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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1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1

#0

或许,平安京的贵人们,还是有机会一见山神的随从们。

太刀山鸟毛、道誉一文字、小龙景光、小豆长光和大般若长光所在的这支远征队伍,牵着数匹矮脚马,尽可能打扮得不起眼,走在平安京的街道上,领头的是经历过极化修行的短刀厚藤四郎。他们并不是因故停滞在过去,必须来以物换物的,平安时代异动颇多,审神者接受了时之政府的委托,派遣了队伍前来调查,时长视情况而定。

审神者身边一共有四振厚藤四郎,练度不一,这次做队长的,是练度最高,最早呼应了她的召请的。此外,本丸里众所周知的,还有振从未呼唤过灵识的短刀厚藤四郎藏在志津的衣襟里。

这支队伍的太刀们属于被审神者有点警觉起来,危险程度又还不至于被短刀们格外针对的级别。他们临出门前,志津格外警惕,绝不让自己有落单的时候,免得又被一个或者多个太刀给包抄了,短刀们喜滋滋地,又把她黏住了。同时志津又把御守,刀装和生存物资给他们塞了满怀,还格外多检查了一番他们的通讯器:尽早回来,不要勉强。

后来者们啧声,鹤丸国永跟源氏重宝们算是给足了她教训,现在他们想亲近志津是平添了许多阻碍和麻烦。审神者吓破了胆,根本不打算再给自己增加新的缘分。

她在短刀们身后站着,目送他们出门,短刀们乐得被她倚着,靠着,被她柔软的手臂圈在怀里,远征的太刀们跟她当中隔着这堆可恶的小不点,恰好卡在他们"能看见"和"够不着"的边界。

队伍打头的短刀厚藤四郎,大概是做监工一般的角色,这位少年模样的付丧神一离开审神者的视线范围,每根刚硬的黑色短发里都泡着冷淡,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又是浅淡的灰玉色,不做表情的时候,很能唬住演练场上想要靠近志津的其他审神者。

福冈一文字的两振太刀算是被连坐了,他们来到本丸后,都逮不着机会邀请志津来他们的起居室里坐坐。长船派的几位沾了烛台切光忠的光,在厨房里和志津相处很是融洽,但他们也没能得到在近侍、厨房和大广间之外同她相处的许可。他们的步子落在厚藤四郎后面,各自用斗笠的边缘遮挡自己过于显眼的发色和眉眼轮廓,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几个正在赶路的货郎。

小龙景光大约是这几振出远门的太刀里,与志津关系算是亲厚的那位,得归功于他喜欢旅行,来到本丸之前也做了许多趟旅行,他的过往略微有些复杂,他还是刀剑的时候,总是被世人纠结于真赝之分,身世颇为动荡,志津待他,也没比待莺丸更多出几分,她一样用匣子收着他寄回来的许多见闻,某日,她忽然在廊下,对着近侍小龙景光信嘴一提:我以前嘛,也没怎么被坚定的选择过。我是姐姐的备选。

她说完后,很快就站起来走开了,好像已经在后悔多此一举。可那句话留下了,落在小龙景光的心里被反复地摩挲过。他走在远征队列的尾巴上,牵着分给自己的那匹矮脚马,朱雀大街的地面在他的草鞋底下延伸着,暮色从屋檐上方降下来,把走在他前面的伙伴们和沿途正在收摊的商贩背影都泡进了一层逐渐暗淡下去的暖橘色里。

小龙景光大约就是在那一星半点的真心流露,被志津给触动了。

审神者想要被谁从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想要许多坚定不移的爱意,尽管她真的被那些目光和爱意包围住了之后,她又会为那些滚烫灼伤,不得不略微退开一步,让自己稍作喘息。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眉头又是紧着的,这株扎根进本丸土壤里的花,在舒展地敞开自己,还是合拢心扉当中反复犹豫过,至今都还没有决定好自己的方向。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来回走了几日,时间溯行军的异动没见到,山神跟她姿容出众、有四季香气的随从们故事倒是听了一大摞,还有一堆公卿贵女在公开地为莺丸太刀、正在追求山神的源氏重宝们站台,用和歌、诗文、舞蹈和绘卷对垒的。

一时间他们都觉得自己跑错世界线了,难不成,他们竟是进到了审神者离奇古怪的梦境里吗?

审神者的梦境居然已经让历史织错了经纬?

还是说,志津的梦,本来就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琐事的回响,它们只是散佚了,并不是从未存在过。

厚藤四郎拧起眉毛,实在受够了离开本丸,还要继续被源氏重宝的消息给包裹着耳朵。

山神和随从的故事在平安京游荡了太久,那些标志性的温顺矮脚马,列队的货郎装束,已经被天子派出去的使者们固定在了绘卷上,随从们的神姿仙容,缥缈如雾的气质,以他们的笔触还不足以还原得十成十,平安京现有的颜料,也无法调配出随从们身上那种,映入他们眼帘、震动他们纤细敏感心神的宝光十色,那些四季变幻的混合香气,是倾尽整个都城的昂贵香氛,也只得几分真意,为难再三后,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只求形似,几乎是殚精竭虑才合力完成了一长轴画幅,这才慎之又慎,珍重至极地呈给了天子和中宫赏玩。

画幅完成后,天子和中宫在御前展开了它,在场列座的都静气凝神了一阵。

即使如此,这些绘卷也成了珍贵无比的宝物,惹得有幸被天子许可一观的贵人们,他们都开始动辄在京畿附近的山里置产,增筑房屋,以期和那些钟爱人子,对结缘的施以福泽的妙丽人物们来一场邂逅。

厚藤四郎经历极化修行后,被赋予的高超侦察,让他在还没有彻底踏进平安京的地界时,就已经探知到了城内的异动。他当机立断,让整支队伍在审神者为他们准备的伪装之外,又加了一重伪装,刀剑男士们那些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让他们用了各种手段掩盖住了,矮脚马身上的花色同理,随行的货物,除却是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都被密密藏在了城外的山野里。

任何容易被识别出的随从特征,都被这短刀给警醒地刨去了。

值得万幸的是,源氏并不是常驻在京中的,而贵人们又差不多是昼伏夜出,他们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避开了贵人们的出行规律,山神和随从们的风雅故事,还不至于连集中在白昼时段里活动的一般阶层,乃至更下阶层的人类都津津乐道。假如审神者的梦境背景是商品经济发达,市民文化更繁荣的江户时代,可能他们要伪装起来的难度,只会成倍的增加。

太刀们心情有点复杂,若不是短刀厚藤四郎秉持队长的职责,还要照顾他们五个不擅长夜战,审神者又明令禁止他们任何一个冒进,只求稳妥,放开了手脚的厚藤四郎,说不定都已经在千年前的京都夜色里,也杀出了惊人的战果。

厚藤四郎不会抱怨额外增加的工作量,这振只对审神者翻开肚腹的破甲短刀,他的厌烦情绪都全数冲着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去了。

朱雀大街暮色四合,人鬼界限模糊不清,现在合当有事发生。安倍晴明坐在用符纸幻化出的牛车里,稀世的大阴阳师展开桧木扇,用它的缝隙卡住了破甲刀的一次突刺,源博雅的双臂紧紧钳制住了这个容貌冷淡秀丽的孩子。

大阴阳师把扇子一搅,卸了厚藤四郎的力,心下也暗惊这付丧神只做试探,还不至于全力以赴。

厚藤四郎顺势还刀入鞘:久疏问候,安倍晴明公。

安倍晴明大声抱怨起来:以你锻造出来又化形的年份来算,我早就作古许多个百年了。那姑娘身边的缘,各个都不讲理。

他也松下劲,把那柄桧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志津的五振太刀还牵着矮脚马们,围在安倍晴明的牛车外围,他们还没从这过于离谱的超展开情况里回神。

厚藤四郎从牛车里掀开帘角:麻烦各位把矮脚马寄存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返回到这驾牛车停靠的地方来。

山鸟毛心下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福冈一文字刀派的现任当主,他还是头一次正视起了审神者最为偏爱的这振粟田口短刀。

厚藤四郎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神情,不把粟田口和志津以外的存在放在眼中:安倍晴明公,这位可能是全日本史上,唯一一位能解决大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还有擅自黏上来的缘的阴阳师。

