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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幕间】莺丸,器物,匣

【幕间】莺丸,器物,匣

山姥切长义问:为什么负责报菜名的家伙增加了。

鹤丸国永,莺丸和三日月宗近也坐到了髭切常用来烧信的铁桶旁边。信件在短短两天里数量激增,陌生的名字占了一大半。

源氏重宝现在处理信件是根本不装了。

除了他们还记得趁审神者在干别的活的时候加紧处理,现在是本丸里目前所有的监察官,从山姥切长义到一文字则宗,全都拿着速记薄,坐在廊下,听髭切在那边报菜名,膝丸负责补充发言。

山姥切长义对审神者是否知情这事持保留意见,这么多信递进来首先就瞒不过短刀们,本丸里就数这个群体最为庞大,他们又和审神者极为亲昵。野田志津去做日课,去厨房,去田地和马厩,近来都抄别的小路走了,压根不经过廊下,监察官们心想源氏重宝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说不定已经得了特许,审神者自己也对外头的张望、试探感到厌烦。

髭切说:我说的都是源氏曾经掌握的部分,可能只管到室町幕府前后的谱系,实在有太多的记录在过去散佚了……这三个——

髭切拿信封的手比划了下新加入者的方向:……他们,大概能和我说的部分承前启后,勉强凑一下日本史。

就这还勉强呢。

年份较浅的监察官们,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平安时代的古刀们,大概都有点人类和付丧神同类都难以企及的神通伟力。

有时候光是古老就是一种力量。

鹤丸国永在成为皇家御物之前,他辗转换过许多主人,至少能在源氏以外的角度上,帮髭切把信息补充到战国末期,江户初年。

像是莺丸,他加入的理由大概是:最近烧信的乐子太大了,他来看看现在的求婚者还能不学无术到什么程度。古刀刻薄的娘家人口吻,让廊下一帮共犯还以为这里坐着歌仙兼定。

递来的信件里,不乏有试图以传家宝的某个器物做诱饵,试图让审神者答应会面的家伙。

结果莺丸轻飘飘地抖了一堆器物名,说这几个都已经生出付丧神,正在到处旅行。

可能时之政府都还没有经常跑远征的莺丸消息灵通。——他展开信纸,也不知道字串究竟入没入这太刀的眼:“这个,上个月在九州,跟一位茶人走了。它的漆面补了两次,每次都是在运自己的时候被磕的。"

仓库里的东西年份到了,自己长腿跑了的怪象,在莺丸眼里和人类必须一日三餐也没多大区别,审神者能跟莺丸玩得好也算是有迹可循,她脑袋里也泛着灵,答应入职审神者的时候年纪又太小了。她在拥有自己本丸之前,就已经习惯了“器物会有自己的意志”这件事——她蹲在姐姐本丸的廊下,看着姐姐和她的歌仙兼定一起打理收藏,大概在心里已经把“这是活的”当成一种常识来接受。莺丸在远征路上遇到的那些器物,那些正在旅行、正在迷路、正在学人情世故的老物件们,在审神者听来大概只比“明天下雨所以今天田里可以少浇水”稍微离奇一点。

审神者在风雅方面的短板那是另一码事,莺丸看她,跟看小猫吃罐头一样,觉得审神者干什么都有趣,她皱着眉毛做日课,在田地里,她比马儿们还活泼,她竖起眉毛把太刀们挨个骂一遍,尽管莺丸挨骂的理由可能是其他更琐碎的事项,看她苦着脸,小口小口,就着酱油、荷包蛋和莺丸泡的茶,慢慢把他做的握饭吃下去也有趣,最有趣的大概是莺丸在远征里挥金如土,她看着他带回来的爱物,又全然骂不出口……审神者以外的事物和她一手缔造起来的这个本丸以外,他也没必要那么温文尔雅。

那么鲜活的孩子枯萎在深宅后院,连器物听了都会痛苦得裂开缝。

莺丸说:主君一屋子的收藏都被她用心对待,如果她被什么不相干的人带走,整个屋子都要精怪作祟了。她好不容易看到彩玻璃碗高兴了几天,别让不相干的家伙来扫兴啊。

三日月宗近在翻看还没烧的信件堆,闻言也只是手上稍作停顿。审神者看到了大概是会难得夸奖一句的,她对干活搭子的要求已经低到,闲聊归闲聊,手上别停就行。

他从繁杂里抓重点,总结异同的速度极快,三日月宗近提供的信息是另一种质地,信件里的求爱者们也不知道是从哪得来的情报,居然已经摸清了审神者喜欢各种漂亮器物,也不拘是古老还是崭新,也不分国籍出身。他的目光在读到其中一封时停下来,那上面列着几排描述器物的句子,措辞和笔锋,与从前他在陆奥国本丸替另一位审神者整理过的书信几乎一致。

——三日月宗近近期终于捞到了近侍,审神者经过几个季节的心理建设,决心要自己慢慢走出阴影,她总不能一辈子都不搭理三日月宗近,看见他转身就跑吧?尽管她的三日月宗近,阴差阳错里,记忆和感情浓度,都跟陆奥国本丸里的那个三日月宗近个体同步了,这更像拿到了别人通关了一次游戏的错误存档。三日月宗近自己对这份同步过来的记忆和感情,也有些百感交集。

