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回到东海的第七日,关于天帝在西荒“携东海龙王共探险境”的消息就在天庭传开了。
这消息来得蹊跷,传得也刁钻,在各部仙官茶余饭后的闲聊间和赴宴的仙娥低语中都有,甚至是九重天最不起眼的洒扫小道童耳中一点点扩散。
起初只是零星的词语,什么“西荒”、“浮时间层”、“天帝与东海龙王”,尚不成串。但不过半日,这些词语就被串联起来,编成引人遐想的故事,内容耐人寻味。
据司天监一位值守星官“无意”中透露:“那日陛下自西荒归来,径直去了通明殿后的静室调息,足有六个时辰未出。我去送呈玉简时,瞧见陛下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能让陛下如此……想来定是经历了极为凶险之事。”
瑶池一位奉茶的仙娥与姐妹私下说:“我听说呀,陛下在裂隙中为护东海龙王,硬抗了道乱流……”
兜率宫一个负责扇火的小童在偷闲时嘀咕:“我师父炼丹时听来访的仙友提起,说陛下把自己贴身炼制的甲都赐给了东海龙王!那可是用天河辰砂和九重云霞炼的宝贝,连四大天师都没福分得一件!”
谣言如野草,风一吹便疯长,蔓延成原。
等消息辗转传到通明殿,已发酵成了数个版本。
天帝为救敖光孤身闯入乱流中,两人配合默契如一体,定是早有私交。
最夸张的一个版本甚至说昊天为护敖光周全,硬生生接了七成反噬,险些动摇根基,归来时衣袍染血,是首次受如此重伤。
昊天听完暗卫的禀报,正批阅奏章的手顿了顿:“查。”
“是。”暗卫说。
“臣已追踪到最初几个流传点,似是瑶池几位侍奉王母娘娘的仙娥在奉茶时提起。再往上追查,线索便断了。那些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嘴巴太严。”
王母向来不问外朝政事,她的仙娥传出这消息,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处心积虑,借瑶池之地、他人之口,散布谣言,要么就是王母娘娘自己。
“不必再查了。传朕旨意,三日后凌霄殿大朝,各部正副主官、四方镇守、四海龙王皆需到场。朕有要事与诸卿商议。”
“遵旨。”暗卫消失了。
昊天放下笔起身,走到星图前,无意识地摩挲着龙鳞玉佩。玉佩内嵌的辰砂与敖光那枚同源,本是一对。
其实谣言半真半假,真在他确实为敖光疗伤确实赠了甲,自身消耗也确实不小,假在将君臣之间的信任担当刻意扭曲,往暧昧不清的方向引导,将公务染上私**彩。
想离间。昊天想。
东海龙宫水晶殿内,敖光也听到了风声,是龟丞相小心翼翼禀报的。
“陛下,这谣言来势汹汹。是否要设法澄清一二?或是让龙宫属官也放出些消息,以正视听?”
“澄清什么?”
龟丞相语塞,无言以对。
这些谣传,抛开添油加醋的臆测,都是真的。
“既然都是真的,何必费心澄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等流言,愈描愈黑。”敖光道。
“人言可畏。”龟丞相上前半步。
“如今天庭已有议论,说您仗着天帝宠信,目中无人,不仅南海平定后的诸多善后事宜未及时禀报便自行处置,连西荒这等大事,都敢绕过天庭各部,与陛下私相授受……长此以往,恐对陛下清誉、对东海地位不利啊!”
“丞相,你侍奉龙宫多年,当知一个道理。在这三界之中,悠悠众口固然可畏,但归根结底,实力才是硬道理,价值才是立身本。”
“只要东海一日有镇守四海、梳理水元之能,只要我一日对天庭对三界安定还有用处,这些谣言就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言碎语,伤不了东海分毫。”
“而若真有那么一天,东海无用,我亦无用,那即便没有这些谣言,东海也该倒了,我也该退了。届时澄清与否,又有何意义?”
“陛下……三日后凌霄殿大朝,天帝旨意已至。”龟丞相说。
敖光点头:“依制盛装,依礼觐见。”
三日后,九重天,凌霄殿。
四海龙王齐聚,敖光敖闰敖顺,还有新任不久的南海龙王敖尚,他尚带几分稚气与谨慎。
昊天发现,东海龙王今日的装扮与往日是截然不同的。朝服上,龙纹隐于衣料暗处,若隐若现。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议西荒浮时间层异动,及应对归墟染指之事。”昊天说完,略一示意,一旁的司天监正使连忙出列,捧上一枚玉简。
昊天一点,玉简便飞到了大殿中央展开,出现一幅覆盖半座大殿的立体星图虚影。
星图现出浮时间层的地理位置,以及近年来的扩张轨迹与速度,用红色标注出归墟势力渗透的痕迹,还有时核虚影的表面已占三成的灰黑色污染区域。
“陛下!”位列武官之首的司战星君出列,面带激愤。
他皱着眉,对昊天说:“归墟孽障,竟敢染指我三界时法之本源,此乃动摇天道根基、祸乱三界秩序之滔天大罪!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点齐天兵,调遣神将,发兵直捣归墟,踏平魔窟,以儆效尤!”
“臣附议!归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绝不可再纵容!”
“正是!此权柄关乎三界命脉,岂容魔物亵渎!请陛下发兵!”
