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或许是走向了某个坏结局:好色蒙太奇(1)
由付丧神说这话委实奇怪:
这座本丸,不吉。
许是有什么缘故,时之政府并没有废弃这座本丸,而是接连不断地加派工匠们、式神们来养护它,前后增删建筑,改变整体布局,历时七年,本丸的整体占地扩大了。
统领近百位刀剑付丧神的审神者,则无一例外是妙龄女子,狐之助偶尔口风不慎,给他们打探出一二,这些来来往往的年轻女人,总有些相似的共通处。纵然不是天国之姿,她们年岁稚嫩,以及注定转瞬即逝,足够令这些从铁中生出灵智的异类们,心底泛起怜爱之意了。
也许这正是时之政府的目的。
第一任审神者,是整个本丸的奠基石,赴任时太过年轻,死时亦如是,没有任何征兆,被宠爱的初期刀们砍掉了头,血飞溅得四处都是,最后连刀账上的名字也污糟了,接手的后勤组费了老大劲,才从一片狼藉里勉强辨别出半边字——「聿」——。
第一任的刀剑男士们收拾了一切能成为线索的痕迹,在时之政府派遣的队伍抵达之前,像忠贞的臣子一般,尽数熔炼在了锻刀炉中,审神者残缺名讳的左边究竟是何偏旁,也随着加害的刀剑、死去的女子一并离去了。
第一任的麾下,甚至还有数位以时之政府监察官身份下降的刀剑男士,在惨案毫无预兆地发生之前,他们在回传的报告里沉默地像矿石。
偌大的这儿几成鬼域。
第二任审神者总是忙碌,似乎是有能太过,总是被指派许多任务。据熟悉第一任的人们所说,世间怎有如此相像的人,她们的脾性,尽心竭力,实用至上,简直分毫无二。简直让人捏把汗,教人忧心第二任也会走上相似的末路。
也许是前世宿缘吧,与第二任结契后显现的刀剑男士,顺序竟同第一任的相差无几,连初始刀都选择了同一位——正是那位总大将,不知缘何的弑了主。
第二任把她所知的如数告知了全员,原因未知,所有的刀剑只是沉默,如同从前没有人身那般。
现下,仍居住在此处本丸的,源氏重宝其一的膝丸——恰恰归她所有。
第一任香消玉殒。
第二任倒是长寿,照看本丸和刀剑男士只是她一生里较为平整的一个注脚,五年过去,她交代好后手,把所有心血毫不留恋地全留给了规模已成的本丸,新的妙龄女子紧随其后而来。
与前两位有所区别的,她选择了歌仙兼定。
入夏以来,本丸的常态是昼晴夜雨,充沛水汽让植物比从前生得更好些,也带走日间积攒起的热量,总体维持在一个宜人的凉夏,除了歌仙兼定偶有抱怨,不够分明的季节变化实在不风雅。
随着暮色袭染天幕一并来到的密密雨丝,织了座太细致的座敷牢,几经扩建的偌大本丸也尽在它掌握中,这张水汽盎然的柔软的网和入夜后就沉寂下的建筑群也很相宜,它藏起了许多潮湿的响动,某些旖旎的话语,还有更近乎于甜蜜的一些事物,也适合用于发酵一些久远的故事。
雨水潺潺,如住溪边,位于天守阁顶层,某个装饰得像小型观影室,或者冲印照片暗房的房间里,源氏太刀的一振,一如既往地,被笼罩在营造出来的、太柔软的香氛里,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些零碎的,冷厉如史笔,还有些秽亵的句子来。
(略)
欢歌宴饮隔了一层投影幕布,玲玲作响的喜乐佳音里,审神者的话语同她一身的香细皮肤般柔嫩,几乎要将触上它的十指都吸住,还是膝丸与她绵绵地唇舌交融,这才从她那生了热病一样,由内里起,延伸开,染透了红艳的嘴唇,从她嘴唇细微的翕动里,察觉到她有所表达。
这间屋子一经建成,其结构就未大改,经年物件都原样未变的留着,依时之政府的贴心用意来看,装饰多处的精美纹样,造价昂贵的莳绘用具等等,满可以陪伴着审神者走完一世,甚至于从上生出新的付丧神来,与本丸里众多的刀剑男士们一起迎接下一任审神者的到来。
代号「灯」的新审神者,起居生活在这间横死过一任女主人,又平安送别了一位女主人的屋子里,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适或反感。
上一任离职了的审神者,更是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完全实用主义的女性毫不客气地征用了第一任留下的爱物和收藏,这都是些结实耐用,也很舒适的好东西,没有肉眼可见的污迹,也没有神秘侧常说的那些怨气或污秽。干净得异常。
第一任的头颅掉下来的时候,喷溅出来的血甚至染透了榻榻米底下的地板,刮了几层都未果,最后只能把整块地板都更换了。当日的墙顶装饰和细木格子门上的高丽纸,工匠们、式神们也全都如数更换了,第一任心爱的、惯用的物品倒一样都没被糟践。
真难想象那些付丧神是以何种心情,先杀了自己立下誓言要去拱卫的女主人,又有条不紊地整理了所有的残局,最后才从容接连赴死,竟一点也没给后面上任的审神者们添麻烦。
