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朝会后第二日，弹劾如雪。
天光刚洒在琉璃瓦上，值守通明殿的仙官推开通明殿殿门时，御案旁专呈紧急奏报的案上，堆积的弹劾奏章如小山高。
他们不弹劾西荒的防御疏漏、归墟势力、东海龙王提出的方案，所有的矛头却都对准了敖光，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摊开在顶端的弹劾来自司刑殿。
“臣司刑天尊谨奏：东海龙王敖光，于南海平叛期间，未奉诏令，擅杀战俘三百七十九人，归墟魔物二百零三，南海叛军余党一百七十六。手段酷烈，残魂哀嚎三日不绝，南海水族闻之色变，有违天道仁德，更悖天庭缴械不杀之律令……”
弹章附上厚厚一沓所谓目击者的血书证词，详述敖光如何在战后清剿时，命龙族亲卫将那些已投降的魔物与叛军余党押走，亲手炼魂的场景。
证词绘声绘色，连敖光当时“面若冰霜，眼中无悲无喜”的神态都刻画入微。
第二封来自户部。
“臣户部尚书谨奏：东海龙宫自敖光继位以来，百年间赋税账目屡有不明之处。南海平定后，东海应缴赋税九成，然实际入库仅七成有余，余者皆以战损修复、灾民安置等名目抵扣。”
“东海近年与人间七大诸侯国、三十六洞散仙势力进行大宗贸易，涉及珍矿灵药、上古遗宝，所获巨利皆未按《天界商律》三成比例上缴。臣疑东海有囤积军资、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之心……”
一摞整理得铁证如山的账册副本，每一笔进出的时间、数额、经手人皆标得清楚。
第三封来自礼部，斥敖光僭越礼制，在南海临时龙宫所用仪仗竟有九龙捧日纹饰，此乃天帝专享。
第四封来自兵部，弹劾敖光私调南海驻军，未得兵符擅自布防？
第五封来自监天司，指控敖光擅窥天机，在南海期间多次以秘术探查归墟动向，有干预天庭监察之嫌……
第六封、第七封……
短短一日，至日暮时分，案头堆积的弹劾敖光的奏章达四十七封？
弹劾内容从擅权专断到勾结外域，从私炼禁术到僭越礼制，几乎将天庭法典中《仙官律》《兵战律》《礼制律》《天界商律》等所有重罪条款都套用了遍。
弹劾的落款几乎涵盖了天庭各部，文官有武将有，三朝老臣有，新晋的仙君神将有。
一夜间，在凌霄殿上刚得了天帝永不加赋承诺的东海龙王，成了整个九重天人人得而诛之的罪臣。
暗卫首领说：“陛下，臣已初步查明，这四十七封弹劾虽来源分散，各部皆有，但幕后串联推手，皆指向几位常年盘踞要职的仙君。”
“他们近半月来频繁往来于瑶池、西海龙宫驻天庭别馆，及司刑天尊府邸。会面皆设禁制，内容不详，但时间点与弹劾发起完全吻合。”
昊天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是敖光多年前某次述职时放在通明殿的，或许是顺手。
“司刑天尊？朕记得，他有个颇为疼爱的侄子，名唤司明，三百年前调往南海龙宫当了个闲差，此番南海叛乱战死了。”
“陛下明鉴。司明确实死于南海龙王叛乱初期的内讧，被卷入叛军与忠于天庭的水族混战，尸骨无存。”
“但司刑天尊一直认为，是东海龙王后续清剿过狠，未及时分辨降卒，致其侄儿枉死。他曾在私人场合多次流露怨恨。”
昊天放下镇纸：“那瑶池呢？王母向来不问外朝政事，只理瑶池内务与女仙诸事，为何会牵扯进来？”
暗卫首领犹豫片刻：“……臣不敢妄测圣意。但据安插的眼线回报，王母娘娘近十日来，已三次召西海太子入瑶池赏花品茗，每次皆屏退左右，密谈逾一个时辰。”
“西海龙王自那次朝会后，对东海赋税骤减之事，于私宴上多次流露‘不公’‘寒心’之语。西海与东海，在南海战利品分配、西方水脉梳理权上，素有旧怨。”
暗卫首领抬起头：“陛下，这些弹劾虽大多属捕风捉影、刻意构陷，但其中几件……确有些实据支撑，若对方死咬不放，恐难轻易化解。”
“比如南海战俘之事，东海龙王当时确实下令处决了一批魔物与顽抗叛军，手段也确实……酷烈了些，南海水族间亦有相关传闻。”
“至于户部的账册，东海近年与人间诸侯、散仙的贸易往来虽非违禁，但数量庞大，且未完全按规及时报备，亦是事实。若有人刻意追究……”
昊天打断他：“朕知道了。你退下吧，继续盯着那些人，有何异动，即刻来报。”
“遵旨。”暗卫消失不见。
“你倒是心宽。”昊天低声骂了一句。
他提起笔，悬在第一封弹劾上，批下：“留中不发。”
第二封，“留中不发”。
第三封，“留中不发”。
第四封，第五封，第四十七封。同样的四个字写满了四十七封奏章。
三日后，浮时间层必生变故。
消息传到东海龙宫时已是深夜。
龟丞相捧着密报：“陛下，四十七封弹劾，天帝陛下全都批了‘留中不发’……这、这是何意啊？天帝这、这是……”
敖光说：“他也算是心宽。”
“这样天帝岂不是将所有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了？那些人见弹劾无效，定会变本加厉，说不定还会直接对天帝陛下出手。”龟丞相道。
敖光令一道符文没入玉简，玉简化作几点银光，飞入他眉心。
“所以我才要尽快完成净时咒的准备，如期净化时核。只要此事功成，天帝在天庭的威望将如日中天，携此大功，无论是整肃朝纲，还是收拾跳梁小丑，都将名正言顺，阻力大减。那时，这些宵小之辈便不足为虑。”
他起身，走到龟丞相面前，接过那封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弹劾要点与名字。
他看向龟丞相：“你说，那些人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候，群起而攻之？”
龟丞相下意识答：“自然是想阻止陛下净化时核！此乃动摇三界之大祸，他们或与归墟有染，或惧怕陛下立功后权势更盛……”
敖光摇头，将密报放到一旁灯焰上：“也不全是。他们更怕净化成功之后，再难离间。”