髭切把又一摞纸丢进桶里,感慨了一句:群狼环伺啊。

莺丸对审神者的态度一直很奇妙。

显然审神者也没把莺丸当成男人过,她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他额角的头发乱了,顺手就帮忙捋了捋,又走开了,莺丸不怎么出阵,远征之外,最大的工作还是陪审神者留守看家,在正经近侍们被踢出去远征的时候,顶上当个凑数近侍,都快赶上初期刀们组成的无形墙垛了,太刀们自然也在意莺丸是以什么视角看待审神者的。莺丸的位置不在追求者的序列里,他占据的那片区域恰好是追求者们想要抵达的终点两侧,一道被砌在围墙拐角处的矮墩,不挡路,但让人没法忽视它的存在。

莺丸自己的解释是:审神者自己跑得又不快,她拼尽全力把我从高速枪的围堵里拖出来,又扛,又扶,跑得全身是冷汗,血水和泥巴……

他停顿了一下,把那幅画面从记忆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它的边角没有被时间磨糊:

大概就是,人类发现自己被家里的猫救了一命的心情吧。

他的意识,在那段路程中断断续续地浮沉,每次浮出水面,模糊的视线里都晃着她后颈那截绷紧的线条,那截线条在那段距离里始终没有松开过,直到他最后被送进手入部屋,感受到审神者的呼吸贴上他的刃身,那道线才慢慢地,在灵力浸润的过程中像是被烫水熨平了的布料一样,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莺丸对审神者的灵力日渐增长,承载灵力的那道水渠日益拓宽也有自己的见解:高阶的审神者,能唤醒,并赋予它们能够自由行动的形体的器物种类,可远不止刀剑。

莺丸远征路上的见闻经历,除了储存在他的眼睛里的,剩下的,可能都事无巨细写在了寄送给审神者的信件里,闲暇之余,志津已经把莺丸写来的正事、琐事,全都锁进了一个新的莳绘匣子里。那只匣子也是江户城活动的战利品之一,表面的金粉绘出细密流水,一条溪流从匣盖延伸到侧面,信沉在这样的匣子里,变成溪底的鹅卵石。

也不怪她如此郑重其事,因为其他刀剑男士远征去了的时候,可能没这么闲情逸趣,把途中回传的工作报告都写成了记叙散文。——胁差肥前忠广听到这里,记录的笔尖都在颤抖,莺丸完全是给这帮已经明争暗斗的追求者,还有潜在的追求者们,提供了接近审神者的新思路,连一文字则宗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可否认,肥前忠广在心底可耻地承认了,这对他也确实很有诱惑力。他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匣子,在审神者的收藏里占据一席之地。尽管肥前忠广写不来抒情的东西,审神者看到记下来的菜谱,大概也是照单全收的。

审神者把新匣子展示给莺丸看,仰着脸似乎是想邀功的模样:莺丸觉得应该搭配什么香味?

莺丸沉浸在她的愉快和郑重以待里,他的言谈举止里被世人看来像是有梅花的香气,住在她的本丸里,时常包裹着他的,又是和室里煮沸的茶汤:主君觉得我该是什么?

审神者就敞开匣子,递到莺丸的鼻子底下,让他嗅闻,信纸,墨香,万屋香薰包里拆出的冰片铺在匣子底部,晒干的薄荷叶清爽提神,金银花甜意里夹着苦,最末的这两样都是花坛里她随手撒过的种子,又被她采撷下来,收藏在匣中。

莺丸把神思从审神者的笑脸,拽回到博多湾上,他时常去博多湾,还有些更远的地方:

那些已经生出灵智,拥有了新身体的器物,模模糊糊地就决定了自己需要来一场旅行。它们可能会在途中一边迷路,一边打听,一边学着人情世故,一边慢慢决定自己到底是想做男人,还是做女人……

博多湾上那些舶来的家伙,大多数都想家,觉得只要渡过海去了另一边,就算是回家了,它们没一个不晕船的,还会怕自己在到家前就裂开了。

有的家伙在人类眼里看来就是倾奇者,长得确实是漂亮,就是行为古里古怪,当有点疯癫的流浪艺人又刚好对味。

有些家伙已经知道需要给人搭把手,做点零工才能换来下一次旅行的物资。

有些不算聪明,被狡猾的东家扣在原地多干了不少白工。

还有的,已经照看过了好几代小主人,跟一家人的感情非常深厚,不乐意挪窝,即使人们看不见它,它也坐在这户人家的门槛上,赶跑了不少脏东西。

我路过跟它说了一盏茶的话,它问我怎么看起来这么像人,说话、行动都这么自然,我跟它说,我被一个人类孩子照顾得很好。

莺丸在叙述中插入了一句自己的位置:

它大概很高兴吧,我被人类的孩子照顾,它照顾人类的孩子,也算是同好。

可能相当一段时间里,周边其他的器物要么是没有醒过来,要么是不能理解它。

那户人家没什么天赋,看不见坐在门槛上的它,还觉得我坐在他们家门槛上自言自语了半天,是见了鬼。后来他们的小孩子喜欢我身上的流苏穗子,我给了,那件器物是面菱花铜镜,栓上新流苏后看起来也很高兴。

还有些纯粹是脾气不好,在原来的仓库里又待不住,才到处游荡。

最后,莺丸作了一句小结:

旅行结束后,大概它们会直接走进某个本丸里,把自己打包送给审神者吧。

几个监察官对视一眼,决定把关于审神者和器物这条新线索扣下。

徘徊在本丸外面,居心不良的敌人尽是在暗处,他们没必要再把审神者变得更加诱人的饵料给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