安倍晴明说:这振破甲刀,倒也不用把我看得这么高。

#1

志津沉在梦里,掉进过去的越后国,上杉家接纳了她。

志津在上杉家的说辞是,她是个被农民下克上了,破落小城主家的女儿。

大概是志津本人倒霉过头,不得不防,平静的日常切成了块,夹在许多件麻烦事当中,以至于让志津自己都有了还能忍受的麻木感。今年尚未结束,她已经陆陆续续做了好几场长梦,那几个清晨她睡得委实是太沉了点,幸而她是搬进粟田口的大房间里有些时日了,成天跟天南海北的短刀们挤在一块,睡得暖融融的,最后那些稚嫩热忱的声音,总是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志津坐起身,怀里抱着一团晒软晒蓬松了的棉被,还要迷蒙地靠着它好一会,直到整个本丸从沉寂到运转起来,清晨的响动过了有一支歌,一盏茶的长度,她才确信自己现在是身在何处。

这些梦一次两次尚可,她又不当一回事,随口就跟短刀们分享自己流连梦中,尚且还记得住的有趣桥段,本丸里和这些短刀们有旧的刀剑男士向他们打听些审神者的近况,也算是无伤大雅,偏偏今年秋冬伊始,髭切所在的远征队伍回传了份相当古怪的报告,过去的平安时代,竟然刻着一两道志津梦中才经历过的事项。监察官们相当警觉,各个又开始埋头翻旧档案,从中找对应,他们泡在审神者精心编织的日常叙事里不假,还不至于彻底忘了他们是带着时之政府的观察目的,才与野田志津结成契约的。

她的刀剑男士们操心过度,生怕她哪一天,真的因为时空波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小心被卷到了过去,她必然需要一套经得起盘查,不会令过去的人杰们起疑的身份。

监察官们给她设计身份信息的时候是相当来劲,特别是山姥切长义和一文字则宗,暂且不论这两位刀剑男士对她的私心,他们紧张她这种奇怪的体质,已经是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

前者是爱之心切,对志津有着过剩的保护欲,总是想着要把她身边的琐碎事项给如数摆平,好让她更加地依赖自己。

后者在许多一文字则宗的个体里,作为监察官的特质被格外放大了,他积攒了多年的评估观察经验,加上他对志津的掌控欲也不遑多让三日月宗近。他时常觉得,她哪天要是真的受够了本丸里的暗流涌动,真的会就此消失不见。

一文字则宗对宫廷生活更加熟悉,于是给志津设计身份的趣味,也更接近初涉名利场的贵女。

今年秋季起,这振太刀跟审神者当中的氛围,紧张得令旁人捏把汗,他们当中本已经缩短,近乎亲密的距离,突兀地坍塌成了沟壑,若不是审神者还仰赖一文字则宗所具备的知识储备,正事当前,志津也只得按捺住那些被她划归在私人感情分类里的烦躁不安,试图把一文字则宗已经冲她撕扯开的粉饰太平,又重新捡回来贴好——若非如此,以野田志津现今召请新伙伴的效率,他很快就会陷入赋闲的尴尬境地吧。

一文字则宗抓住了一切可以重修于好的机会,正试图把那些沟壑重新填平,还得把握住训练的力度,不至于令志津再度重温起不快的旧梦。

这一次,志津落进了风云诡谲的战国,她启用的是山姥切长义为她精心准备的假身份,它更具备实用性,又贴近志津本人的务实粗糙。这位监察官说,你把关键信息若有似无地放出去一点,不用说得那么准确,聪明人们自己就会被你甩进沟里去的。

这些设计并不落于纸面,他们与审神者在本丸度过的许多闲暇时间里,只在口头上与她反复演练这些假身份,山姥切长义或一文字则宗抛出许多个模拟场景,用来测试她如何应对,力求在反复练习中,把干货烙进志津的记忆里,变成她生存本能的一部分。

往往这时候短刀们也不缺席,哪怕刚从夜战中抽身,盔甲、手腕上还沾着金铳兵扬起的尘土和硝烟余味。护身刀们可以被人们携带着登堂入室,他们替监察官们补上了假身份上更多细节处的考量。

那段时间对志津不算是需要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应对的大考,她跟监察官们当中还夹着七嘴八舌递提示,善意地嘲笑她又穿帮了的短刀,山姥切长义眉毛都拧起来了,本就银亮的美貌更加有攻击性,正为练习进度久久停滞忍耐火气,一文字则宗在扇子后面,煞有其事地给志津的综合表现打分评价。简直像两位正经人放下了身段,在陪小孩子玩过家家,只是这些过家家的内容全都写满了生死攸关。

志津积极地帮厨,打理仓库,还和女眷们在随行武士们的看护下,拎着箩筐去山里采集野菜,做一切关于战场后勤的杂活换取食宿。

她还混不到给大人物们做饭的要紧位置,给中下层武士、杂役们煮大锅饭是绰绰有余了,反正和志津本丸里过惯了的日子也大差不差。得益于审神者生活的时代是信息大爆发、获取自己想要的知识是易如反掌,她在本丸厨房里给长船派们搭把手的经验,总能煮出更粘稠、更好入口的鲜热食物,她自己在厨房里都得意起来了:我好歹还是给些大人物煮过饭的,他们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志津的本意是说本丸里的天下五剑们,源氏重宝还有一大堆新来的稀有太刀,他们对她的容忍度也包括了替她扫尾分量太多的食物,有时候志津三心二意做坏了味道,他们也照吃不误,听在有心人耳朵中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她的衣襟暗袋里装了许多糖块,在本丸里它们通常是用来喂她的马儿们的,还有些更零碎的,她在绯袴内侧也缝了很深的口袋,方便随身带着自己的针线套装,螺丝刀、起子等简易金属工具藏在针线盒的最底层,简易医疗包,几枚成色很好摞在一起,裹着和纸的金小判,一小瓶养护刀剑的丁子油,一些零碎小珠宝,甚至还有加州清光给她配好的胭脂膏,盛在一只小贝壳里。

夜深人静时分,志津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摊放在暂住房间的席子上,一一检阅整理,起码她真的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还能用其中几样换点吃的。糖块在她和上杉家的杂役孩子们探听城池周边消息,跟小姓们拉近关系的时候用了个七七八八,志津也不多心疼,反正待到时空波动平稳后,她打开回到本丸的通道,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自然也没有把厚藤四郎忘记,没有灵识的短刀依然贴心贴肉被她藏好了。她被甩到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内脏无碍,骨头也各个齐全,通身灵力甚至运作得比在本丸里还顺畅些,和志津一起工作的人们都变得心情愉快平静了。

这大概就是监察官们曾说的,过去的时代里,人们多多少少具有灵力,精怪们在这个时代里也更加活跃,是一个更普遍存在的现象。

监察官们在给审神者查漏补缺的时候,竟也忘记了告诉审神者,因为他们过往的岁月里,能人异士简直如过江之鲫,凡是青史留名的将领,几乎都能感受到灵力的存在,或者他们本身就具备着这方面的造诣。

志津身上的物资,最快消耗掉的就是药研藤四郎为她准备的简易医疗包,在战国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不管是志津自己,还是和志津一起在上杉家工作的人们。

上杉家的器物仓库里也很热闹,不论什么种类,生出灵识的家伙比志津本丸里的还多,器物们抱怨有灵力的家伙是很多,有天赋能跟它们说话的人类孩子简直是凤毛麟角,它们还顺便告诉志津,她更在意的刀剑仓库在别的地方,住在那边的家伙们有些已经得到人身了,就是每一个的脾气都不怎么样。

志津听它们每天吵吵嚷嚷地,差点都忘了自己落到过去了。

她自然地就引起了上杉家家臣团和主家的注意,消息又很快因为无孔不入的暗探们存在,被摆到了武田家的军议上。

她只说自己是个破落小城主的女儿,气度上又很大方,举手投足间还有点京都的金闺花柳质们的风范,这些天去找正在养护器物的志津没话找话的年轻武士们多了不少,什么品级的都有,他们同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语气给放缓了。

志津说话归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有时候被他们缠着,语气里也带出了一些不耐烦,这种理直气壮的嫌弃,不把周围人当一回事的娇纵,全是被她身边的太刀们养出来的,落进别有用心聚集过来的武士们眼中,阴差阳错地也落实了他们心中的猜测——她说自己是个城主女儿可能是真的,但绝不是什么破落户。他们对她落难之前的身份猜测越是往高处走,更是心驰神往,有时候光是高贵,就会令一个女人的姿色又添几分。

