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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场景练习】千梦一夜

【场景练习】千梦一夜

莺丸住在一个颇有财力的公卿家中,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将醒未醒的器物。平安京里妖魔遍地,人鬼边界很是模糊,远道而来的二十多岁年轻女人,混进这个家根本毫无破绽。哪怕被仆役撞见,一身白衣绯袴,梳着奇怪发式的女人,肤色以这个时代的审美来看略黑,不施脂粉,两道柳眉没有修剪过,牙齿也很整齐洁白,没有染黑,显然她的吃食也胜过了公卿,她看起来时常劳动,气度又很大方,介于贵族和平民中间,她站在主人家的院子里,好奇地对着她并不熟悉的房屋样式头探头探脑,阴阳师们布下的术法并未预警,如果她不是人类,也只会被这个时代的人当做什么精怪误入其中。

志津一看到年轻的,容貌体格跟她的短刀们也差不多的莺丸,大吃一惊:原来付丧神也有成长期?你们长得真够慢的。

年轻的莺丸问了几句话,就收留了她住进自己的房间里,也就几坪榻榻米大的地方,住一振刀和一个女孩子是绰绰有余了,还是年幼容貌的莺丸太稀罕了,志津干脆把她应对短刀们的那套手法全用在他的身上了。她也真把自己当修炼不到家的精怪了,莺丸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变戏法似的,从衣裳里缝着的暗袋里摸出了不少零碎东西,从仆役那里半换半诈来了不少供奉。

志津看起来是松了口气,她的未雨绸缪总能在关键时候派点用场,只可惜她带得太少了些。

因为她全然无害,只是贪嘴,仆役们也就没想着要请阴阳师上门看看。

仆役们都睡了后,志津才敢和新室友莺丸交底:我是从筑前国来的。

结果少年模样的付丧神,立刻冲她蹙起了眉头:你从源氏们的封地上来的?

志津不得不紧急挖掘了下她贫瘠的文史地理知识,这都还是本丸里的刀剑们在特命调查期间给她填鸭式补习的成果:呃……对的。我从那边来的,好远呢。

一想到她并没有落在历史上源氏的封地上,那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过去的源氏重宝,志津对自己三招两式的武艺和神道造诣都心知肚明,完全不是那对兄弟的对手,知道自己的落脚点是平安京,她不由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莺丸过了良久才又问她:……你和源氏有仇?

这个志津回答得极快:算孽缘,见不着最好。

莺丸被她一噎。一时间竟忘了告诉新室友,源赖光和他手下的四天王可都还在平安京述职。他们刚刚在大江山讨伐了酒吞童子,满载而归,一时风头无二。与勇武的源氏们同行的,还有名震天下的源氏重宝。尽管莺丸足不出户,器物们自有人类不能探查的情报网络,因着逸闻的加持,鸟儿们也时常给他带来远方的消息。

莺丸觉得家里出现的新客人是个不定数,她的灵力泡得他晕乎乎的,除非得是安倍晴明上门查看才有用吧,虽然安倍晴明在付丧神圈里,那是出了名的爱看热闹,他就算是来了,可能也不会驱走她,而且志津直到现在都是无害的。

志津用非常震撼的语气,向一仓库的器物们反问回来:你们这儿真的有安倍晴明啊?

器物们发出愉快的,模糊的笑声,用与有荣焉的声音回答她:哦,我们这儿的晴明已经变得这么有名啦?

