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教授在黑板上板书了古生物学的门类分支,回过头来对着凪砂和镜头说,“生物的进化是不可逆的,演变或消失后都不可能再回到原貌……阶段性进化时的大规模灭绝是在掩埋历史和生物通往未来的路径,如果没有探索者去追寻和重演,人类会毫无察觉地迎来下一次……”
“谢谢带我来参观。”凪砂站起来微微鞠躬,要走的时候想了下,对女生说,“你应该知道,有很多不符合功能形态学的实例,如果所有生物都顺应着他们当时的环境去生长和演化的话,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事。但这些不被认可的生物特征往往在持续的演化中发挥了作用,使得物种得以应对瞬息万变的自然环境,并传承下去。”
他垂眸,“适应环境,顺应潮流……人类所执念的东西,在短短十年内就能翻来覆去,零落成灰,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女生看了他一会儿,“是的,我知道。”
女生的心情又愉快起来,笑嘻嘻地把手背在脑后,“我们还不是最惨的,隔壁天文系的一个研究生师姐,她的毕业课题研究的小行星昨天炸了。”
“什么?”凪砂愣了一下。
“就是炸了啊。而且以光年的距离来说,说不定在她入学前,甚至在出生前,那颗小行星就已经‘boom’了,但地球上的人类还能看到它的影像在散发着光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类对宇宙的大部分研究都建立在宇宙的残影上。回声?或者说……”
“幻象。”
凪砂把手掌伸出摊开,海浪在掌心静静波动。
斑睁开眼睛,环视一周,周遭已经完全是重重虚影与不知名的低语。
分开走可能不算是个好主意。没有天城燐音聒噪地絮絮叨叨,斑连自己此刻是否还在清醒着进入的密林中都无从得知。
没有药物,你们走不出森林……看来这并不是一句机制上的描述。
“圣安东尼之火……”斑默念。
那个“药物”多半是一个会持续发出信号的某种设备,携带药物的人半径内不会投放气体。现在即使能察觉到,也只能先找到水源,然后在原地等已经吸入的药剂代谢掉。
斑攥紧自己找到的枪支,抬起手左右指着。扭曲的林木没有因为他的威吓动作而后退,反而更加嚣张地朝他延伸过来,似乎要压在他的身上,定睛看去又只是光秃秃地矗立在原地。
“三毛缟斑。”他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斑猛地扭头,扭曲而诡谲的彩色波纹里,似乎有一个柔和的人影在阳光的笼罩下侧背对着他坐在林间,怀中抱着什么,仰面轻轻诉说,侧脸蒙上一层朦胧的绒边。
“斑?你打算给他起这个名字吗?那就听你的。”男人挑起窗框上的插销,把玻璃窗合紧,雨水打在玻璃上,溅出斑斑点点的形状,阳光透过玻璃上的水流折射进来,在医院的被子上映下缓慢流动的彩色棱纹。
女人出神,“虽然还在下雨,但太阳出来了,这算不算一个好兆头?”
斑哑着嗓子,他想说点什么,想喊出来,他看着两人的背影像是溶解了一般被水流冲刷直至消失,他跌进溪流里,磕在水底的石头上,猛地抽搐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草地上。
周围还是漆黑一片,靛蓝色的水雾在寂静夜色中升腾。
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擦破皮的部分,一根小小的枝杈带着嫩芽冒了出来。
有什么在林间快速搅动。猛兽号哭着越过树丛,斑拔了几次手背上的嫩苗,颤抖着举起手里的□□对准绽开爆裂的湛蓝色蔷薇花和破碎枝叶。他忽然把枪扔掉,抽出匕首对准旋涡状的巨响轰鸣扑了上去。
在已经自脑干深处生出蔓延的尖锐耳鸣声中,与刚才所听到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各种噪声里生出几声尖叫。
斑抽动鼻子,他只能看到一片灿烂的花丛,自己手臂上藤蔓丛生,正扑在一丛荆棘上,正试图去把将他刺得鲜血淋漓的部分割开。
腥味——再熟悉不过的铁锈的味道。
斑闭上眼睛,努力嗅着。
荆棘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脖颈。
细密的絮语遍布燐音耳侧。
燐音手里攥着的一会儿像是五彩斑斓正在淌下的塑泥,一会儿又像是火烫到不得不扔掉的烧红铁物,燐音不得不靠在自己的手臂内侧划一道一道来保持清醒。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只是一时没想到会被应用在节目里。
不过现在应该早就没有在拍摄了,这也是他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的原因。动机是什么?目标又是谁?