志津的神经,已经被监察官们时不时冷不丁抛出来,突击检查一样的模拟场景测试锻炼得很顽强了,上杉家抛过来的试探她是对答如流,特别是关于较大城镇、繁华都市的见闻,对养护器物的心得这方面,前者归功于莺丸等刀剑在远征途中寄回的见闻,后者完全就是她的兴趣所在和日常。她并不怵这些检阅学习成果的实践场合,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她的脑袋里,耳朵里,竟然还有着一文字则宗替她打分评价的回响。一文字则宗的声音,在她被问到诸如"京都是什么样子的?"等问题的时候,会适时地响起,像层被预先铺衬在思维底下的和纸,把那些被反复演练过的答案熨帖地托住了。

在本丸里志津时常被太刀们包围,她凭着一腔直觉,借故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逃走了,她从这些经验当中粗糙地学到该怎么跟成年体格的男人们相处——不靠得太近,也不退得太远;话不说满,也不留太多能被追问的余地。那些被她的太刀们磨出来的本能,落在战国的空气里,恰好是"有教养的落难贵女应有的警觉和矜持"。志津从年轻武士们的注视中辨认出了与太刀们同样的气味,区别在于——她的太刀们,还能勉强被她套上辔头,已经决定接受她制定的规则,而这些历史上的人杰,都还带着野性的锐边。

上杉家的孩子们也各有差遣,他们差不多和短刀一样,都给志津驯服了,尽管志津的糖果已经吃完了,他们也是乐意黏在她的身后转一转的。

上杉家有好几振后来与时之政府签订了契约的名刀——小豆长光,五虎退,谦信景光,山鸟毛,道誉一文字,在未来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来到筑前国本丸,同志津结缘了,过去的他们已经察觉到一缕缘正从远方延伸了过来,系在了他们身上。

尚未与审神者相遇、结缘的太刀姬鹤一文字,拥有与梦相关的逸闻,他似乎也对志津投来了注视,她的梦对他有着莫大的,非凡的吸引力,但是志津本人对这些变化,尚且一无所知。

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确实对她也很感兴趣,正在向埋下的暗桩们调取更多的信息,连仍处在武田家麾下的刀剑们都有点躁动,过去的大千鸟十文字枪和胁差泛尘待在主人家的仓库里,还不能像未来的自己那样行动自由。

#2

志津终归还是有从心口上把厚藤四郎拔出来的时候。

这振短刀还在本丸的时候,被她卸掉了原有的刀拵,刨掉了一切具备特征的装饰,换成了对刀剑而言更舒适的杉木白鞘。

尽管真正爱刀的人,不看刀的华丽装饰,也能从刃纹的特色、刀身的独特美感上鉴别出它出自哪流哪派。

领着志津一起干杂活,浆洗衣物的妇人们告诫她,住在这个男人比女人更多的地方,除了那些夫人小姐们,其他的女人不必特别妆饰自己,在将士们大战回来的时候记得把自己藏在安全可靠的地方,睡觉的时候也要警醒一点。

妇人们打量志津手腕上许多道刀剑划出的伤口——其实那是手入、出阵时留下的痕迹,还有些出处不明的烫伤,淤青印子等等,她总是在劳作,出阵或者别的时候留了一大堆小伤口——她们看着看着就放松了,对志津说:你是个爬出过死人堆,吃了很多苦的,想必也不用我们多讲了。

上杉家的男人们对志津的评价,跟这些妇人们眼中的志津是差不离的,志津向他们告知的身份,直到她拔出厚藤四郎之前,都是没什么大疑点的。

志津被某个大胜归来的小将领拽住了结成一束的头发,差点被他拖到角落的时候,她拔出心口上的护身刀,先是割断了自己被他拽住的长发,志津的头发在刀剑男士们的精心养护里越留越长,发髻整个松开后至少到了脚踝处,她甩甩脑袋,重量骤轻,总算松快了许多,紧接着志津就是反手一下,用厚藤四郎刺穿了这个冒犯她的男人的肩胛骨。

于是志津被几个上杉家的近臣,甚至于家主的养子们,亲自紧紧地按在了地面上,她的面前就是上杉谦信,这位名将正把那振白鞘,染血的厚藤四郎拿在手里端详:家道中落的女人还随身带着护身刀呢,看来你的父兄确实相当爱重你。他们把活路都塞到你手里了。

他的目光从刀身移到了志津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到厚藤四郎,一副正在对照某件他已经揣摩了很久、终于得以当面确认的器物。

志津蔫蔫地趴在地上,泥灰蹭了一脸,头发被她自己割得乱七八糟,捋顺后,它的新长度,大概只到齐耳位置。志津侧着脸,用余光盯着落在上杉谦信手里的短刀,刀在谁手里,她的注意力就在谁身上,她的目光太咄咄逼人了,负责按住志津的武士们不由自主地又多添了分力道。

其实近臣们、养子们一拥而上,来按住她的时候,她就放弃了真心实意抵抗,她对这些贵人们的操守还是有信心的,志津本丸里的刀剑男士,有好几位的前主都站在她的面前呢。

负责按着她的那些男人,见志津即将受辱的时候反应得那么激烈,她不是因为被身份比她低的人给冒犯了而感到不快,而是她打心底里就讨厌谁以男人的体格和社会地位去压迫一个柔弱的女人,今天的受害者如果不是志津,换作另一个干杂活的女人,那志津大概也是会去出手相助的。

短刀被谁从志津的手里强硬地卸走的时候,她还破口大骂了一阵,骂的内容嘛,只能说是不擅长骂人的家伙所能想到的最脏的话,志津叫着,喊着,挣扎着让人把短刀还给她,紧张得不得了,好像这振刀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她的身体,在那些按着她的手掌下面拧动着,指甲掐进泥地里,把土碾成了细末。

至于她自己的头发,那一长束深栗色的漂亮头发,像捆好皮毛,厚密地窝在泥地里,论谁看了都会可惜一下,那么好的头发,就这么被裁断了下来。

等到志津真的被男人们按住的时候,她又毫不反抗了,他们反而被她这前后矛盾的反应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也不知道现在手劲是该加重,还是放松。

一些和她搭过话,对志津颇有好感的年轻人略略焦急地挤在集会的外缘,他们没觉得她做得不对,心里还有点赞赏她的武勇,可惜她把头发裁断了,尽管他们也知道这是脱困的最快手段。

上杉家那些各有差遣的小孩子,纯然是担心志津能否活过今日。

她刺伤的是个刚刚立下战功的小头目,那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加害他人的家伙讽刺地成了受害者,拽住志津头发的那个男人,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色因为疼痛和羞恼而青白交加。男人的同僚们有的在替他按住伤口,有的在看落进上杉谦信手里的那振短刀,等待着主家作出决断。

就算没有今天的纷争,身负稀罕灵力的志津也早早地落进上杉家眼里了,这次的混乱小插曲,只是更方便他们介入到她已经平稳下来的日常生活当中——上杉谦信在和近臣们、养子们一起用膳的时候也纳闷过,这个从别处来的女人,跟真的来他们家过正经日子一样,她需要一个地方安顿,又不完全占他们的便宜,把她目之所及范围的人,器物都照顾得很好。直到她确定了自己下一个目的地在何处,又会马上毫不留恋得抽身离开,自我得像猫一样,又像那些自由自在的精怪。志津把头发削了下来,面上也完全没有什么可惜之意,全然是脑袋终于变轻松了的得愿以偿。

为了防止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神通没使出来,将领们也来不及喊仆妇们代劳了,亲自动手,摸索着把她身上暗袋里的东西全搜了出来,摊了一地,志津像匹被没礼貌的人类摸了个遍的猫,非常不高兴,名将们心虚了一阵,小声说这是必备流程,他们真没打算占她便宜。

被搜出来的金小判,它们的成色实在是太好了点,比当下流通的那种分量更足,她放在暗袋里的小珠宝也是,珍珠珠花,砗磲玳瑁做的几枚掩鬓发夹,还有两串各色水晶珠子串的手串。

