是个高中生，说话比现在还毒，但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真的喜欢动漫。两个人从那个冷门番聊到新番，从新番聊到老番，从老番聊到人生，最后加了微信，从此成为狐朋狗友——谢疏白是这么说的。
后来谢疏白考上大学，专业是新媒体，天天帮陆琛拍视频剪视频，说是练手。陆琛知道他是想帮自己涨粉，但从来不说破。
就像这次，说什么“人家看了你之前的作品”，陆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谢疏白拿着他的照片到处投的。
“下周三几点？”他问。
“下午两点，我骑车去接你。”
“行吧。”
“记得穿好看点。”
陆琛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将军。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穿上铠甲的样子。
好像……还不错？
不对，等一下。
万一那个公司的员工，真的有人那天晚上在街上看见过他呢？
万一那个人就是负责对接他的人呢？
万一——
陆琛打了个激灵，决定不去想这些。
周三再说。
周三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周三，城市另一端，周诗宁的电脑屏幕上，霍昭的模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调整。
她看着那个建好模的将军，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大概是建模建太多了吧。
她关掉软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下周三，公司好像要请一个coser来拍宣传照？
她好像听策划部的人提过一嘴。
不过那不关她的事。她是技术部的，只负责建模。
周三再说吧。
周诗宁背上包，走出公司，走进夜色里。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
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