志津说:像我这种没学问的人,都知道晴明公的大名耶。

大概是,在这个描绘着神话故事一般的过去里,总算摸着了她有点熟悉的领域,志津也暂且安心住了下来,有安倍晴明切实存在的平安京,天塌了也轮不到她顶上。

她来了没几日,先是自发的把乱糟糟的仓库都给整理了一遍,想来主人家看了她用劳动付房租,付伙食费,也不会太生气,加上一仓库的器物都受益于她的照料,被她甜乎乎的灵力给熏得晕陶陶的,在莺丸和这些器物伙伴们各奔东西之前,他们期待起了每天被她擦洗、正确归置、查看情况的时段,她也不管这些器物是否有人身,劳动的时候,她的嘴巴简直碎的不得了,说什么的都有。反而更加坐实了仆役们对她是精怪的猜想,主人家听下人呈报,说是仓库里住进了一个会帮忙打理收藏的客人,除了话实在很多,话题简直天南海北的,器物的名字在她嘴里连成一大片,比公卿盛宴上的碗碟数量还多,志津想念自己的本丸,想念自己的马儿们,她的高头大马们和矮脚马们各个有自己的动听名字,尽管有些仆役们听不懂,但她说得实在是太热闹了,也不乏有些人闲下来,就会跑去仓库门边去听一听,除却仆役女眷们,哪一个都不敢真的推门进到仓库里去,想来那是个勤劳的,又很怕羞的好精怪。而且这显然是个气度不凡,阅历深厚,说不定出身又极好的精怪——她称呼自己的家,用的竟是【本丸】这个词呢!

有时候世人对绝代佳人的想象,光凭一句出身高贵就能概括住了。因为贵重,反而拢入怀中时会更加洋洋得意,和收拢器物是同样的道理。

主人家也不甚在意,反正志津加上莺丸,吃得比猫又多不了多少。后来他的崇敬之心后知后觉地浮上来,又衷心地忧虑起,仓库里的贵客是否吃得是太少了些。

志津这段日子里确实是过得如梦似幻,每日醒来后都有种还要分辨好一会儿,才知如今身在何处的茫然感。她好像没那么饿,也没那么渴,身边没有那么多刀剑劝诫的声音,她也乐得只在真的觉得渴了,饿了,才安抚一下自己的碌碌饥肠跟干涩的喉咙。

平安京并不平安,这是个很让人心酸的现实问题,住在这个人鬼神妖共生的都城里,从天皇、贵族、武士到最底层的奴隶,每个人的神经都被锻炼得很顽强,家里住进了一个新角色,她既不害人,又不吃人,也对勾引人风花雪月毫无兴致,她就住在仓库里吃丁点大的食物,把器物们照顾得稳稳当当,想念一下自己的马,自己的收藏,还有被她当做家人相处的本丸里的许多故事,主人家偶尔敞开仓库,向贵客们展示他的收藏,一屋子井井有条的画面让他格外长脸。

器物们给志津说小报告,说主人家看得心花怒放,想给她立个小祠堂供奉着:恭喜啊,你这么快就要有自己的神位和供奉了。

志津给尴尬得不得了,连连推让,她为了堵上它们的起哄声,又给满仓库的器物们讲了一个新故事,说是自己有两振太刀出门换物资,那两振太刀,口灿莲花,容貌也确实是出众,不食人间烟火也是千真万确,他俩合起伙来,在乡下胡说八道了好几天,最后硬是用一件衣裳,一个小纸人换了一对野猪腿,甚至还给她博了个山神娘娘名号回来。

莺丸也懒得提醒她,仓库外长了一堆主人家的耳朵呢,他们是真的会到处说嘴的。京都人的舌头上滚动着许多真假难辨的故事,器物们各自的来历大抵是从这上诞生的。

主人家显然是听到了仆役们添油加醋的报告,说家里那个其实是落难了的山神娘娘,等他自己踱步过来听的时候,正好赶上器物们央求着她再把那个用一件衣服,一张小纸人换了一对野猪腿,甚至还有个山神娘娘名头的故事说一遍。他听了个满心满耳,从此更加深信不疑。

主人家大概是在下朝后跟博雅提及了一二,类似我家进了个落难的山神娘娘,她现在把我家仓库管得可好了。博雅又当个好故事说给了安倍晴明听。

稀世的大阴阳师怀着看热闹的心,踱步去了这户家人的仓库门口,差点被逸散出来的浓郁灵力甜味给呛个正着。

志津到底还是个需要注意清洁的人类女性,她在仓库里搬了个大木盆,坐在里头,暂且忍受着莺丸帮她把不温不凉的水一瓢一瓢从头顶冲下来。一屋子的器物替她望风,免得被闲杂人等打扰沐浴。她竟是背对着年幼的莺丸,**着脊背坐在木盆里并不设防,正嘟囔着长发打理起来就是麻烦,结果本丸里一个个看她拿起剪子都是如临大敌,说什么都不肯让她把长得到腿根的头发给铰了。