志津对此的解释张口就来:逃出来前带的财物也不多,简直用一点少一点。别看了,我的嫁妆原本堆得满仓满谷,现在也不知道是便宜了谁。

这倒也不算她的谎话,本丸的仓库里堆满了她的爱物,从布匹到玻璃器皿,论哪一件拿到过去都是惊人的价值,她是生活在物质条件空前丰富,人们的日常生活都有些铺张浪费了时代的现代人。

志津心情复杂的想,还好她是落到上杉家来了,这家的男人们和同时期的混不吝魔王们比,实在太客气了点。

志津说:我可是武家的女儿,带护身刀同生共死也很正常。

此前,她给上杉家的说辞一直都是:她是个破落户的女儿。但是,志津现在通身的抗拒,她日常里的待人接物,她还有些许异于常人的才能,落进上杉家眼里逐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观察,这些细枝末节全都透露出,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落败了的人,她到哪里都应该过得很好,也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那份气度令男人们更加心驰神往了,将高贵的血液容纳进自己家中,在战国是件极其普遍又荣耀的事情。

他们唯一清楚的只有:志津是个颇有见识,也有技能足够养活自己的女人,她身怀灵力,身世说不定比他们猜测的还要更往上走些,她所具备的才能,说不定就是她家破人亡,流落他乡的原因。

正如山姥切长义给志津设计假身份时的初衷,这些说辞,他们自己的观察,还有志津一如既往待人接物的方式,聪明人们自己把自己拽个跟头,摔进自己思维局限造成的鸿沟里起不来了。

用平安时代的太刀们的说法就是:生活在更宽松愉快的现代的审神者们,营养充足,长得普遍不错,脑子里是没有什么尊卑避讳的,他们更在意人与人的边界感,不干涉他人,也不会白白让自己受辱。只要他们闭上嘴巴,别说出太超过时代的外来词,在任何过去的时代里都能混个贵人的待遇。

上杉谦信把厚藤四郎的刀身举起来,展示给在场所有人都见得分明,他说:我也没见过哪家的女儿,护身刀居然是能破开敌人重甲的破甲刀啊。

志津这回是真烦了,她泡在身边此起彼伏响起的赞叹声中,沐浴在他们开始重新评估起自己的目光里:刀能用就行了,还用分这个那个?

志津只能庆幸山姥切长义给她准备好的皮,还牢牢的穿在她的身上。她决定回去至少给他让三局双六,少跟他争几次嘴。

所有人都听见她说:短刀的名匠粟田口藤四郎吉光,一生所作短刀四百余振,我拥有其中之一,难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上杉家谦信笑了:你带着藤四郎的短刀,恰好我家中也有一振藤四郎的短刀(五虎退),看来是刀剑之间的兄弟情谊,把你带到了我家来。

上杉谦信的视线落到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志津削下来的一长捆头发,已经被仆役们收拾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在黑漆托盘里,呈给一家之主看,他心神微动,是真的有些可惜了:是我管束下属不力,可惜了这头发。

志津满不在乎:以后还能再长的。这些头发够长,拿来捆点杂物也行。

她的脑袋现在轻快得很,志津很快又高兴起来了,那些削下来的头发也确实派上了用场,发束里有一些被上杉家的男人们当场带走了,不知去向,还有些被武田家的暗桩悄悄渡回了主家手中,摆在了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的案头,剩下的那些,志津把它们结成许多条麻花绳,系在了仓库里许多向她央求着新装饰的器物身上,两边都十分高兴。

虽然回到本丸后,所有成员面对她的新发型,大概又是一片沸反盈天的混乱画面。

太刀们是最不乐意她剪头发的,除却他们的癖好因素,他们也是最心知肚明,身负灵力的人的身体发肤都要被谨慎管理起来,头发是储存灵力的最佳媒介之一,也是施展术法的绝佳材料。

志津被他们看护得太密不透风了,有好多事项他们都觉得暂时不用教给她,万万没想过,还会有她落入过去时代这种莫名其妙的突发情况。

#3

经过这个混乱插曲,志津本人跟她的那堆小物品,算是在上杉家的话事人及家臣团们面前正式过了明路。

上杉家的女人们听闻庭院里的异动,当天稍后的时间里,就成群结队地,端着新衣,温水,手巾,妆奁等物品,主动来帮她梳洗替换。志津在庭院里闹了一场,脸上,身上又是被溅上的血渍,又是碎头发末子,又是她被男人们摁在泥地上滚了一堆灰尘泥垢,还有她自己着急上火冒了一身油汗。

志津坐在澡盆里,被女人们组成的香屏风给围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都红透了。

女人们给她擦洗、浇水,剥开志津的旧衣裳后,她的身上也尽是些不知出处的旧伤口,有些是志津跟着出阵队伍、掩护伤员们时留下的刀伤,有些是和泉守兼定教她练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她绊倒数次,背上好些回被沙石磨破了皮,她自己又贪嘴不忌口,结果留了疤,手上、腿上的旧痕迹同理,更少的一些是,志津在田地里撒欢栽了个狗啃泥,或者替刀剑男士们手入时,被他们高涨起来的灵力误伤了,再要么是,她在厨房里给歌仙兼定、烛台切光忠打下手的时候,被油火燎了……诸如此类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写在女人们的眼睛里。

她们被引动得先心软了一阵,结果关于志津身上更隐□□的检查,倒是被她们给轻轻放过了,都是乱世离人,女人们觉得哪怕志津身上真的发生过更可怕的事项,那也是无可奈何了,现在也唯有庆幸,她已经平安抵达了上杉家的驻地。

连志津自己都在澡盆里咕哝了一句:还好我落在上杉家了。

那些被志津收起来的小珠宝,在她的发间可算是找到了一席之地,手巧的女人们给她梳好发型,加上昂贵的首饰,显得她更俏皮活泼,志津本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剪短头发后,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得许多。

她在本丸里被养护得太好了,她们这代人营养极好,年岁流逝在她身上是不明显的,短刀们最近又捡起了护身刀的旧业,替志津挡着太刀们的亲近追求,完全称得上是严防死守,她身上那种疲惫熟艳感也失了踪影。

上杉家的女人们以自己的生活经验为基准,误判了志津。

稍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女人都在整理志津的头发,让志津凑近了,好让她们轮流来瞧一瞧那些小珠宝的光泽。志津心想用这些珠宝来换女人们的接纳也行,这就要上手去抓,不知为何这些年龄不一的女人,反而被她不同寻常的举止和过于大方一激,好像想起了许多自己嫁来上杉家前后的伤心事,各个在衣袖后哭得快要柔肠寸断。

志津惊恐万分,冲着闻风而至的上杉家男人们大喊你们快哄一下。

上杉谦信本人都被惊动了。

志津无辜地说:她们好像很喜欢我的珠宝,她们替我梳了头发,做谢礼也行。

上杉家的养子们替他回复了这么尴尬的对话:上杉家还不至于贪墨孤女的嫁妆。你自己留着吧。

上杉家的女人们眼泪一落,她们的枕头风一吹,连带着整个上杉家的男人们都误会了,这之前勇武得刺伤功臣的女人,其实还是个十多岁还没出阁先泡进了苦水的女孩。

女人们向自己的枕边人细细抱怨:她把全副身家都戴在头上了。这孩子戴着天下人都没几件的好首饰,结果怎么还是待在厨房和仓库里不挪窝?

大概是她们早就对打完仗回来,醉醺醺的男人们到处抓杂役女人这件事不满颇久了。他们对在上杉家支撑后勤的女人都敢这般无礼,更高级一点的仆妇侍女们,在将领们回城后也有点心神不宁,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声,像是她们这种将领们的家眷,处境也只不过是稍好一些罢了。上杉家的女人们已经冷眼观察了一些时日,志津平日里爽快随和,孩子们即使吃不到糖了,也爱黏着她,如若有人一旦对她动粗,她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直接回击,尽管这之后会惹来无穷麻烦,她的第一要义还是优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像是知道身边群狼环伺,她唯一能真正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直觉,还有她心口上片刻不离的护身刀。

年纪更大些的女人们,父兄是将领,丈夫是将领,儿子,甚至孙辈们都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她们无一不被她牵动了柔肠。

山姥切长义在教志津要如何应对武家女人的时候,难得卡了壳,他不是无从下手,而是他最终说出来的句子,带着他自己也没完全厘清的、介于建议和感慨之间的东西:……算了,你跟她们说话的时候,多想想太刀们是怎么烦你的,你只要一摆出那个表情,她们自己就明白了。

一文字则宗可还在旁边守着呢,这振太刀威吓一般地收拢扇子,发出了极大的啧声。

假如志津真的只是一个胆敢对功臣动手的杂役女人,她早就死了,但她是一个小城主的女儿,和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一般贵重,需要被另眼相待。她进了上杉家寻求庇护,那么她将来的婚事,也被男人们天然地视作了一件,在未来时,在必要时,需要家主本人放在日程里,跟近臣重臣们一起仔细讨论的要紧事项。

除了厚藤四郎。

上杉谦信把它扣下了,冠冕堂皇地对志津说,得让这振短刀跟他的兄弟叙叙旧吧?

