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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砂砾和雨

真奇怪,明科关于布鲁斯?韦恩的记忆,背景大都是沙砾,或虽然白雪堆积但空气中似乎仍没有一丝水分的荒原,就连他们共同应对过的敌人,好像也仅仅是背景中灰黄的纸质旧道具。当然了,明科的记忆大都如此,因为他没有同理心,这有病理报告为证。但既然他能意识到这点,自是存在对照组。

贡献出水分或者说生命的,是他和布鲁斯两人,包括他们迸溅的鲜血、刺激伤口的汗水,还有,他们像小孩子般互相撂下狠话、宣称要跟对方再无交集时,双双沐浴的滂沱大雨。

那场雨是真大,雨水从湿透的黑发溢出,蜿蜒地淌下布鲁斯的眉骨。布鲁斯钴蓝的眼睛像他们旅途中见到的高山湖泊,蓄积所有的水流,但无疑比那慷慨,放任那些水继续去到颧骨、嘴角、下颌,偶尔明科会猜测,出来的是否比进去的更多。

会刺痛吧?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不可能不疼,而且虽说布鲁斯几乎没有眨眼,明科看到他的眼皮发抖了。明科同样浑身湿透,但他有兜帽和面具,所以稍占优势。他诅咒布鲁斯在那阴沟般的城市里腐烂,这个相当罕见——是说“诅咒”的部分。不受他人情绪影响使得明科比一般人更擅长开玩笑,或假借开玩笑欣赏他人挣扎着掩盖痛苦与愤怒的狼狈,那些基本都是为了娱乐。如果强迫他发自内心地去诅咒某人,明科也不得不认真地回答一句:有屁用。

他诅咒了布鲁斯,然后他们转身,各走各的,走了二十年。如今他们构成了地圆说笑话的两个环,就那种“你们背道而驰得越彻底越注定重逢,哈哈”。

飞行器降落点距离蝙蝠洞最近的入口三英里,明科徒步穿过一片被遗弃的工业废墟。哥谭跟往日同样阴雨连绵,大概就是这些水引起了明科的记忆闪回,不过这日常的雨同他们分别那晚大相径庭,阴湿、粘腻,想方设法透过铠甲薄弱处贴上肌肤,使人联想到某些糟糕的慢性皮肤病。对这样不要脸的雨,一时的暴力或屏息皆无意义,只能拿出耐性与它慢慢耗,恰是明科最厌恶的。

他穿过一条窄巷,在靠近尽头处刹住,因为有人在转角处那片阴影里落了脚。布鲁斯的某个门徒,愤怒,但目前没有攻击意图。至于要不要认出或记住是哪个,取决于对方接下来说的话有无价值。

你不受欢迎巴拉巴拉别以为你有什么特殊巴拉巴拉他对谁都不例外巴拉巴拉,好吧,没意思。

“所以呢?”明科问,同时重启脚步,恢复方才的速度,路过那团被噎住的沉默。

没有脚步声追上来,那些门徒从未出色到能跟踪明科而不被发现。他是布鲁斯的第一个搭档,曾与布鲁斯在大雨中决裂,如今又跟布鲁斯在蝙蝠群英会共事,于是他们推定明科跟他们是一样的。

该形容为可悲还是可笑?他们的诅咒伤害不到明科,仅仅暴露了他们自己的耿耿于怀。或许是还年轻吧,但那也只是相对于现在的布鲁斯和明科而言,他俩又不是生来就穿着蝙蝠侠和幽魂制造者的制服,明科对于年轻时的布鲁斯和自己也并未失忆。

明科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布鲁斯?韦恩生命中唯一的人,也没打算成为最后一个。他有他的第一,也有他的唯一,这就行了。

至于早就发生过的,他好着呢,再来一次又怎样?

明科走进蝙蝠洞,感到雨雾和潮气一扫而空,为了那些宝贝仪器,布鲁斯在除湿方面可下了大工夫。洞穴的主人背对明科站在操作台前,黑色尖耳朵头盔下,被屏幕镀上冷蓝色泽的披风隐约勾勒出他的身形,又在他脚下散开,衬得他形同鬼魅。

按照社交礼节,明科该打个招呼,或有意制造点儿动静,但他和布鲁斯都不是寒暄型的人。他就站在入口处,抱起胳膊,以战略性的眼光扫视整片空间。与上次来访相比,陈设又有所改变了,不过最显眼的东西在操作台上,抱着一杯茶。

一个蓝紫相间、五角星形状的东西,身体中央套着黑白条纹款式像工作服的一小片布,五条触手包裹着茶杯,乍看只能辨认出把手的颜色。那也许是只海星,但本该是口的地方长着一只大大的红眼睛。它似乎一直在等待明科的视线,嗖地在茶杯上做了个卷腹(假设它最上方那条腕代表头),把自己竖起来与明科对视。

即使是明科也认为这太诡异了。

“罐罗最近在学泡茶。”布鲁斯平铺直叙的口吻中藏着微妙的笑意,“它泡出了有史以来最棒的茶,于是坚持要用来待客,但它泡早了,所以过去45分钟都在努力给茶保温。”

“有点凉了,只有一点点。”罐罗承认道,“我保证味道还是很好的!”

