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一切关系都处在一种微妙状态中。
那次和他雨中漫步后两人再没碰面，从前私下广为流传爱慕上司的谣言也无人提起，任务频率一如往常频繁，几近眼熟的同僚少有音讯，不知道是否太过忙碌。
“艾什，怎么样！”兴奋的扎克斯在她面前转圈炫耀自己身上的2nd紫色制服，“很适合我吧？”
“也算不负众望。”艾什松了口气说。
“听我说听我说，升上2nd后多了好多任务可以参加，不像以前只能打杂了！”扎克斯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我再努力一把说不定能和安吉尔他们一起出任务了，真是让人兴奋！”
“好了，恭喜这位成功升上2nd的英俊小伙，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大惊小怪。”艾什扶额感叹。
“真是过分啊，难道艾什你升上2nd的时候就没有过这种情况吗？”扎克斯拖长声音抱怨道。
“我最近正忙得焦头烂额呢，一大堆烂摊子都等着我来收拾，真不敢想象1st的工作量。”
“哦哦哦，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延迟的1st考核，你准备得怎么样？”扎克斯兴奋道。
艾什站在补给仓前浏览自己最近需要出的任务，原本1st的考核应该与2nd的考核同时进行，但因为不少神罗战士在考核时突发精神癔症导致周边人士大量受伤，人员损耗率极限上升，经维尔德部长考虑决定将1st的考核延后，不再采用与训练场模拟生成1st影像对抗的方式，而是直接与真人对决，由1st直接宣布是否升任。
据她所知，要成为1st候选除了要具备一定的实力与潜质外，还需要来自1st的推荐信才能参加考核。虽然她成功完成安吉尔交给她的培养任务获得了推荐信，但要考核的具体评判标准并没有公布，会与哪位1st对战也无从而知。
考虑到推荐信的递交，公平起见应该不会为考核选择与之对应的1st，那么她只需要考虑如何应对杰内西斯就行。
想法刚刚落地便有一个声音提出疑问，为什么刻意忽略掉第三个人呢？
是因为概率太小还是不愿面对，又还是——单纯的不想与他为敌？
艾什思考着，回答扎克斯的问题：“......我只能说我没有把握。”
扎克斯看她忧虑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头信任道：“别担心，你总是在低估自己，你的实力大家和安吉尔都看在眼里，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艾什回以微笑。
……
1st考核日期终于定下，艾什落灰的信箱收到了一份信件，她利落地拆开这封印有神罗标志的信。
来自神罗的信？
艾什一目十行扫完这份官方的因公牺牲证明书，眨了眨眼，感到些许迷茫。
记忆中那个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汉娜问她：“你说我写谁好？我工作了那么多年，抚恤金绝对超多！你想不想要？”
“是艾什小姐是吧？根据汉娜小姐生前的意愿，属于她的抚恤金后续会一次性发放给您，您确认没问题的话请在这边的发放通知单签个字。”
那个汉娜在被她回绝后说：“你不要？那我捐给孤儿院，可不能让我那酒鬼老爸占便宜。”
基本是机械地进行完一切操作，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上了前往训练层的电梯。
——死了？为什么？
——你不是很清楚吗？这就是一个经常死人的地方。
——对，可是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的、空白的死去。
——呵，这不是你所追求的？
——不，我所追求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
一个属于“我”的“归属”？
质疑与解答像两个人在对话，而她则将自己抽离出来，默默看着。
——归属？自以为有所长便擅自认为这就是你的“归属”吗？
——你想要的“归属”究竟是人还是地方？
疑惑声压过了另一个人，连带着过去的记忆再次涌现，汉娜曾在病房问她：“你进神罗究竟是为了什么？”
“归属？真是最坏的选择。”
是啊，如果是为了做普通人她在哪都能活下去，为什么要来这呢？
那个曾经壮志豪言的邻乡少年埋于土下，那个有着妻儿的前辈被割喉死在眼前，那个交情甚好的同僚只留下一张轻飘飘的纸张，为什么呢？
为什么大家都要死呢？
父亲、母亲。
她明明是为了留在你们身边才反抗死亡的，可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坦然接受了？
没有你们，她如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友人的逝去再度令艾什感到低落，于是她一遍又一遍问责自己存在的意义。
……
扎克斯能感受到艾什最近情绪低落，原以为是考核将近的焦虑表现，本想联合坎赛尔一起让她放松心情，可她对自己大大加强的训练程度迅速让这个计划破灭。
“......等等！”扎克斯扶住膝盖哀嚎道，“......再这样下去是会死人的。”
“这还远远不够。”艾什说。
扎克斯喘着粗气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
“......”
