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的气味在拐过街角后淡了些许。
周静娴提着菜筐放慢脚步,腕间的重量让她的手臂微微发酸。
她侧身让过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又停下来假装整理围巾,等身后那个步履匆匆的行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重新迈开步子。菜筐在她手中晃了晃,土豆滚到一边,碰着筐壁发出一声闷响。
她在一扇小门前站定,左右扫了扫街道的两端,确认四下无人才掏出钥匙,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这是一家小型打印公司,在拉丁区并不罕见,整条街道每隔几步便能见到一个类似的铺面。要说特殊之处,大概只有它的老板特别倒霉,私藏了不少**,人被捕了,店铺也贴上了封条。
不知霍夫曼怎么弄到的后门钥匙,这真是个绝佳的地方,恐怕任谁都想不到,这台破旧的印刷机依旧在勤勤恳恳地工作。
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是另一个时段,门窗被木板从外面钉得严严实实,只留几道窄窄的缝隙。
阳光从那几道缝隙间挤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几道长条形的光斑,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周静娴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在昏暗中摸索着向前走。房间不大,她很快便找到了最后那沓传单。
沉甸甸的菜筐坠得手臂发酸,她将头埋得很低,鞋跟敲在地上的节奏密而急。
尽管呼吸越来越粗重,她却片刻不敢停留,只盼着能一鼓作气穿过最后两条街道。
“小姐,等等。”
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偏偏像催命符一般传来,她脚步一顿,转向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瘦高个儿。他的颧骨很高,下巴尖削,嘴唇薄薄地抿成一条线。
“有什么事吗,巡警先生?”她的声音还算平稳,脸上的表情也算自然,只是左手在菜筐的遮掩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例行检查。”巡警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菜筐,又从菜筐滑回她脸上。“请把你的菜筐给我,小姐。”
他嘴上说得客气,却不等她反应,一把夺了过来。
“还挺沉。”瘦高个儿巡警一边嘀咕,一边拨开上面那层土豆。他的手指翻过洋葱,从中间掏出一块面包,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周静娴的目光追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手从洋葱上移开,停在菜筐底部那块微微凸起的位置上。她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度冲到了嗓子眼。
等他搜刮完,迟早会意识到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与实际重量不符。
“巡警先生。”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小块用蜡纸包着的黄油,托在掌心里,送到他面前,“您看,家里的老人还等着吃饭。”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我能不能……”
瘦高个儿巡警拿起黄油掂了掂,手指捏着那层蜡纸,感受着它的分量,随即手腕一翻,那包黄油就滑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面包贴在一起。
他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冷硬,“去吧。”
周静娴赔着笑接过菜筐,刚走出两步,又被一声“等等”钉在原地。
她的掌心渗出冷汗,落了一半的心又跳回嗓子眼。
“你要去前面那条街?”巡警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先别管你那个什么亲戚了,盖世太保抓人呢,他们可不缺一两块黄油。”
门锁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菜筐被第一时间搁在门口,周静娴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径直走向书房。
她必须抓紧时间告诉霍夫曼这个噩耗,如果盖世太保真的是冲着皮埃尔去的,那么不久前还与他联络过的霍夫曼将是下一个目标。
“先生……”一个久违的身影硬生生截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哦,周小姐,你回来了。”霍夫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生怕她提到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题,一股脑儿说道:“西格弗里德来看我们了,你们也许久没见了吧?”
“好久不见,周小姐。”
多恩塔尔靠在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本书,正是那本《鼓手》。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两页,“啪嗒”一声合上书,灰眼睛直直望向杵在门口的她。
“好久不见。”周静娴扯了扯嘴角,“我去给您倒杯水。”
这下糟了!
她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就连鞋跟儿都控制着不敢敲得太急。
菜筐里的土豆和洋葱在提起时咕噜噜地撞向四周,几乎与她胸腔里乱跳的心同频,一个在筐里滚,一个在胸口撞,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一只手忽然从身侧伸过来,接过了菜筐的提手,手中的重量骤然减轻。
“看起来,周小姐今天收获颇丰。”多恩塔尔扫了一眼框里的蔬菜,目光落在周静娴握得紧紧的右手上,“几个土豆而已,周小姐难道怕我抢走?”
他的调侃倒是提醒了她,这幅浑身紧绷的模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缓缓松手,迟疑道:“先生,哪能让您做这些……”
他轻笑一声,“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毫不夸张地说,他话音刚落,周静娴全身的鸡皮疙瘩纷纷立正,满脑子想得都是他今天吃错药了不成?
多恩塔尔似乎对这间公寓并不陌生,径自走进厨房,顺手将菜筐放到地上。
周静娴紧随其后拿起水壶,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不算宽敞的厨房多了个高大的身影,更显拥挤。
“您要留下吃午餐吗?”她试探着问,“霍夫曼先生还在书房等您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早听说中国菜种类繁多,不知周小姐准备做什么?”
眼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周静娴弯腰从菜筐里掏出土豆和洋葱。
“土豆炖洋葱。”
“听起来不怎么美味。”
“这些不怎么美味的食材,我排了三天才抢到。”好吃的都被运到了柏林,能吃上土豆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我听说,艾森先生常来拜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怎么,他来的时候,你也只做土豆炖洋葱?”
周静娴的动作顿住了,菜刀落在菜板上,迟迟没再抬起。
好半天,她才开口:“艾森先生喜欢做饭,每次都是亲自下厨。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自己准备。”
一声极低的笑从他滚动的喉结中溢出来。
“难怪,你切菜的手法这么生疏。”
多恩塔尔转身离开,周静娴觉得厨房里的空气都重新流通了。没等她松口气,他又折返回来,考究的黑色皮衣被脱下,白衬衫的袖口高高挽起。他在她愣神的片刻接过菜刀,刚洗过的指尖还带着湿意,触到她的手背,她像触电一般弹开。
“您这是?”
“食材已经够简陋了,如果厨艺不好,这顿午餐将是灾难。”他盯着她,意有所指。
多恩塔尔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土豆炖的软烂入味,香气充斥在整个房间。
只不过,席间三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多恩塔尔拉着霍夫曼闲聊,周静娴则一言不发,尽量减少存在感。
“您的伤还需要多久才能痊愈?”多恩塔尔的视线落在霍夫曼吊在胸前的右手上。
“复查的时候医生说下个礼拜就可以拆石膏了。”
“这么说,您的工作可以继续了?”多恩塔尔露出一副欣慰的神情,“这段时间读不到您的文章,我连报纸都很少看。”
霍夫曼没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多恩塔尔自顾自说道:“不过,我最近在其他地方读到了几篇文章,颇有几分您年轻时的风采。像极了——”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鼓手》的风格。”
“是吗?”霍夫曼放下水杯,腰背不自觉挺直,“这倒是不稀奇,《鼓手》在巴黎销量确实不错。”
“您不好奇我是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不等霍夫曼回应,他已笑着开口:“最早是在某些被查封的书店,薄薄一本册子,夹在不起眼的角落。后来是在地下印刷据点,今天又有了个新地方,圣日耳曼大道。”
周静娴不敢抬头,机械地将汤匙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圣日耳曼大道,皮埃尔的住所。
听到这个地址,霍夫曼的呼吸瞬间急促,喉结上下滚动。
“有些字,印在报纸上是工作,印在别的纸上,就是罪证了。您是作家,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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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