莺丸看她那一头深栗色,在阳光底下会泛出金意的美丽头发,心底也是深深赞同不该把它们给铰短,于是他并不搭理志津那些暴殄天物的发言,再说了,京中贵女们比她留着更长秀发的也大有人在,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雅,权势财富和养尊处优的象征。

他只是一边帮忙浇水,一边给她补充常识:京中也没有哪个贵女,像你洗得这么勤快。

志津嘟嘟囔囔:我可是天天搂着你睡耶,你不嫌弃,我自己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晴明听到了那些淅淅沥沥的水声和志津轻微的咕哝抱怨,晃了晃蝙蝠扇:博雅啊,你觉得站在这户人家门口怎么样?

他那迟钝的好友感受了一番:挺心平气和的?我说呢,这户主人家最近脾气都变好了,上朝的时候都不呛人了。

安倍晴明笑而不语,他给主人家的回复,刚好也贴着主人家的心意:这是位还在旅行修炼着的山神呢,是个善缘。

这位惯爱看热闹的大阴阳师悄无声息地掐了个手诀,只听屋内的女性疑惑了一声水温居然上升了,最终,志津总算是在这个时代里,舒舒服服地洗了次热水澡。

大阴阳师还对主人家提点了句,哪天供奉的时候,和山神说一声她可以用汤殿也好啊。主家连连称是。

离开那座宅院后,源博雅反应过来了:其实那不是山神娘娘吧?

安倍晴明也不正面回答,只是说:她说自己是精怪,可比说她是个人安全。

源博雅想起公卿们的作派,蹙起了眉毛,显然是并不赞同的样子。

阴阳师哈哈大笑。

安倍晴明回到了自己的宅院里,才又对着源博雅继续倒豆子:哎呀,赖光带着四天王回封地去了,白白错过好节目了。

大阴阳师一眼就瞧见了,那扇门后面的姑娘,身上与名震天下的源氏重宝连着极深,极粗的缘呢,说不定它们随主人们返程路上,会隐隐觉得自己错失了良机,又无可奈何。她住在公卿这儿还是有桩好处的,他们谈起恋爱更讲究意会和自我想象,隔着几帐和黑夜谈情说爱,这样见了不那么美的也好收场。源氏嘛,估计早就登堂入室了,他们爱起女人来,连出身都不管不顾了。

源博雅还问要不要写信再让赖光往返一趟,阴阳师把蝙蝠扇敲在他的手背上:博雅啊,那个姑娘的旅行可不能中断在这里。

要是源赖光真的回返了,以那姑娘显而易见的心软,连别人家仓库里的东西都要照看的细致柔情,强欲如源氏,简直是要把她绑也要绑回筑前国。何况她又说自己是筑前国出身,霸道如源氏,只当她从他们治下逃走了。

她的筑前国,跟源氏的筑前国可是两码事。

志津给莺丸梳头发,整理衣装,把藏在衣襟里,袖袋里的糖块都拿出来,喂进他嘴里,那些糖块比在公卿家都难得吃到的稀罕麦芽糖还甜味十足,志津洋洋得意:好吃吗?这是我自己熬出来的,我带过来的就剩这些了。