“......扎克斯，你是怎么看待死亡的？”她若有所思问道。
“哈?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那假设，你的朋友遇到了危险，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为朋友赴汤蹈火！”
艾什看着扎克斯握拳的真挚模样，难得露出一个浅笑，“我也是，所以我不希望你死掉。”
“......”扎克斯的脑袋只能理解表面的意思，于是兴冲冲说：“放心！我可是很强的，就等着我追上你吧！”
艾什点了点头，思绪飘向远方。
……
考核之日终将到来，她和几位候选人一同等候在训练模拟室外，有人披上满身伤痕走出，有人直接昏迷被抬出，有人毫发无伤却垂着脑袋喃喃自语。
没人知晓通过的标准是平时任务积累的公司评价，还是考验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亦或者是某种意志力？
也许每个人面对的难题都不同。
明明正面临升职的考核，艾什却放空脑袋思考自己的意义，升上1st她又能获得什么呢？
更高的荣耀？能保护更多的人？无数聚焦的视线？
那是她想要的吗？
回过神时，她的目光聚焦到对面的1st身上。
“因果之缘，梦想也好，荣耀也罢，已然尽失。”杰内西斯手握自己的长剑从容地吟诵自己最爱的《Loveless》，“女神开弓，放尽箭矢。”
语毕，他剑指对方，笑容中净是毫不在意，唯有红发间摇晃的银光还留有他一点优雅，“来。”
艾什伸出左手率先召唤出巴哈姆特，古老的龙啸自地底传来，遵从召唤者的意愿朝敌人发起进攻。
“不过如此。”杰内西斯轻轻一跃便朝召唤兽砍去，只几下召唤兽便有了败势。
始终站在原地的艾什再次伸手，任由蓝色的光芒从手中亮起，冷冽的气息加入战场，冰雪女王希瓦回应召唤者的愿望与另一头召唤兽合力将战局颓势挽回过来。
抬头看杰内西斯与两头召唤兽缠斗的艾什面无表情，她没有想任何战略、计策，那些都是赢的手段。
她只是在想自己究竟为何在这？她是谁？她又要干什么？
战斗中这种情况远比无法感知痛觉还危险，稍有恍神便会失去性命，可她无法自控地不去思考。
感受到自己被轻视，杰内西斯抓住空隙朝她挥砍而来，她提剑抵挡却被力道击退得后滑了好几米。
原先还毫不在意的杰内西斯此刻已面无表情，似乎受不了自己居然不被放在眼里，也伸手亮起红光准备召唤巴哈姆特。
艾什看准时机提剑刺去，堪堪错过中断他召唤的时机，杰内西斯扬起他那艳丽的笑向后跃去，站在挥扇翅膀的召唤兽上。
由于实力的压制，艾什召唤的两头召唤兽不一会便被陆续打散，留下她一人站在正中抬头仰望那个站在巨型巴哈姆特头上的红发男人。
巴哈姆特吐出横扫地面的火焰令她不得不奔跑躲避，而那位作为考核官的1st则又像从前一样，不时从刁钻的角落朝她挥来一剑，像是享受逗弄的时刻。
“怎么？这就是最后了？”再次后跃回龙背的杰内西斯戏谑道。
迈动脚步左右躲闪巴哈姆特吐出火焰的她，能感受到自己比以前变强了许多，可是还缺少一点东西——一种求胜心。
意识到的她立马后撤步，锁定杰内西斯的身影，猛地一跃跳上龙背挥剑与他争斗。
实力、技巧、力道她都落杰内西斯下风，即便如此她的攻击也没有停下，甚至故意放弃防守只求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
感受到对方终于有认真的样子，作为回敬杰内西斯也认真地给予了打击。
1st的考核中可以让人受伤，但不能致对方于死地，这条规则人人皆知，可面对实力悬殊过大的双方，便成为了强者的束缚。
借从龙头跃下挥砍的重击，艾什仅是格挡便虎口发麻，紧接着炫目的长剑将挥砍挑刺融为招式朝她袭来。
身体迅速将招式拆解反击，就在这么一来一回中，按捺不住的龙在空中东倒西歪地飞翔，对方又是一剑刺来，脚下的重心尚未稳定她便将剑向上一挑。
