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很熟悉这块街区,这边的夜市是围绕着一条古城墙打造的,修整过的城墙废墟上用绳子围出不可以继续向上的范围。燐音自幼在故乡爬上爬下,对什么样子的地方能踩一清二楚,带着凪砂很快就爬到了城墙中上部分,才跟过来的摄制组连他们的人影都看不见,抱着机器在城墙根底下转。
燐音拉着凪砂的手坐在了最高处的楼台边缘。俩人晃着脚,脚下有几十米高,勉强正好能把这块夜市收入眼底。冬日天黑得早,灯火沿着街道星星点点铺成一片,人流熙攘,光芒被婆娑树影搅碎打在街边的墙面上,流动如金河。今天没有下雪,已经有隐约的月影挂在天边,燐音感受着吹过耳畔的夜风,扭过头去看凪砂。
凪砂似乎有心事的样子,被燐音轻轻唤了一声才扭过头来,瞳孔里淌着月色。
燐音低头靠过去吻住。
两个人安静而专心地唇舌交缠。这种安心与富足是天城燐音在之前的人生里几乎从来没有体验到过的,他总是被要求着,被斥责着,被催促着,被唾弃着。
他曾猜想乱凪砂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和很好很好的对待才能这么温柔强大,但他又深知没有。与命运对抗是凪砂自己的愿望与天赋,他受尽苦难,却仍比任何人都爱这个世界,不计回报地展现着他的真挚热烈。
燐音打心底想把最好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想和他一起看着这个世界变好,想一直看到他开心的笑容。
找不着线索的茨郁闷地过来想“骚扰”凪砂,被工作人员告知他们组已经使用过扰乱这一组的权利,想打天城找不着人,只能憋着气继续找人问,只求赶紧集合结束录制。
HiMERU通关过快,很快就拿了这一组的目标物件——一个小风车摆件回到集合处。凪砂躺在燐音怀里收到“可以回来等其他组了”的消息,没有动直接划掉。
茨专心起来,也连蒙带套地拿了自己组的一个图腾柱雕像回去。天城还是不见人影。纯倒是想赶紧找完回来,偏偏临时搭档丹希在美食街挪不动窝,被迫刷日和的卡请了这个按理来说算敌对的蜂队成员不少食物,才把人弄走。最后也掌握了技巧,抢先一步把丹希说要吃的东西买好抓在手里跑,丹希就狂奔着一路跟上来了。但纯回想起自己偶尔被抓到时丹希爆发出的巨力还是一阵心悸。
日和自己回来集合。挂在纯身上,眨巴着眼睛,“琥珀?拿到望远镜之后我就先回来了啊,要拿名次的。”
日和那组跟拍的工作人员也主要在跟巴日和,最后日和拿到通关物件之后更是镜头都不切地跟了一路,现在左右问起来三个人都不知道。
手机也关机联系不上。又过了一会儿,琥珀自己揉着脖子过来了。
HiMERU问他怎么了,琥珀茫然,“刚日和君拿走望远镜之后,我拐角遇到三个人说是我的粉丝,想让我签名但是纸笔在河边的车上,我就跟过去了。”
几个工作人员一惊,HiMERU让镜头先走开,压低声音问:“然后呢?”
“然后……”琥珀有些费力的回忆,“一个粉丝跟我说纸笔就在车前座的抽屉里让我去拿,我低头的时候那个人敲我的脖子,我没晕,但是很不爽。就把他们都打晕了,自己回来。”
HiMERU对工作人员说:“报警。”然后看着琥珀,“这次你没事,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是绑架?”
“他们要绑架我吗?”琥珀还是有点愣,“他们喊出了我的名字,还哼了我的唱段那几句……”
“琥珀君,是你的粉丝和想绑架你,并不冲突。”HiMERU不让他再说,自己去跟工作人员交待。
收到HiMERU发来的“录制要结束了,琥珀这边出了点事”的讯息,燐音一跃而起从城墙的石砖上下来,拉着凪砂往回跑。
他俩大刺刺地拉着手出现在镜头里,茨当即上去一个手刀劈开。天城嚷嚷着“咱可是抢了敌方的队友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却跟HiMERU使着眼色。
团综录制尾声,根据名次象征性地发了小证书,工作人员又跟茨一起说了一些客套话说感受到后辈的活力很开心希望下次再一起玩,关掉摄像机收官各回各家。
茨带凪砂回别墅,蜂队四人就近找了个咖啡店开作战会议。
三个人把琥珀围成一圈。燐音竖起眉毛训,“小琥珀啊,咱之前好歹以为咱俩接受的是同一个层次的训练,这种心态看来你上战场去也只能当炮灰啊!”