燐音放弃了找个洞穴缓一缓的想法,他好几次看到像是勉强可以遮蔽身形暂作歇息的洞穴,摸过去却险些一脚踩空跌落下去。现在对地形、环境、周围活物的判断都不准。
一大捧月神闪蝶从灌木丛里哗啦啦地飞走,燐音不由得痴迷地看着。
周围潮湿……太过潮湿了,不是在下夜雨,更像是纯粹的淤泥自天而降,在他的脸颊、手臂上覆了数层。
燐音伸出手去,惊讶地察觉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他皱着眉头仔细地去看,忽然看到一只手自岩浆中探出,露着被蚀穿筋肉的白骨朝他脸上抓来。燐音惊得坐倒在地,随即才注意到那是他自己的右手。
天城燐音……天城燐音……
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在林间回荡。
一个女人站在林间的空地里,头顶照耀着金黄色的光束。
燐音一步一步踏近,周遭的林木都蜷曲起来,爆发出大朵大朵的绿色大丽花。
“天城燐音,”那个女人说,“‘你看不清形势,又做不出决断。神明不能交给你这样的人,人类会因你而毁灭。’”
“你是谁?”燐音开口,声音嘶哑。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庞,更多星星点点的荧光自那人身后升空亮起,打亮了不远处一个伏在地上的夹克身形。
“如果故事就这样结束,家族会这么说。”女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人类走进洞穴,称其为家。
“我看了一些你的演出录像,现在有点儿后悔。这影响了我会做出的决断,你把这种‘幻象’传播给了我,那我就姑且予以回报吧。今夜的牺牲由我代行。”
女人轻巧地抽出闪烁光芒的漆黑金属,蹲下,抵近地上躺着的人的脖颈,缓缓压下。
“天城燐音,我们这种无姓之人,始终得不到承认,需要付出无数的代价才得以挤入他们的——”
女人忽然哑声,整个朝后仰去,喉咙处的空洞溢出了“咕噜咕噜”的血泡,手里沾上一丝血迹的军刀也掉落在地。
眼睛适应了白光。凪砂就那么坐在那里,平静地与他对视,橙金色的瞳子里耀光静静波动。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披散,在光线的漫射下闪烁着浅白金的丝缕质感。
燐音走上前去,牵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凪砂的肤表近乎透明,嘴角挂着浅笑。长发扬在空中,与身侧飘散的羽毛融为一体。
燐音忽然心慌,想把凪砂拉过来拉进怀里,手上刚一用力,凪砂的身形就化作白色流沙消散在空中。
他的背上突兀沉重,燐音扭头看回去,自己身上缠满了布条和珠链,背后有一双巨大的蜡质羽翼,
熟悉的面孔高高地坐在祭台上,戴着鸟羽头冠面目模糊的人围着他高唱神谣。
燐音张嘴,却只能发出鹰啼。他眼睁睁地看着凪砂被用锁链缚在石柱上,垂眸注视着他接近,面庞上仍旧是哀伤的笑容。
燐音猛地坐起来,手上一痛,燐音低头,被扯掉的针头正往外汩汩冒着回流的鲜血。
穿着护士服的人听到响动走进来,换了根针头给他插进去,“你食物中毒了,不要乱动。”
莹白色的灯管照得他眼睛生痛,燐音用手挡住光线,声音沙哑,“这是哪儿?”
“神奈川医院,”护士看看输液瓶,“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医生会再过来观察。要不要关灯?”
燐音机械地摇摇头,护士就出去了。他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和手机都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
刚过午夜。燐音坐起来,去看输液瓶,没有写是什么药物。
他又躺回去,在白色的棉被里蜷缩起来。身体上跌撞的部位还在隐隐发痛。食物中毒?
他骤然惊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浑身冒汗,肤表浸了密密的一层,被子蒙在了头上,胸闷得透不过气来。
燐音爬起来,拔了针头,穿上外套和鞋。看看手机,凌晨四点半,有十几条新消息。
走廊外的院中树影通过窗户映在瓷砖上,院子外不远就是山林,黑压压的巨物盘桓在大地上,低沉的墨蓝夜空压下,一轮远而渺的圆月高悬正中,一动不动。
燐音慢慢地走出楼门,医院的伸缩门锁着,保安亭也闭着灯。燐音稍微后退一步,轻松地蹬上翻了过去。一路在几栋低矮花花绿绿的建筑里穿行。
这边应该是配合森林公园近几年才盖起来的附属功能区,到处挂满了民宿的牌子,在黢黑的深夜里悬在楼侧。
燐音走过一节装饰性的木桥,就到了跟公路接壤的路段,他又沿着路边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靠在一根电线杆边,水泥中的冷气顺着外套和病号衣渗进脊骨。
燐音盘腿坐在土层上,手里拽了草叶,无意识地想做出点烟的动作,又捻了捻扔掉,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放在旁边射出耀目白光,夜虫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