膝丸与本丸里的另一些刀,正出生在熔炼了一振目们的锻刀炉里,第二任,有着连枝带实柑橘香气的女性唤醒了他们。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吧,灯相当青睐、中意着有此种境遇的刀剑男士们,相信新的他们与缄口不语真相的一振目们有冥冥之中的联系,就连刀炉里喷腾燎起的热焰,也不能将其祛除干净,在这个房间里,在隔了一层幕布的娇莺嫩燕靡靡之声里,她施展了无数柔情蜜意手段。
雨水潺潺,如住溪边,这等稠密雨夜太衬放空的心境,膝丸堪堪拽回神游得太过的自己,从触感微妙的指尖开始恢复知觉,代号为「灯」的女人如蛇攀援花枝,依附在他怀中。
于是膝丸找回了被冲荡得抛掷一旁,尚且不久前的记忆,从审神者的娇舌嫩唇里抛出来的,并不是那么柔软的东西,一根窥探的尖刺,至今仍未放弃地戳刺着膝丸自己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记忆的窗纸。
膝丸是第一任的情人,而他是在炉子里的那些一振目的碎片上诞生,又被因缘深厚的第二任唤醒了。
虽然第二任并没有那么多的绮念遐思,与她身心交融的另有其人。
「灯」贴着他的耳朵,仍然执拗地想要戳刺开迷雾重重的高丽纸,哪怕前方的真相可能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她只是隔着戳刺开的小孔,试探着把她美丽的眼睛望进去:
“初任究竟叫什么?是‘律’?还是‘津’?’”
第一任的血污糟了刀账,此垢腻至今未能祛除完全,她的芳名终于只剩右侧小小的一半。
她之后的审神者们,甚至没能有本干净的,只能委委屈屈,另寻簿子的洁净处签下自己的花押字符,如若这也是当初的付丧神们有意为之,被杀害的那位女性的倩影之上,又多了一层迷蒙的面纱。
斯人已逝,最终居住在这座本丸的付丧神们,还是选择了最便利的,以就职的序列称呼这些接连而来的女性们。
「灯」却不愿就此罢休,教那横死的芳魂从此寂寂无声。
她那些夸耀柔情蜜意的手段,膝丸到底是招架不住。尽管膝丸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想窥探些什么,又要到怎样的程度,她的肚肠才会觉得饱足。
(略)
马匹的作用在战场上至关重要,本丸里还划分了专门的区域照顾它们。据说第一任最是喜爱它们,总是亲力亲为。他们现在驱使的那些马儿,也全都是第一任留下的恩惠,也许是留恋着那位温柔的女主人,马儿们在战场以外的场合,对刀剑男士们总是爱答不理,特别是太刀们。
仅提到时之政府为此使用的手段、付出心血无数的话,说不定马和刀剑男士们之间的联系,还要比审神者和刀剑男士们来得更亲近些,前主里擅于和马打交道的刀剑不在少数,譬如膝丸曾经侍奉过的源义经,借由高超骑术方能成就的一之谷奇袭谁人不知。他似乎也从前主这段逸闻里得到了助力,脾气最为暴烈,迅如疾雷的小云雀不是也得乖乖地屈服于坂东武士的刀。
(略)
他越是觉得在「灯」身上不断地找出比喻,某种热烈的东西,越是强劲地鼓斥在被胸腔的某处。
「灯」的腰臀都生得既丰美又华彩,桃子尚且生有细小的扎人绒毛,他所触摸到的肌肤之细腻,不由疑心起「灯」是否会无法呼吸。她的每一寸肉,每一根骨都有它自己的想法,膝丸思绪芜杂的脑袋里持续不断给灌进了别的进来,幕布里的悲欢离合、歌演情态已然被他们都抛之脑后,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斑斓闪动的光刺激着他的眼睛,视觉在这精心布置的巢穴里也变得无关重要了。
审神者极富技巧的颤声,稠密雨夜里乍一听闻,既潮湿又妩媚。
(略)
有太多东西在稠雨,在浓浓夜色里,在这座本丸里尤是如此,据说——不知是津小姐,还是律小姐——还是称她为第一任吧,每至入夜,淋漓水色浸透廊下的泥地和一切未遮挡的物时,曼曼行在本丸的各处,秀致小巧的脑袋和齐整的发端都好生待在原处,也没有满身是血地唬吓到旁人,不与任何短暂同行的搭话,披着自己最喜欢的浓淡绿色拼起的华服,腕上搭着姜黄色流云纹的披帛,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死去。
久而久之,众人也就把她当做什么艳情怪谈,一道景致,习以为常了。
也只有与她因缘深厚的,诞生与覆灭均在一座锻刀炉里的刀剑男士们,静默地在她身后不远处缀成窄列,短暂地同行后,目送她的身形渐消在无垠夜色,潺潺急雨里。
新的,同样的景致的夜,从不厌烦地造访此处。
纯当怪谈看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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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幕间】或许是走向了某个坏结局:好色蒙太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