他说“兄弟”的时候,带着层他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很有趣的笑意——他确实有一振同为藤四郎吉光所作的短刀,也确实想让这振新来的跟那振旧有的见一面。

志津差点又从地上蹿起来要给他一拳,养子们七手八脚地又把她摁了回去。

上杉家的男人们看她这副刀比我的命还重要的架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你就这么喜欢这振藤四郎吗?

志津说:我和他约定好了要同生共死。

她用的是人类的「他」来称呼器物,一群武人面面相觑,想到乡下有些地方,确实会在给孩子祈福时,让他们与寿命绵长的树木,石头或者别的器物缔结缘分,甚至有荒唐的父母,随口说了句要把掌上明珠嫁给立了功的畜生的……上杉家的男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女人的父兄更想让她平安顺遂,才特地寻了一振藤四郎短刀,自小就陪伴着她。女人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可能直到落难前,最亲密的伙伴都只有这振短刀。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短刀不能还给她。就像民间传说的那样,不能把羽衣还给天女。

直到志津被压制住她的贵人们放开了,她才把这些大人物的面孔一一地对上了她在上杉家度过的日常,她拿不回厚藤四郎,怒气未消,又不会骂脏话,只好阴阳怪气:怎么,大人物们的厨房里饭菜也不好吃啊?还要特地装穷来中下级的厨房里混一口?

她的阴阳怪气一直很有用,不管是对本丸里刀,还是对人。

上杉谦信对她这个喜怒不定的脾气倒是接受良好,一个曾经出身优渥,又突然落难,至今也保持着自己傲气的女人,合该是这样的。

那些对志津颇有好感的年轻人们和孩子们也同理,他们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个有点混乱的插曲事件,总算是翻篇过去了。

照顾志津的女人里也有武田家的暗桩,或许她是物伤其类,在回转信息的纸条上多带了些许个人情绪。连同志津的信息一起,她也如实描画了簪在志津发间小珠宝的样式。

武田家的将领们或许会赞叹,暂住在上杉家里的志津是符合武家口味的女性,却不会对暗桩有**份的真情流露有多少共鸣。

#4

志津的不痛快持续了很长时间。

哪怕她在上杉家的待遇,因为诸多因素显著地被提升了,大人物们很谨慎,还不打算把她从中下级武士们的厨房里提出去,改给他们做饭。

她有了一间可以独居,朝向好的房间,女人们时常带着针线来找她说话,志津也不用再担心入夜的时候,被什么人趁夜闯入骚扰,志津一搬进新房间,立刻端起墨碗到处描画了一回符文,她在这个暂住地里总算是找回了对自己术法的自信心,审神者跟时常戏耍她玩的源氏重宝——特别是髭切——角力久了,几乎可以说是屡败屡战,唯一的好处是她至今还没有失去进取的锐气。

但是她的怀里空空荡荡的,厚藤四郎不在她怀中,这还是少有的,志津与她钟爱的短刀分开的时刻。

志津在厨房里非常生气的煮饭,有人来与她搭话的时候又把表情收拾好,该笑就笑,该说就说,并不把她的情绪垃圾倒给别人。哪怕那些家臣们,对她有点模糊好感的年轻人们又端着碗来蹭饭的时候也一样。

她在仓库里跟器物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大发牢骚。

志津和这些令她安心的器物们嘀嘀咕咕:哼,一听我说还没婚配,还有饭碗都没放下,就来问我要不要当他侧室的家伙!

器物们也觉得人类简直莫名其妙。

志津比任何时候都要警醒,泡着她的视线可能比本丸里的还要多,只是情绪上来了,她也顾不得周身暗处是否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看,许多对耳朵在听了,她的眼睛被仓库里的飞尘,养护器物的涂料刺得发痒作疼,志津拿手背蹭了好些回,这才缓和了些许不适,她的声音冷静地拉成了直线:我想回本丸。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仓库里的响动自然都被藏在各处的探子写成了纸条,递在了上杉家和武田家两边首领的书桌上。它们全然符合他们在误判志津真实年纪后的心理预期。

器物们在她身边淅淅索索发出担心的响动,志津已经冷静振作起来了,她说:总之,我得先把厚带回来。

这还是上杉家和武田家第一次听到她用昵称称呼自己的破甲刀,仿佛不是这振短刀护她周全,而是她持续多年的爱重他,养护他,完全把他视为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5

志津试图用自己成色上佳的金小判,自己的珠宝,再加上别的劳作,向上杉家用来赎换自己的短刀厚藤四郎。

然而,上杉家向她开出的赎买金额,远远超过了她现在所有的身家。

志津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告诉负责管理仓库的家臣,她能让家主收藏的名刀名剑更加锋锐。他们必须明确地告诉她,她还需要工作多长时间才能拿回自己的短刀。

上杉家把那几枚小判收入囊中,而武田家的暗桩也描画下了那些小判的样式,两边的调查方向都开始朝着福冈方向的海港集中。

博多湾上,莺丸穿得像个刚发迹的足轻头子,斗笠压得很低,把他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过于出众的容貌挡了个十之七八,与他同行,做相似打扮的是志津的初始刀陆奥守吉行、打刀和泉守兼定、源氏重宝和胁差肥前忠广。

莺丸的目光循着绳络延伸开的方向望去:找到主君了,她这次跑得可真够远的。

一般来说,刀剑男士们没有审神者的许可就无法自由出入本丸,监察官们向时之政府提交了筑前国本丸的审神者意外失踪的异常报告,志津的姐姐紧急从自己的任务里回撤,暂时接手了妹妹本丸的指挥权。从前几次梦境旅行,志津只是睡得比以往更沉着,短刀们呼喊她起床要多费些周折,至多是拖到早饭快要开始时,她才将将睁开眼,还要抱着被子再缓神一会儿,赶着早饭吃得正热闹的时候,她才会坐到饭桌边上,总归那几次大梦,她的身体都还停留在本丸里,没想到这次,她直接在众多短刀的贴身保护圈里消失了。

时之政府派研究员来了一趟,出具的报告结论却是:随着与她契约的刀剑男士越来越多,审神者的灵力水渠进一步又被扩大了,没有闸口来分隔水流,那些与器物的缘分也不分时间线性与否,受志津的灵力吸引,一股脑的都缠上来了。

志津练度最高的那振厚藤四郎,在审神者失踪前就带队前往了平安时代,一方面是因为审神者向他发出的远征调查指令,另一方面,这振短刀也想通过安倍晴明的伟力,替她截断过多的缘分。厚藤四郎所在的队列尚未回返本丸,审神者已经被过去延伸过来的缘分绳络,从本丸里给拽走了,简直像是神隐事件。厚藤四郎置身于平安京的夜色,感觉到那根缘线在他手中骤然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劲。

那些志津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从过去延伸过来的缘,化成无数只在暗处持续收紧的手,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在审神者和她的刀剑男士们持续性的疏心大意里,同时发力,终于把她从她所在的时间线上给扯了下来,把她拽进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陌生环境里。

志津的刀剑男士们深深地叹息了一回,简直不敢想如果她没有当上审神者,那又会是多么糟糕的故事。她会不断地在过去的时代里跳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唯有和现世的联系变得越来越淡,她会被那些缘分来回拉扯。