志津把姿容都有点乱糟糟的莺丸,喂养得像一羽溜光水滑的名贵鸟类。大约是他现在过分年幼,她总算可以毫无戒备地同他更加亲昵,她给他梳理顺莺绿色的发丝,用湿润的手巾给他擦洗额角,脸颊,脖颈和整个上半身的时候,会格外注意看他美丽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最能显出与人类不同的地方,他自生出灵智以来,还没见过血,比起刀,更像还在雌雄莫辨年纪的美丽孩子,莺丸美人式的双眼皮上飞着如同佛像金意一般的光,志津又拿清水化开了自己带来的一小盒胭脂,又红又甜的脂膏盛在一个琉璃色贝壳形状的容器里,她用小指蘸了些,薄薄地敷了一层在他的眼尾上,甜润贴肤的红,更显出了从莺丸肌肤底里透出的金光烁烁,那是他通身灵力走得又通畅,又欢悦的表现。志津把他装饰得更加美貌非凡,神采奕奕。

主人家偶尔请出这振太刀,与来客们赏玩刀身,惊异地发现出鞘后的莺啼较之从前更加婉转悦耳,梅香也是令人心甜意洽。这振太刀的面容还是一团孩子气,偶尔也存着想让许多人看看,他被志津照顾得这样好的炫耀心思,十次豪宴里必有一回小小现身一会儿,替主人家挣挣脸面,公卿贵女们啧啧称赞他眼尾晕染的红意,惊叹他身上有着养护得当,如同飞天佛像一般的金光,莺丸听了几句夸赞后又隐去身形,回到正在仓库里忙碌着的志津身边。

志津待他大方得很,连那盒胭脂都送了他:这个贝壳好看吧?胭脂也是本丸里他们教我配的。给你吧,我也没用过几次。

莺丸心里泛起些许的恼意,她还不如不说这个,那只贝壳和里头又红艳又香甜的馈赠,都被他收在狩衣的内袋里。

志津甚至于是,在一张被褥底下,把莺丸搂抱在怀里,让他贴在她的心口上暖融融地入睡。

莺丸告诉她,这个时代,哪怕像是他这种,只有十多岁模样的人类,也已经足够元服成婚,当家立业了。像是她这种,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平安京里至少都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抗拒志津对他的亲近喜爱,志津对成年的理解跟他不一样,她埋在被子里困得不得了,还要强撑着精神回答他的话:等你有二十多岁的容貌的时候再说吧。

志津是完全理解不了,十多岁容貌的小孩子就要和大人一样,去渔色,去享受恋爱,去夜访妻妾等等。莺丸在被褥里看着这个,以当下时代来说身体已经二十多岁,比起男女之情,更喜欢器物的女人,他心想还好仆役们把她当修炼不到家的精怪了,被公卿们抓到了,那还得了。

对志津来说,露出更多容貌,更稚嫩的莺丸是过去的风景;对那时候灵智初开的莺丸来说,志津是一截美梦的预告,是要他孤寂得忍耐千年之久,才能落进他怀里的未来。

神隐是最快,最直接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手段,把一朵开到极致的花掐下来,保存在付丧神的神域里能够经久不变,但是,那样的话,志津也就像花一样枯萎了。

志津在一个带露的清晨消失了,回到了自己的本丸里。

年幼的莺丸怅然若失,又为她的离开松了一口气,晴明来过后,闻风而来,堵在仓库门口听热闹的人,都快扩大到仆役以外的人群了,他可一点都不想把她交给公卿们。

安倍晴明听到回传的消息,也松了一口气,那对源氏重宝总算回过味来了,正催逼着源赖光和他的四天王紧赶慢赶,半路折返呢,好说歹说,这姑娘总算是从它们手心里逃走了。那两个比莺丸太刀大不了多少的付丧神,霸道得出奇,她和它们的缘落在未来,还远远地不是现在。

大阴阳师在自己宅院里对着挚友长吁短叹,说那姑娘的资质真让人动心,特别是对器物们。安倍晴明确实爱看热闹,他又不傻,跟一仓库的付丧神对上能有什么好处,那是比猫和乌鸦还记仇的存在。

志津从群梦的挟持里张开眼睛,回转精神,她在本丸里固定的位置上找到自己的莺丸,已经是有着接近人类男性三十出头的容貌了。

莺丸拿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玩笑话揶揄她:成家立业的笑话还作数吗?

志津如遭雷劈,以为他脑袋不正常了:……那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你的吧?