琥珀已经在打车过来的路上被俩偶像界老人提着耳朵灌输了“私生饭”的概念,明白过来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有点委屈巴巴。
燐音抓起他的手指头掰,“不要——粉丝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要轻易给任何人你的私人物品和私人信息,不要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没人能看到,随意做任何事,不要……”
眼看着琥珀越来越萎,燐音也住嘴不说了。跟HiMERU一人一只手地握紧琥珀。
“我没事。”琥珀忽然说。
“我只是之前很疑惑……既然是喜欢我的人,怎么舍得做出对我不好的事情呢。”
“爱你的人做的事都不一定对你好,况且人的感情这么复杂。”燐音叹气。
“那这种人算是琥珀的敌人了吧!”琥珀握拳头。
燐音想了想,“嗯,下次遇到类似的想打就打,哥哥们帮你善后。”
茨把凪砂先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沏了茶递给凪砂,自己也泡了一杯。
“大人你跟……天城燐音,”茨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人的名字发音念出来,“你们发生过什么?现在……”
凪砂歪头观察着茨,澄澈的眼神越盯越看得茨心悸,像是灵魂深处的罪恶都要被盯出来。
凪砂居然正面回答了:“因为觉得茨听到什么样的回答都会难过,不想茨难过,所以不告诉你具体的了。”
“只能跟你说燐音对我很重要。”
茨一阵眩晕。仿佛他一切怨毒、恐惧的猜想都被验证成真,这几句话像连续的重拳打在他的胸口,让他肋骨碎裂,积血飞溅。氧气飞快地逸散,以至于眼前已经出现了模糊的黑点在跳舞。
他想杀了天城。
即使……没有任何正当性。
茨微弱地开口,“我们……我们签订过契约的。”
凪砂不回答他。茨也深知自己在说什么,自己说的东西在这个场合下完全没有用。
他是教父的血脉。
凪砂是教父的作品。
他从血泊中接过了那条漆黑的线,继续编织着家族的野望与憧憬。
凪砂自愿成为他的武器,他负责来开发出凪砂最大的能量和潜力,他挥舞着神明的利刃披荆斩棘,要在这黑暗的世界上开辟出一道坦途来。
他们志向相同,经历相似,羁绊牢不可破,本应抵命纠缠,至死方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你不爱我了吗?”七种茨听见自己细弱的声音从地狱回响而来。
片刻沉默。
七种茨抬头,凪砂对他伸出手,露出灿若暖阳的笑容。
他轻轻地说:“我一直爱你啊,茨。”
七种茨扑了上去。他头一次如此贪婪地索取着往日总保持着一点距离的神明的气息与温度,那致命的苹果花香,那痛楚而滚烫的触感,温柔的抚慰与全然的接受让他的石像面具终于崩塌,这个拥抱击垮了他,他在凪砂怀里痛哭出声。
但毒蛇已探头。
哪怕天地化为一片废墟,哪怕世人都溺亡于洪水。
他也要紧紧抓住这仅有的蛛丝。
他要注入毒液,卸去这躯体的行动力;取下他的眼睛,迫使他永远地注视着自己。
他的神明——永远只能是他的神明。
……不管过去多久,茨都还像是个孩子。
凪砂回想起来原Fine解散时遇到的茨。那时的茨刚知道两人身世之间的联系,确认彼此联起手来能再续教父的通天帝国。凪砂心灰意冷,暂时答应了他的请求,之后先去了国外散心。
那时候的茨眼睛闪闪发亮,虽然满口专业术语,但仍像是个在认真倾诉自己梦想的少年。
当时一看到矮矮的茨扶眼镜就觉得好笑。想帮他把眼镜焊在脸上。
还有暗红的发色——父亲已经年纪大到满头花白,直到死的时候凪砂也对他不甚了解,更别说他的真实发色。凪砂只能从教父的血脉七种茨身上一窥往昔。
后来跟茨——怎么样了呢?
是了,我是他的剑,他的神明。
他希望我保持闪闪发光的样子,并去斩开一切阻碍,我就这么做了。
日和是我的生命,茨是我的意义。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直到血流满地长跪不起。
我没有道德、记忆、感受、心情。我是一柄圣剑。
谁——是谁告诉我,我是一个人类的?
我怎么可能是个人类呢?
我本在那间纯白的房间里,永无休止地旋转歌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