志津又是个太心软的孩子。

她会对那些朝她伸出手来的器物露出“好,我会照顾你”的表情。

她会对那些站在她面前献上致意的刀剑说:“好,我收下你”。

她会对着那些被历史压弯了脊背的名字说:“你辛苦了,现在可以休息了”。

本丸里每一个刀剑男士都是这样被她络住了。

谁又敢往积极的方向想象那些没被契约束缚的付丧神会如何。

再加上她终归还是个人类。

莺丸注视着博多湾上,今天好像也有点不同寻常的海风:还得感谢一下这个时代里还住在上杉家的那些刀剑们,主君在未来也养护着他们,这份缘值得珍惜。

与上杉家有旧的那些刀剑男士,不是远征去了,就是埋首于第六时代、第七时代的出阵,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出具完报告,又直接把姬鹤一文字的神体送来了本丸,由志津留在本丸里的符纸直接显现。这位与梦的逸闻息息相关的太刀,可以循着审神者的梦境气息对她的所在定位,他似乎很是惭愧曾经的前主困住了审神者,主动请缨要同行,但是审神者的姐姐按下了他的提议,认为出发的队伍说不定要打室内战,最坏的情况,甚至于是刀剑男士们需要和历史上的上杉家发生冲突,姬鹤一文字也只能把出战机会交给了更有优势的打刀、胁差。

肥前忠广是监察官里唯一的胁差,他当仁不让地接下了重任,哪怕是要飞檐走壁把审神者从上杉家的城墙里,从武田家暗桩的窥探里偷出来,他也有十足的把握。

审神者的姐姐,这位敢用术法软禁天下五剑的天才,可能这还是她第一次向妹妹的刀剑男士们,深深地低下了脑袋,又深深地弯下了腰:……原以为志津的奇怪体质,在七五三后就会逐渐消失了。请把她带回来吧,诸位神明大人。

她重新捡起了对神明的敬畏之心,只是为了将其作为牺牲,用来交换自己血亲的平安无恙。志津的付丧神们自然也以同等的郑重,回复了她的祈盼。——陆奥守吉行在她弯下腰的同时,也把脊背弯了下去,和泉守兼定和肥前忠广落在初始刀稍后的位置上,也跟着曲下了双膝,垂下脑袋,高傲如源氏重宝,他们也各自向审神者的姐姐低下了头,莺丸冲这位女性微微欠身。他们站在她面前,那些被日光拖长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处。

这便是一文字则宗稍早之前,隐瞒下来不肯多说的往事了。监察官万万没想到,他曾经插手阻止过,在志津幼年时期差点被某个过去的付丧神带走的神隐事件——时之政府向姐妹俩同时发出审神者入职邀请的导火索——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换种形式卷土重来了。他以为已经被截断、被归档、被封存的旧缘,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绕过了时之政府的大能们当初设下的防线,换了一条更长的、更迂回的路,从另一个方向重新系了上来。

髭切可惜了一阵,要不是他们还被时之政府的契约约束着,让审神者宠爱的那帮短刀全部带上远程刀装,直接把上杉家的城墙豁开口,可能还更快捷便利一点。

工作人员只是来本丸送姬鹤一文字的神体,听闻此言简直大惊失色,髭切笑了一阵,不再恐吓这个倒霉蛋。

姐姐的御前大人和志津的则宗先生对坐在筑前国本丸的茶室里,两振一文字则宗中间挤着一只矮桌,桌面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茶汤的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极薄的膜,在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碎鳞似的纹路。沉默走了很长一段路,御前大人终于开了金口:你的这位主君,时常就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裹挟着她呢。

志津的一文字则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合拢的扇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撰写的一份报告,如今以极高的权限被封存了,关于某个颇有资质的小姑娘,差点被某个付丧神带走,时之政府废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又与其交涉许久,重新订立了契约,这才把那个孩子从付丧神的神域边缘,重新引导回了人世——事件结束后,她缩在同样惊魂未定的姐姐怀里,哭完一阵之后,志津又自己站起来,去够房间里一扇被吹开,没关好的窗户。

这个梦境系列短篇应该快收尾了。已经完全是梦到哪里写哪里了,关于这个系列的前置剧情,草稿箱里也写了一大堆零碎不成篇的内容,剪掉了过度煽情的部分,放作话里给大家看吧。

【前置剧情】

长船派的新旧成员们在结束劳作的厨房空间里,谈论审神者的话题。

志津确实是喜欢夏天,但她不喜欢在夏天进厨房,变得浑身又是油烟又是大汗淋漓,她乐得把这段时间的活计都放给更有意愿帮忙的刀剑男士。长船派的各位,也确实在享受这段审神者特意留出来给他们的时间和空间。

待到太阳落山,温度渐降,或者午后一场骤雨带走了大部分的热量,她又会轻快地,开开心心地走进来,开始预备夏天的清凉点心。小豆长光比审神者更加擅长做点心,而小龙景光和大般若长光,他们也会在她的收藏箱里,选出更适合的容器装点食物。

志津把彩玻璃碗一个个小心翼翼搬出来,看着那些珐琅百合,很愉快的说:正餐和点心,我总是煮得太多,虽然你们也真的会全部吃完,不会浪费掉。

关于这个彩玻璃碗,烛台切光忠简略地提了提它出现在本丸的前因后果,正牌近侍总是换来换去,哪个都在这位置上待得不长久,唯有莺丸,他把凑数近侍这回事做得几乎是无人可替代了。

烛台切光忠也干脆直接透题给新来的后辈们了:主君有囤积癖,你们可以帮她一起打理收藏,也可以在远征回来的路上,帮她继续增加收藏,器物也好,见闻也好,信件也好,她什么都想放进自己的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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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长光,小龙景光和大般若长光自然无有不从,乐得接住前辈的好意。

审神者的信件匣子又因此增加了,他们每一个都被志津喊去确认匣子的样式和香料,然后被她藏进位于天守阁的居室里。

这个本丸的审神者,不需要刀剑男士们在她的侧近守夜,能与她亲近的依然只有短刀们,对寝当番之类涉及男女亲密的活动更是敬谢不敏,但是,她会像珍爱自己的收藏那样,把他们在远征途中、极化修行旅程的见闻等等,都放在自己唾手可得的地方,密密收藏起来。

尽管他们心里还有些吃味,莺丸的匣子被她放在了此类收藏的最显眼处,夜中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率先打开的,为其中几封信批注几行,说不定也是属于莺丸的那只匣子,他们已经在廊下听到了许多次审神者和莺丸的闲聊,志津说某月某日,你在某处做了某事,一副要听后续的样子,她已经被莺丸的作派喂养得有些娇纵了,说到兴起时还要拍一拍莺丸,埋怨他总是卖关子,莺丸有时候回答她,有时候只是笑,非要等到志津两只手掐住他的脸,拽他的发尾,这才肯多开金口,纯然一派哄猫,把猫惹急后,又把猫摸到顺毛不吭声了。

那副场景非常动人,他们很难不想把和审神者并肩坐在那里的刀剑男士换成是自己,他们心里也很难不涌动起对志津的怜爱、维护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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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长船派的新成员同期来到本丸的山鸟毛和道誉一文字,给他们透题的自然是一文字则宗。他们两个很快的,也在审神者的信匣收藏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一文字则宗多年来对审神者的跟进观察、评估,几乎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了。从她九岁起接受了时之政府的入职邀请,一直持续到如今。可能这世界上最了解野田志津的,除了她的姐姐,就是一文字则宗了。

这振太刀还享有审神者的优待时,她可能只会觉得自己是被时之政府重点关照的目标之一,即使不太高兴,也不会对监察官们的定期回传报告的举动有多抱怨,只会觉得纳闷,她明明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真的需要监察官们大费周章,用上那么多纸墨笔砚吗?