莺丸轻飘飘的说:以前,我可能真的想过,要把主君留下来呢。

这振太刀在廊下舒展自己的双腿,也没挨着她的绯袴,他松松垮垮地把志津拉近过来,两条腿在她身后一交叉,把审神者圈在了自己的身前,坐在廊下的他刚好和站在廊前空地里的志津视线齐平了。志津扶着莺丸的肩膀,让自己站稳了:你要干嘛?你跟谁学坏了?

莺丸试着想了下,如果他邀请她,再一起钻到一张被褥底下,志津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觉得她大概会是立刻大喊一句大包平,大包平也会立刻从哪里跑过来,把她抄走,远远地从他身边跑开了。

莺丸也没回答志津有点炸起绒毛的连问,他松开了两条腿圈着她的桎梏,放她一脸莫名其妙地跑掉了。

#后日谈·其一

这户主人家的仆役、女眷们,注意着住进仓库里的新客人,他们议论,观察,又为仓库里的客人准备食物,相互之间传播闲言碎语。渐渐的,山神的故事已经不再局限于这座院落,它们通过器物们若有似无的联系,仆役们的走动,女眷们掩在鲜艳衣袖后面的樱桃小口,通过恋文,通过诗歌唱和,钻进了更多的院落里。

主人家最常请出来的那振太刀,现在还是一团孩子气的模样,仆役们,女眷们从仓库的门缝里望进去,只看到那个孩子般的太刀,被住进来的贵客搂在怀中亲昵,她又像是他的母亲,又像是他的姊妹,还像是他一生的伴侣——那几个特质,在她的身上被同时看见了,像是透过同一道门缝望见了三重不同的房间,每一重都亮着同一盏灯。

哪怕他依偎着她,半睡半醒一般,也丝毫不妨碍贵客把寄身的仓库给打理得清清爽爽,她几乎是无穷耐心应付着太刀又喜又恼,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撒娇,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

太刀显而易见地,是在享受着新来的住客的照顾,豪宴上,他出鞘时的莺啼越发婉转动人,梅香越发湿润甜美,莺啼听在参加宴会的贵人们耳中,有了萌动的情愫在心头鼓胀,令他们恨不得从宴会上抽身去享受恋爱,香味钻进他们鼻子里,陪侍的女人们都心驰神往,咏出许多动人的和歌来。

直到主人家本尊都听见了,关于自己的家中住进了一位落难的山神娘娘,本来他这年向贵客们打开仓库炫耀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一片狼藉,表明自己只管收拢器物,并不在意归置的豪奢态度,结果意外的发现,他的仓库居然还能有变得格外美观整洁的一天。贵客们都对他的风雅啧啧称奇。

于是豪宴后,他自己也难得去站在了一年也不见得踏足几次的仓库门口,于是他就亲耳听到了那位山神讲述关于己身的故事。

次日朝会,他把自己的所有洋洋得意都告诉给了源博雅,他满口说着家中那振一团孩子气的太刀都仿佛深陷爱河一般,家中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宜人舒心,他也不是不能替太刀做主元服,好把他和山神给正式地撮合在一处,想必这桩婚事能让他家获益良多,源博雅在他的未尽之语里,听见了他期望着家族的荣华富贵,因此可以持续到千秋万代。主人家显然相当确信,源博雅这位青年,一定会把这则奇谈也转告给以好奇心闻名平安京的挚友——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源赖光也还留在京都的朝堂上,他大概是也听到了这位主人家的夸夸其谈,源博雅注意到他周身似乎冒出了两股缠在一处,浓得像是很恼怒的龙胆花香气。

源赖光和源博雅点头示意,两只手又隔空按了按身边两团空气,像是长辈按了按两个正在生气的小孩子的脑袋。

那是极少数能人异士才能看到的太刀付丧神,源博雅也只能看到一团奶金色和一团薄绿色的光,聚在源赖光的两侧,现在也是一团孩子气的髭切和膝丸,比志津正在照顾的莺丸也大不了多少。两位太刀很不服气地拿脑袋顶着源赖光压着他们的手,他们隐隐感到了不安,好像属于他们的所有物正在离他们远去。