“浮时间层之行，岂不是危机四伏？那些人既敢明目张胆弹劾，暗地里恐怕……”龟丞相皱着眉。
敖光沉默片刻。
“必有人设伏。”他轻声说，“绝非小打小闹。”
“那您还——”龟丞相几乎要跪下来。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如、不如暂缓行程，从长计议，或请天帝陛下增派护卫……！”
敖光说：“那我要更快，先一步踏进去。丞相，有时退一步不能海阔天空，反而予敌更多准备时间，陷自身于更险之境。”
“传令，东海全域，自此刻起进入溟海戒备。唤醒沉睡于归墟之眼附近的三位长老，令其暗中监察西荒一切异动。龙宫亲卫全员待命，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东海疆域半步。”
“老臣……遵旨。”
敖光叫住正要退下的老臣，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鳞玉佩：“以秘法，将此物今日之波动完整拓印一份，密送至九重天通明殿。不必附言。”
龟丞相双手接过，应下，离开了。
敖光走回祭坛，盘膝坐下。
九重天，司刑天尊府邸，密室。
这里没有窗，墙壁用禁魂石砌成，地面刻着繁复的扰乱天机阵法，五盏人鱼膏烛火燃烧，光线昏暗。
司刑天尊坐在主位，户部尚书坐在他左侧，另外三位皆隐在连帽黑袍中，面容模糊，只从袖口偶尔露出的玉佩或戒指纹样，才能隐约辨出他们的身份是不低于三品的仙君，分属监天、工、礼三部。
户部尚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四十七封弹劾，全部留中不发。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那敖光！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
坐在司刑天尊右侧的黑袍人冷笑，声音嘶哑：“何止是保，我看陛下是想借东海龙族这把刀，彻底清洗天庭这些年来盘根错节的旧部势力。你，我，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恐怕早就在名单上了。今日不动，不过是时机未到，或缺个合适的罪名。”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等着敖光净化了时核，携不世之功回来，然后陛下顺理成章地收拾我们？”另一位黑袍人急声说。
第三位黑袍人相对冷静：“弹劾不成，反露了我们的意图，打草惊蛇。陛下此刻必然已有戒备。硬碰硬，绝非上策。”
密室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许久，司刑天尊开口：“三日后，浮时间层。”
众人看向他。
“净时咒乃龙族禁术，施展时需全神贯注，引血脉之力接引，净化本源，不能有丝毫外扰，不可中断。否则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甚至引爆时核残存污秽，酿成更大灾祸。”
“若在敖光施展此术的关键时刻……有那么一点‘意外’发生呢？”司刑天尊道。
户部尚书说：“陛下必在现场护法！以陛下之能，岂容意外发生？”
“那就让陛下……分身乏术。”司刑天尊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中央。
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符，暗红近黑色。
司刑天尊声音中带着近乎狂热的阴冷：“此物名乱道符，乃上古一次天道动荡时凝结的畸变之物。”
“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且威力不足真正伤及陛下万劫不磨的天道之躯，但它一旦激发，可扰动方圆百里，制造短暂却真实不虚的紊乱假象。届时，陛下必然本能地分心稳定自身与周围，哪怕只有三息时间。”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三息……足够很多事发生。”
一片寂静。
一旦败露，别说他们，九族尽灭都是轻的，恐怕神魂都要被投入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永世承受炼魂之苦。
司刑天尊的声音传来：“诸位，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没有退路了。弹劾之事，陛下心中已然有数。净化若成，敖光地位稳如泰山，陛下威望如日中天，届时清算起来，你我谁能逃脱？要么，我们坐以待毙，等着被一步步削权架空，最后找个由头打落凡尘甚至魂飞魄散，要么就搏这一把。”
他身体前倾：“成了，天庭还是我们的天庭，东海还是那个需要看我们脸色的东海，赋税该怎么加还怎么加，权力该怎么分还怎么分，败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不过是早死几年与晚死几年的区别，但至少我们搏过。难道诸位甘愿引颈就戮？”
户部尚书额角青筋暴起，终于一拳砸在石桌上：“干了！”
第一位黑袍人摘下兜帽，是监天司副使：“……算我。”
第二位黑袍人摘下兜帽，是工部一位实权仙君：“再无退路了，拼吧。”
第三位黑袍人犹豫最久，最终也颓然摘下兜帽，是礼部一位老臣。
他闭上眼，声音颤抖：“……老夫，附议。”
五只手先后按在了乱道符周围，烛火一跳，将他们因恐惧、贪婪、疯狂而扭曲的脸映在禁魂石壁上。
地狱恶鬼择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