今年秋冬,审神者差不多是跟一文字则宗撕破脸皮了,她本人要是真的看到多年以来一文字则宗撰写的关于她的评估报告,在某个小房间里堆成了好几摞——

山姥切长义说:那一文字则宗大概要被她骂好几天是变态,跟踪狂。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她骂出声的时候,大概掉出来的眼泪,也不会比想起三日月宗近的时候愉快太多。而整个本丸上下,还没看过那些档案的才是真正的稀有物种,可以说所有的刀剑男士都在通过那些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接近那个他们还没有遇到的志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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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切光忠随口提了一句:志津是爱玩的,如果她想出去跑马撒欢,她肯定不会错过和主力部队们一起出阵的机会。现在,本丸里有项不在日课上的烧信活动,你们也都看到了,主君为了躲外面的麻烦事,除了去万屋和密友们的本丸,决计不出门,就在本丸里忙得团团转,生怕被麻烦事、麻烦人给撞上,远征嘛,她是一直被狐之助严厉警告不许去的,再想出去玩都不行,生怕时空波动出点岔子,就把她给丢在过去回不来了。

说到最后,烛台切光忠也有点满腹牢骚:你们知道那种吧——年轻的女孩子喜欢玩的那种乙女恋爱游戏,就主君那样的性格……

长船派的这些新成员们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但凡是有点灵力和神道天赋的家伙,志津落在他们眼里简直是价值连城,即使志津没有这层天赋,她那种被圈在本丸里养护得极好的柔软天性,凡是落在她视野范围里的弱者,伤员,被她撞见脆弱之处,她也都来者不拒的统统养护,直至抚平了他们身上或心上的伤口。

真是要命,她简直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她,特别是那种一尝过甜头就绝不松手,追到地狱里去再续前缘都行的麻烦家伙,这个本丸里简直一抓一大把。

烛台切光忠还有更多没说出来的话,这振太刀毫不怀疑审神者能把一些历史豪杰都吸引住,阴差阳错间就改变了历史,被历史的免疫白细胞——检非违使——给清剿了;但以审神者偏科的不学无术来看,烛台切光忠更相信她会被裹挟在历史的洪流中,于是自己也成为了过去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到本丸。

烛台切光忠在厨房里大发牢骚:我承认,伊达公确实很有魅力!但是,主君变成信长公或者伊达公后宫一员的那个画面,这两位都是数一数二收集成癖的啊!完全有可能发生啊!别说是鹤先生了,我,小贞和小伽罗都会被吓一跳的啊!宗三和长谷部他们也绝对不想看那个画面的!

那是个太具体的画面,烛台切光忠脱口而出后,厨房里还待着的几个成员,很难不把想象力往那些方向狂奔而去,织田信长是个太有魅力的枭雄,他曾经收藏过的名刀名剑,现在也聚集在了志津身边,织田信长在收集刀剑,茶器的同时,也在收集那些堪称天之骄子的对手或者家臣们,长船派的各位光是细想一番就觉得头皮发麻。

伊达政宗,显而易见的,他对华丽的癖好、中意程度,还有脾性,全都会跟志津对上频道。志津以前和幕末刀们玩得好,就被他们带动得把这段时代的历史学得熟记于心,太鼓钟贞宗来了后,她又总和这振短刀凑在一起,吃茶、干杂活的时候都黏在一起嘀嘀咕咕,聊了相当长时间的伊达家往事,按她目前的热衷程度,太鼓钟贞宗给她科普的伊达家往事,都快对应到德川幕府第五代将军时期了。歌仙兼定大概是觉得她难得愿意学点正经东西,又给她科普了不少同时期细川家的故事,只要用器物收藏做话题的引子,她上钩得比什么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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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被接二连三的新人问烦了的监察官们,得出的结论也和狐之助差不离,审神者对器物的吸引力太离谱了,他们这群刀剑已经是当中最突出的类别,游荡在过去的时代里,还没有被时之政府用契约束缚的不定向因素实在太多了。

山姥切长义让新人们别因为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审神者想混进远征队伍里的请求,本丸里受到契约束缚的太刀们已经太有个性,已经够麻烦了,髭切和三日月宗近到现在还是时之政府的重点观察对象。

南海太郎朝尊补充发言:万一审神者在过去的时代里捡到了什么来历稀奇的,未登记在册的,还藏在犄角旮旯神社里被供奉的名刀名剑,被传烧失了但实际还存世的,要么是根本不存在,却依托着人们口耳相传的逸闻、故事而得到人身的刀剑或是别的什么器物……最可能的是,审神者会遇到一些刀剑男士们过去的样子,他们可能还没有经历磨上,还没有经历很多主人流转,还没有被加上影响深重的刀铭,有些刀剑男士曾经的脾性并不算好,直到与时之政府签订契约后才算是收敛了许多……这些情况简直不得不防,时之政府的大能,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也要跟着疯了。

一文字则宗听到了两位同僚的千叮咛万嘱咐,似乎是想起了一桩关于志津接受入职邀请以前的旧事,但是全本丸都知道,他最近跟志津怄气,关系直转急下,比之前志津跟鹤丸国永怄气的情况还严重,她真的看到一文字则宗就准备把心口上的短刀拔出来了,连带着他现在都开始消极怠工了,近侍也不争了,完全没打算继续跟其他刀剑男士分享他曾经的工作履历的意思。

于是三位刀剑男士才恍然大悟,为何审神者会如此中意莺丸带回来的伴手礼和见闻。

志津的资质过于出众,从小到大围绕着她的人或者器物,所生的事端都有好几起了,时之政府也是被这孩子身边的风起云涌搞麻了,她现在算是近乎被圈在本丸里,属于她的刀剑男士们都算心甘情愿,自投罗网来陪她被圈着。莺丸与她玩得好情有可原,他在与时之政府定下契约之前,藏于室内,流转在权贵之家,生平未曾见血,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待着,完全耐得住寂寞,陪一个被要求不准出远门的孩子看家,绰绰有余了。而且他也没有三日月宗近那种,对自己侍奉的主君有什么调理的念头。

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新来这个本丸不久的他们属实是沾了莺丸的光,这才知道要怎么与审神者更加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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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回到过去,会不会与历史豪杰们产生交集,坠入爱河,甚至于只是被强取豪夺了的可能性,在本丸里也算是一项茶余饭后的闲谈,算是满是出阵,远征,演练,当番的日常生活里一个调剂内容,尽管这群对审神者怀有强烈占有欲的付丧神们,光是想起这些可能性,表情都很不愉快,他们又完全克制不住地去想。

鹤丸国永说:我前主太多了,按现在标准看,这里面问题男人也太多了,我不讨论。

他没说出来的部分是,审神者光会吸引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

源氏那种被诅咒了一般的内斗家族更是如此。以赖朝的父亲为例,强纳一个有神道背景和天赋的女人又不是困难的事情,说是娶,那都算是源氏非常彬彬有礼的文雅体现了。

髭切语气拉平了:平安时代那个风气啊……家主天天骂来夜袭的家伙,迟早要被当脑袋不好的女人,中邪了的女人……很快就会“被死掉”吧。

那绝对会变成,还是刀时的自己,还没生出灵智可以阻止这一切的自己,必须承受的痛苦之一,甚至于,收取志津的性命,也会化作他的逸闻之一,用来滋养他的本灵。鬼女志津或者别的什么名头,多下作的逸闻啊。膝丸与兄长的心声同频了。

战国豪杰更是各有各有的毛病,渔色只是最轻微的外在体现,例如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除了夺取天下的功绩,实在想不到这二位在婚恋上有什么可取之处。

烛台切光忠偶尔看到审神者的乙女游戏卡带,还会评价一句:这可比历史修正主义者和时间溯行军更恶劣得多啊,它这不完全就是历史虚无嘛。

审神者讪笑着,把这堆东西都收了起来。

如果是陆奥守吉行跟和泉守兼定遇上类似的情况,他们的态度会更圆滑点,志津最信赖的这两位刀剑男士会问审神者正在攻略谁,等她答出新选组的成员或者维新派的中流砥柱,就直接把幕末刀全都召集过来开临时茶会,给志津分享一手材料或者小道消息,帮她千疮百孔一样的历史常识堵上窟窿。如果她正在玩的乙女游戏,是更早年代背景的作品,和泉守兼定直接让短刀们把战国以前的刀剑都喊过来,最后,这临时茶会只会越开越热闹。

山鸟毛、道誉一文字没来多久就赶上了一次给审神者查漏补缺的热闹茶会,他设想了一下在过去,和让他们心爱的小鸟/Lady一起住在上杉家的画面,那确实会是平静,愉快又富足的一段美梦,当时的上杉家还收藏着五虎退和谦信景光这两振颇得审神者宠爱的短刀。

但是,上杉家的对头武田家麾下充满了能人异士,特别是真田幸村,他们说不定会很快注意到志津。

曾为真田家所有的大千鸟十文字枪、胁差泛尘,他们在本丸的资历相当新,枪和胁差对审神者的第一印象都是仿佛回到九度山上陪着前主真田幸村隐居的日子,总之审神者不管到哪里,都会把一个屋檐下的伙伴照顾得稳稳当当。