莺丸一开始没来得及给志津补充关于源氏的近况,后来他大概是觉得没必要了,志津自己的舌头上也吞回了一件事,即,在她的本丸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同那两位明丽多情的源氏重宝早就结缘,甚至于是身心交融过了,她的灵力脉络里还游荡着两位神明的气息,过去时代的源氏重宝们,甫一踏进平安京的地界,就感知到了他们小拇指上的一缕绳络被谁人拽紧了,他们克制不住地朝着志津所在的仓库方向看,他们还没有去造访过的那个宅院里,藏着与他们因缘深厚的存在。源氏的武士们普遍见得着源氏重宝化形的模样,知道他们秀丽可爱的容貌底下,是最血腥残暴的试斩逸闻,此次讨伐大江山,这对重宝也是大出风头,他们一见重宝们进了平安京这个温柔乡如此魂不守舍,简直如遭雷劈,他们族内钟情许多女人已是常态,有时候连出身都可以不挑,万万没想到连刀都渔色。

这两振源氏重宝霸道惯了,凡是源氏掌控着的,不论是土地,水源,马匹,族人或是别的什么,他们通通认为这都是自己的所有物。他们听到那从筑前国出去的山神落了难,爬山涉水地来了京都,又随便找了个仓库寄身,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深究她是何缘故落难的,只是气愤地想她怎么不来找他们,明明他们也在筑前国,她明明就是筑前国出身的,明明与她结缘的是他们,凭什么舍近求远,她这么喜欢照顾器物,怎么不来照顾他们?她应该住在源氏的大屋子里,给他们梳洗,帮他们打扮齐整,甚至于是,他们两个的嘴唇也会印在她的嘴唇上,把她灵魂里的甜味吃得一干二净。

然而此番来到平安京,源氏要办的尽是些要紧事,源氏重宝还被带去参加了大大小小数场宴会,逗留在京的日子里他们竟是一刻也不得闲,源赖光显然认为这两振重宝会捅出大篓子,繁忙之余竟是把他们看得更加密不透风。武士们就看着他俩满脸不高兴持续了很久,那种孩子气的抱怨,不能与心上人重逢的急躁,落在武士们眼里,可比公卿们逢场作戏的深情来得有趣。

源赖光低声让这兄弟俩都安分点,这可是在朝堂上,两振太刀在听到那户主人家在说要替家中太刀元服,替他张罗婚事的时候,看起来更加生气了。

安倍晴明听到挚友的转述,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他简直对年轻的两位源氏重宝的霸道大开眼界。

晴明觉得,仓库里的山神对孩子模样的付丧神们太掉以轻心了,莺丸太刀是以不争为争,源氏重宝是完全知道自己当下秀丽可爱的容貌,对付起女性们是无往不利。——他们只需要用那张带着孩童弧度的面孔站在她面前,微微偏一下头,露出一个不熟练的、还不习惯被拒绝的表情,她多半就会在心里先松一道口子。

他们两个要是真的从赖光的钳制里挣脱开,八成第一时间就会冲进仓库里,仰着那张孩子脸冲山神求爱。

尽管那是个想起来就很热闹有趣的画面,那姑娘绝对会被吓得从此往后,连容貌美丽的孩子也不敢靠近,源氏重宝自己是逞了愿,如了意,这其中的后患却又是无穷无尽多的,晴明收拢了蝙蝠扇,心想平安京里要参加的宴饮,简直不胜枚举,要斩杀的人心志怪,又是无穷的多,源氏重宝与她还不到见面的时候呢。

#后日谈·其二

某个带露的清晨,山神的身影从主人家的仓库里消失了,想必她又要接着开始自己的修炼和旅行了。

莺丸变得沉寂下来,他的身影渐渐从主人家和仆役女眷们眼中模糊了,仿佛之前都是他们沾着离开的山神的光,才见得着他一日比一日更轮廓分明地长大,他出鞘时响起的莺啼和散发的梅香,也越来越接近千年后的质地。