一时间,主战之声此起彼伏,尤以武将为甚,个个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披挂上阵。
昊天静待殿中声浪稍歇,方才开口:“踏平归墟,谈何容易。”
“诸卿可知,归墟深处连接混沌未明之地,其中蛰伏的上古遗族与禁忌,乃至失落的神魔残念,数量几何?实力如何?朕亦不尽知。”
“三万年前封印归墟,乃是集三界众神之力,付出惨重代价方成。如今贸然兴兵,若不能一击而竟全功,反可能打草惊蛇,激其反扑,届时烽烟四起,三界动荡,孰之过?”
“朕意,当以稳为主。先固守要害,以浮时间层为中心,布下天纲锁,遏制其扩张之势,隔绝后续渗透。敕令三界各处时空点加强监察,增派守备,严防归墟再开新隙,另辟战场。”
殿中众仙神色各异,文官多颔首称是,武将仍有不服,但天帝既已定调,无人敢当面反驳。
敖光忽然上前一步,行过礼:“陛下,臣有一议。”
昊天微微点头:“讲。”
“陛下所定天纲锁,确是老成谋国之策,然此阵虽强,却需三十六金仙修为者同时坐镇三十六处阵眼,且每百年便需更换一次以时砂炼制的阵基。消耗巨大,旷日持久,非长久之计。”
“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守,耗费巨资人力维持,等待归墟下一步动作,不如主动出击,净化污染之源。”
昊天微微挑眉:“时核已被归墟邪力污染三成,其力纠缠侵蚀,极难拔除,司天监与丹元宫曾数次推演,皆言净化之法近乎无解。东海龙王有何良策?”
“可以龙族血脉为引。”敖光道。
“龙族生于洪荒初开,血脉之中蕴有一丝源自混沌的本源之气,兼容并蓄,可调和万法,对各类侵蚀有抗性。臣愿以精血为祭,施龙族秘传净时咒,尝试接引净化。”
敖闰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大哥!此事非同小可!净时咒凶险异常,已失传久矣,即便能施展,成功率亦不足三成!还望三思而后行!”
敖顺眉头紧锁:“净化时核固然重要,但亦需量力而行。龙族血脉珍贵,东海安宁更系于大哥一身,岂可轻涉如此险地?”
敖尚面露担忧之色,欲言又止。
面对同族的劝阻,敖光再次向御座方向躬身:“臣已深思熟虑。浮时间层扩张,时核被污,此乃关乎三界存亡之大事,非一海一域之私务。”
“龙族既为上古神族后裔,受命镇守四海,梳理水元,护持三界安定乃分内之责。值此危难之际,理当挺身而出,肩负重任。”
“臣以为,若有陛下相助,净化成功之机,当可提至七成以上。”
昊天盯着敖光:“……准。”
他缓缓起身,走到敖光面前。敖光躬着身,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敖光的手臂。
“三日后,朕与你同往。此役若成,东海赋税……依龙王所请,减回旧制三成,永不加赋。”
敖光顺势起身,再次低头:“臣,敖光,谢陛下信任,定不负所托。”
待大朝散去,昊天独留敖光。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殿外的白玉回廊上。
“你今日这手很险。”昊天忽然开口。
“有效。”敖光走在他身侧半步后。
“确实有效。”昊天侧首瞥了他一眼,“敖光,你这些年,不止修为见长。”
“陛下谬赞。臣只是据实而言,择利而行。”
昊天不置可否,继续前行:“不过你可知,那净时咒一旦施展,即便有朕护持,成功净化,也至少会耗去你三成精血,折损三成修为?此等损耗,非寻常天材地宝可补,需你闭关苦修,百年光阴方能有望恢复?”
“知道。”
“知道还提?”昊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明明可以等朕慢慢来,调集资源,研究更稳妥之法,让天庭各部出力,共同承担风险。有对自身损伤更小的路可走,你还偏偏选这条最险最伤己的路。”
敖光也停下,目光投向廊外云海,不去看昊天。那里霞光万道,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说:“有些路和担子是注定要落下的。”
他们躲不掉的,也从未想过要躲。
昊天看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鼓励。
昊天收回手:“三日后,辰时,南天门。朕陪你走这一趟。”
“陛下就不怕……臣是借机博取信任,或是龙族另有算计?”
昊天闻言,低笑出声:“你若真能算计到让朕心甘情愿陪你耗三成修为去冒险,那这算计,朕认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沿着长廊,向通明殿走去,渐渐融入那一片霞光云影中。
敖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手指轻轻碰了下龙鳞玉佩。
当夜,敖光正在准备,他凝视着西荒地图,玉佩忽然微微震动。他取出玉佩放在掌心,昊天的声音传入了识海:“净时咒第三段溯光印,龙族传承可有两种结印手势?”
敖光一愣:“陛下怎知……”
“朕翻了瑶池古籍。”
“回答。”
敖光顿了顿:“……是。一为祖龙正印,需血脉九转。二为云龙变印,辅以水元交感。”
“你用第二种。届时朕引天河之水助你。”
敖光握紧玉佩:“陛下连龙族秘传结印都查,是怕臣藏私?”
对面安静了一瞬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朕是怕有龙王又逞强,用第一种伤及根本。”
通讯断了。
次日子时,敖光正在调息,玉佩再次传来了波动,表面出现了金色符文。
敖光注入龙元,符文没入了掌心。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在玉佩背面轻轻划过,写下龙族密文:“陛下也未歇息?”
很快,玉佩浮现出回应:“某些人就要冒险,朕总得做些准备。”
“仅是某些人?”敖光刚写完这句就愣住了。
浮现的字迹带着一丝调侃:“那该称什么?‘不惜耗损三成修为的东海龙王’?”
“陛下记得真清楚。”
昊天回复得很快:“自然要记清楚,免得某人日后反悔,说朕亏待忠臣。”
“臣不会。”
“最好如此。”
对话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