他们两个是在今年深秋战事里显现的,志津一看到他们两个——他们两个都是属于缺少著名的逸闻,对自己自我评价低迷的刀剑男士——她也想不起来要研究他们有什么出众的事迹,倒是先想起了要问问他们著名的真田绳纽要怎么打,她把她的深栗色发辫尾巴捞起来,给两个新成员看辫子上的绳纽,已经旧得不像话了。

志津用愉快的声音对大千鸟十文字枪和泛尘说:冬天不怎么忙了,我可以跟你们学更多东西了。

肥前忠广咋舌,幕末时期,不管是倒幕派,维新派,幕臣那边甚至于是天皇……仔细一回想,哪个时代好像都容不下志津。她真的只能来当审神者了。

山姥切长义被这闲谈氛围带动得也思维跑偏了,把记忆拉回到小田原城时期,北条家天天开大会,那气氛沉闷得可能女眷们也受不住,这个本丸但凡大事小事全在饭桌上谈完了,压根不特地集会,谢天谢地,志津最后的礼貌是不会一边谈事,一边把筷子往谁的方向指。她会在饭粒咽尽后开始喝汤或者茶,在那咕噜咕噜的吮吸喝什么的声音里,就把本丸运转的事项向近侍和当番的人选们交代完了。

山姥切长义把志津的身影往他过去在小田原城的居所里安置,他心里对过往那段日子最大的微词,可能还是——当时山姥切国广也在。他们两个因为身负灵刀相关的逸闻,生出灵智的时间极早,长义当时的脾性嘛,不能说差劲,只能说,和现在完全是没得比,而山姥切国广,当时还是个会黏在亲近的器物们身边,完全还是个小孩模样,偶尔混在人类的厨房里吃喝,把北条家的杂役们吓得又惊又喜,以为遇上座敷童子了。

莺丸的态度,就跟他烧信时候的刻薄口吻保持一致,他曾经因为年份过于古老,锻造工艺有缺陷的缘故,刀身大面积发泡了,当时收藏他的主人家,不得不请精湛的匠人来修复一番,修复结束后,他又被献上了宫内厅,从此当了皇家御物,看着一代代聪慧活泼的女人嫁进来,她们当中有的,只因为比还是皇太子的男人多发言几句就被呵斥,被宫墙和规矩给折磨得几近失语的也大有人在。

志津现在被圈在本丸里动弹不得,尽管她身边堆了一大堆自己的爱物,每天也忙碌得让围观着的人都捏一把汗,一闲下来,她看起来还是非常难过,眼睛在渴望走在外面奔跑撒欢的自在生活,只一想到她要被关进谁的深宅大院里,不论是历史上的,还是现在聚集过来的讨厌求婚者们。莺丸曾经发泡过的地方,又开始作痒生疼了。

莺丸的脸,有一侧长年被留长的刘海给盖住了,连志津都只是偶尔替他捋顺那些头发,礼貌的并不去窥探他的刘海下盖着的痕迹,发泡的印子还淡淡的留存着,工匠竭尽所能地修复了他,究竟有没有根治那些发泡的源头,莺丸自身也不清楚。

尽管莺丸也承认,在遥远的千年前,他还穿着宽松舒适的狩衣,还没有剪掉长发,整张脸都舒展地露出来,他坐在哪个权贵家的内室里,如果那时候有一个像志津这样活泼的孩子突然出现,不,他在心里修正,能这样触动着他的,会不计一切把他从敌围里拖出来的,把眼泪烫在他血淋淋喉咙上的,只会是志津。那时候他还在学着忍耐寂寞,渴望着在战场建功立业,而不是被贵族们赏玩,称赞出鞘的时候有春告鸟的啼鸣,有梅树的香气,假如那时候志津逆着时间的洪流而上,落进他怀里,日日与他作伴,嬉闹,说无穷无尽,漫无边际的话,甚至于是……伏在他怀中,和他卷着同一张被褥安然入睡,那样的话,他也会,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她后的那段时间,可能还等不到刀身发泡的时日,他的刀身会悄然迸裂。

莺丸收回心神:主君现在哪里都没去,不管我们何时返回本丸,她都在这里。

鹤丸国永自有一套识别情敌存在与否的法子,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泡在和志津热恋的气味里,对散发着相近气味的家伙都格外警惕,他看了莺丸一眼,心里倒没有多少莺丸居然也深陷其中的奇异和抵触。

大概是因为莺丸自带一种一生顺遂,富足圆满的好意头,他和志津之间的气味甚至不会触怒任何一个人。廊下一干烧信共犯各个有着戏剧性的大悲大喜前程往事,他们的潜意识里,大概都觉得莺丸和他代表的那些好意头,才勉强配得上一贯努力,又没那么好运的审神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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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出阵的时候速战速决,不一定会与过去的历史人物、民生风貌多加牵扯,审神者偶尔也会陪同,纯当是出门跑马撒欢,像是时之政府牵头组织的五次特命调查,可能是她在过去的风土人情里停滞时间最长的特殊情况。唯有远征,狐之助简直是在本丸里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对刀剑男士们耳提面命,绝对不许她跟去,千万不能让审神者混在队伍里:审神者体质太特殊了,灵力特质太要命了,谁知道究竟会有多少,数据库里也未经登陆的器物付丧神被审神者吸引过来,最坏的情况甚至会是神隐。没有被契约束缚的野生付丧神,各个都难以预料!

一听到神隐这种头等风险,连源氏重宝这种最混不吝、自恃神道造诣的,都松开了提着狐之助的手,髭切的表情显然是想把那些潜在危险都找出来砍一通泄气,膝丸更在乎审神者的情绪,夹在愤怒和烦忧当中左右为难。

时常远征的莺丸算是志津向外窥探伸出的一只触角,代替她把她未能亲眼目睹,体会的事项都一一经历,然后事无巨细记录下来带回本丸,送到她的手上。她就当自己看过了,品尝过了,经历过了,努力说服自己继续被圈在弹丸之地里动弹不得。

像是上个秋收冬藏季节里,她把三日月宗近和一文字则宗所在的队伍,全都送到幕末的乡野边缘里——除却幕末时生产力发展了,容错性更高,乡情相对淳朴,送他们去战国的乡间,无异于是让他们打包送上门,被乡民们当落难武士给狩猎了——想来也该是同样的理由,她对那些乡民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日常琐碎充满了好奇心。她与那些平凡的日子失之交臂了。

可惜当时出门的六个刀剑男士,全都没有准确体会到她的心情,各个把报告写得干巴巴的,两振太刀词藻斐然,刨掉词藻一看内容,依然干巴巴。志津失望之余,想起自己还在生两振太刀的窝囊气,干脆又让他俩刚回来又在田埂上收了两顷冬白菜。

历来精明的一文字则宗,延宕了一年才总算回过味了她当时的期望落空,意识到了这是他们关系破冰的关键,这几天更是安静了几分,握着纸笔,在心里期待着审神者会给他摆上怎样的匣子和挑选什么样的香料,与他交付的见闻相配,他几乎算是绞尽脑汁地想要把当时的情形都给回忆起来。

诚然,志津管不好自己的坏脾气,他不慎也把自己的焦躁给落出马脚,志津实在被他吓得够呛,比三日月宗近和源氏重宝那会更甚,每天又要强撑着若无其事在大广间里和满屋子的太刀们继续相处。

他把她精心搭好的箱庭布景给弄坏了,把本丸里所有付丧神心知肚明的氛围给撕烂了,一文字则宗在时间尺度上还会存在很久很久,他迟早要习惯享受过她的甜味,又永远失去她的时间。

野田志津太心软了,她都已经把心口上的短刀拔出来正对着冒犯她的一文字则宗,只要她开口,那振没有灵识的厚藤四郎也会醒过来,替她办成一切,她只是抿住了嘴唇,从他身边走开了。她怎么还给他留了她会原谅的余地?

鹤丸国永路过坐在廊下挡道的一文字则宗,冷哼了一声,他从来就没怀疑过志津的魅力,也真的觉得,新加入的追求者,来得也太多了点。鹤丸国永的心情很矛盾,他巴不得志津真的狠下心肠,把一文字则宗真的刺伤一回,凭什么那时候他只是想亲近志津就先吃了她一个耳光?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若是志津真的把这太刀给伤了,还不是要让她把嘴唇摁在他裂开的神体上,那又哪里是惩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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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