公卿贵女们为他无疾而终的恋情做了许多悲切的诗文唱和,连宫中的天子和中宫都听闻了这段故事,时不时就遣使者和命妇来主人家问问详情。

平安京的贵人们需要美丽又带一点悲切的故事来点缀生活,付丧神和山神的恋情在人类看来还带着点神话的韵致,又不至于离生活太远。

中宫以女性独有的柔情,关切被落下的太刀现在是成长得如何了,这一旬,这一月,这一季,这一年……他终于长到了山神松口应允的年纪了吗?天子派人寻访筑前国境内大大小小的山,想要探问明白故事的女主人公又是为何落难,也许她也不是落难,只是到处走一走,山民们答不出山神是否在家,但是他们又很笃定地告诉来人,每逢秋冬到开春,那些随从就会按照她的吩咐出门。

莺丸某天在宴会上大概是听得太烦了,那是为天子和中宫之间终于诞下如玉般的继承人而举办的喜宴,这一年,他们因为密切关注着同一件事,各自以自己的立场理解着付丧神和山神如同绘卷般的故事,时常在入夜后讨论一二,反而彼此感情是越发地亲厚了。付丧神同山神的恋情,像面被放在两位举国最尊贵之人们当中的镜子,天子借着它看到了中宫在谈论"被落下的太刀"时眼底的柔光,也让中宫看到了天子在追问"那位山神还会回来吗"时眉间认真的弧度。那面镜子在他们之间持续地映照着,像一道被固定在同一个位置的光源,把它的周围都照得比平时更鲜明一些。

莺丸作为春告鸟的好兆头,又被请出了仓库,这回他的神体甚至是被人们恭恭敬敬端放在神轿上,一路护送来的皇宫。他也终于忍不住现身了,现在大约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眼尾依然薄薄地敷着红意,男男女女都为莺丸的好容貌惊叹一声,中宫也终于亲眼见着了她一直关心的主人公,现在成长得如何了。

莺丸只说了一句话,太刀的话语在过于漫长的岁月里散佚了,平安京并不平安,它在往后的日子里被付之一炬,又重建了数回,许多故事就此沉寂了。

公卿贵女们喜笑颜开,为之又做了许多欢悦的诗歌以示祝贺。尽管他们也觉得,莺丸因为又怒,又恼,又烦,散出来的梅香浓了一阵,又渐渐地,因为思念离开的山神淡去了,那天喜宴上的奇异又美丽的景致足够他们再传唱许久了。

这些风雅事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听在勇武的源氏们耳朵里,简直是莫名其妙,但是家里两振重宝的相当不高兴,又确实肉眼可见地持续了很久。

两振太刀催逼着源赖光和四天王紧赶慢赶折返回平安京,山神的倩影到底是从他们手底下轻快地溜走了。她留在仓库里残余的灵力甜意,让源赖光都不禁为之心神一颤,总算是理解了家中两振重宝为何如此急躁,因为不慎错过,简直是大发雷霆,源氏自己也在封地境内翻寻山神和她的随从们的踪迹,大概是山神真的被这一族一贯以来的霸道,不讲理给惹烦了,竟是痕迹全无,坚决地不肯现身降福于源氏。哪怕是面对两振太刀拖着赖光,上门借故问责的怒火,安倍晴明也显得格外游刃有余:那姑娘和你们的缘都还落在以后呢,过于心急只会适得其反。

那两振重宝的好容貌,在安倍晴明的眼中是无处遁形,清晰可见,他们既多情又恼怒,因为不能将离开的人切实地搂入怀中,在尝到她残余在仓库里的甜意后,他们反而更加深陷其中了。

莺丸因为怜爱她,不忍她枯萎,于是放了她一码,这两个霸道惯了,感情又过于激重的小子,她要是落进他们手中,必然是被拘束在宅院里,被他们缠磨着不得脱身,他们是绝不会让她的怀中空落落的,他们也该学学,该怎么在许多段恋情中游刃有余,能把甜头忍到最后才吃进嘴里了。