“——噗嗤”
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杰内西斯似乎没想到这种结果，眉头不由得轻皱起。
“......野兽们的战争把世界末日带来之时......女神飞舞......从天而降。”
握住卡在她右锁骨的剑身，艾什低垂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绿色的眼睛下是疯狂肆意的笑容，缓缓念出他心爱的《Loveless》第一章。
几乎是瞬间意识到她的意图，杰内西斯想抽剑而出，身边交错亮起的红蓝黄色光芒已然成型，她再度召唤了三只召唤兽。
“长官，我的魔力还很充足。”艾什用恭敬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近乎挑衅的话。
没想到会在这被戏耍，杰内西斯的神色难得透出几分怔然。
训练场外监视着的众人明显也意识到事态将要超过考核的程度，原来还在一旁抱臂的安吉尔用设备喊道：“杰内西斯！”
可场地内的设备早就在几只召唤兽出现时便被震荡**及全部报废，瞬间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安吉尔急忙朝训练场门口走去准备终止考核，他十分了解自己这位青梅竹马的好胜心，知道他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举动，但没想到一向理性的艾什居然会这么不顾后果。
“你就这么想赢？”
与三只召唤兽搏斗落入下风的巴哈姆特在主人的意愿下回归为一颗红色的魔晶石。
“也许......我只是不想输罢了。”
艾什看到对方没有继续战斗意愿，也收回了三只召唤兽。
“被复仇占据了的我的灵魂，苦恼之终，得到的愿望......”杰内西斯又开始吟诵他的诗集，握紧剑柄的手缓缓垂下，那双闪烁魔晄色泽的眼睛在红发的映衬下多了几分欣赏，“......可以，你通过了。”
听到这句话，艾什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下来，那股穿透的疼痛连带着求生欲和愤怒一并悄然消散。
她大口喘着气，心里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居多。
她总是喜欢逼迫自己触碰死亡那条禁线，越是接近它，她越能感受到自己仍活着的实感，由此反涌的无数求生欲便能让她感受到世间万物的缤纷多彩，会让她产生“啊，这样也挺好的。”的想法。
那股即将被夺走生命的愤怒会让她意识到纯粹抒发情感是多么畅快的体验。
每次接近死亡，这股求生欲和愤怒都能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
可之后呢？
多巴胺褪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她又会成为那个努力游走在两边、麻木不仁的躯体。
好可怕。
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回到平凡的行列，唯有在这边一直往上爬，感受死亡的逼近，感受那瞬间的畅快，最后永远堕入无尽的黑暗。
“......哈哈。”艾什跪坐在地上发出空洞的笑声。
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怪物呢？
不过常年戴着那副温和、理智的面具，误以为自己曾为人类，可那掩盖其下的本质还是会被发现。
她能去哪呢？
说到底，她又是什么模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