越写越长的免责声明——

#同步一下更新进度。没想到我还有写不是黄油的场景练习的时候。依然我流女审神者=野田志津。以后如果有新的女审神者角色,也会在开头写明。

#这只是纯XP造成的纯怪谈风味。和本篇没啥关系,当做有关系也可以。没头没脑非常正常,这真的是发梦了好几天的结果,梦到哪里写哪里。

#个人对普莺丸的容貌理解=已经忘记了题目的童年电视剧,只记得当时里面的陈坤饰演的角色来了一句“我今年都三十九岁了,明年就四十了。”大家意会一下,杀伤力不亚于白皮肤的古天乐饰杨过,路人的评语却是“平平无奇”。

#注意事项:过去捏造。衣装捏造。年龄操作。平安京顶流ip和热门人物齐聚一堂被我迫害。看多了本丸里一些刀剑男士的成年、西装、短发造型,很想看看反向操作,所以诞生了这篇。全是XP,我真的不想在评论区里解释了。

#有源氏夹心明示暗示,所以tag也打上了。

#一开始没想着写那么多的,只是记了一段梗,类似刀们在本丸闲聊要是审神者某天被时空波动甩到过去会怎么样:

……

……

志津现在被圈在本丸里动弹不得,尽管她身边堆了一大堆自己的爱物,每天也忙碌得让围观着的人都捏一把汗,一闲下来,她看起来还是非常难过,眼睛在渴望走在外面奔跑撒欢的自在生活,只一想到她要被关进谁的深宅大院里,不论是历史上的,还是现在聚集过来的讨厌求婚者们。莺丸曾经发泡过的地方,又开始作痒生疼了。

莺丸的脸,有一侧长年被留长的刘海给盖住了,连志津都只是偶尔替他捋顺那些头发,礼貌的并不去窥探他的刘海下盖着的痕迹,发泡的印子还淡淡的留存着,工匠竭尽所能地修复了他,究竟有没有根治那些发泡的源头,莺丸自身也不清楚。

尽管莺丸也承认,在遥远的千年前,他还穿着宽松舒适的狩衣,还没有剪掉长发,整张脸都舒展地露出来,他坐在哪个权贵家的内室里,如果那时候有一个像志津这样活泼的孩子突然出现,不,他在心里修正,能这样触动着他的,会不计一切把他从敌围里拖出来的,把眼泪烫在他血淋淋喉咙上的,只会是志津。那时候他还在学着忍耐寂寞,渴望着在战场建功立业,而不是被贵族们赏玩,称赞出鞘的时候有春告鸟的啼鸣,有梅树的香气,假如那时候志津逆着时间的洪流而上,落进他怀里,日日与他作伴,嬉闹,说无穷无尽,漫无边际的话,甚至于是……伏在他怀中,和他卷着同一张被褥安然入睡,那样的话,他也会,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她后的那段寂寞岁月,可能还等不到刀身发泡的时日,他的刀身会悄然迸裂。

莺丸收回心神:主君现在哪里都没去,不管我们何时返回本丸,她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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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对日本史的全部理解只有《日本通史》和司马辽太郎的本子剧情里掺狂野。《源氏物语》的梗只能玩到女三宫那一节。

#前几天有读者在评论区,认认真真地研究起了十多年前我自己也迷迷瞪瞪写的审神者人设(捂脸)因为草稿在几次搬家啦,离开家里干别的事去了,不慎丢了,大概。23年以前,有好多脑子一拍写出来的东西,我自己也没细究过。曾经写的类似志津“沉在梦里才能改造神域”的灵力特质,这几天想了下,当时我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审神者做的梦不论好坏,都会有点影响现实吧(用月球的意义不明名词就是覆写现实?),时政听了都要发疯,全是工作量。今年把本丸故事捡起来继续写之后,愉快的吃书了!

#请享受这个奇怪风味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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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场景练习】千梦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