明科哼出一声笑,走过去,“我就知道你有了新跟班——你的老跟班都快气死了。”

布鲁斯当然没回头,更不会问明科跟那些人打了什么交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屏幕上滚动出他给AI的漫长指令和提示词。键盘是无声的,以免多余噪音干扰对环境的感知,很布鲁斯。

“蝙蝠侠和罗宾是搭档关系。前任罗宾们早已独立工作,那也是他们极力争取的。”开口时,他的嗓音平稳,语速不紧不慢,“此外,罐罗不算‘新’,它只是刚回到我身边。”

明科接过罐罗充满期待的茶,挑起眉毛,顺应冲动开始故意地踩那条线,“像我一样?”

布鲁斯没有理会,忙于将AI呈递的档案和图片按照不确定是什么但绝对存在的规律移动进一张蛛网图。明科行至与他并肩,靠在操作台上,扭过头,喝着茶欣赏布鲁斯工作。白色目镜之下,他可以想象里面那双不断微微移动的、专注的眼睛,心无旁骛,跟从前一样。当你离他足够近,那样的注视曾投向过你,你就很难不对布鲁斯?韦恩生出深切的喜爱或憎恨。比起爱,明科对憎恨更缺乏兴趣,恨和恐惧或愤怒一样,更接近动物性的那部分本能,低级、乏味。不过他不介意用完全动物性的方式观察布鲁斯,反正他戴着面具,而且就算没戴,他们也都无所谓。

茶还算不错,没出色到值得明科张嘴哄孩子,然而“不错”的念头滑过脑海的刹那,他就注意到,用两条肢站立在操作台上的罐罗明显振奋了起来。明科最近倒的确听到了些不愉快的议论,嗯哼,蝙蝠侠,神神秘秘、讳莫如深的典型代表,把自己的大脑开放给了一只会读心的外星海星。

“平时只有最外面一层哦!”罐罗跳到他眼前挥舞左肢,“从第二层开始,我就必须‘敲敲门’!我会很礼貌!”

肯定是回应明科本能的疑问,下一秒明科就感受到了一个——接触,就像罐罗精神层面的触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浅层意识,感觉甚至像是软的。被触及的部分出现了一扇小门,如果明科允许,那触手就会高高兴兴地将它推开,参观更深层次的思考和记忆。

“就是这样!”罐罗收回心灵触手,朝明科伸出了一条实体触手。现在它够格分走明科的一点儿兴趣了,明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触手。触感有点儿软,不大像是活的海星,更像鱿鱼生了硬皮病。

罐罗自然明白明科愿意放任自己遮挡视线的时间已经耗尽了,在明科手指上借力弹开,蹦上了蝙蝠侠的后脑勺。这一过程中它把自己缩小了些,以便在抱住头盔的同时不遮挡蝙蝠侠的视线,既然它能缩小,无疑也能放大。

布鲁斯对此毫无反应,不过他的站姿的确跟从前不同了,后背不再刻意保持僵硬的笔直状态,双腿还是微微分开,脚与肩同宽,重心落在正中。

“爸爸!”罐罗说,“他好喜欢你哦!”

……是不是在报复明科把它比作生病的鱿鱼。

“收到。”布鲁斯半个磕巴也不打,语气平淡得仿佛罐罗给他提供的是一条关于三个小毛贼准备如何分赃的情报,甚至不值得单独记录。然后蝙蝠洞里再次只剩下电脑散热的白噪音,听上去仿佛这个洞穴是活的,两名微小的人类挤在它的呼吸中呼吸。明科想起沙漠,太阳落下去就寒冷刺骨的山洞,受伤的布鲁斯罕见地屈从于低体温症的威胁,裹着铺盖挪过来跟他挤在一起。

“对啊,怎么了。”明科说。

“好吵呀。”罐罗嘟囔,扭着触角沿披风滚落,最后把自己摊开在操作台上,贴得平平的,像只鲜艳的沙币海胆。

“我听说你最近死了。”明科又说,“看起来效果不错嘛,或许我也该经常死一死。”

“一小会儿。”布鲁斯关掉那张尚未完成的蛛网图,总算转头正视他,“我的健康状态被重置了,不过不推荐。”

“有代价?精神上的?”明科耸耸肩,“这就是为什么蝙蝠群英会系统给我推送了一条优先级变更通知?我的优先级被提到了第一档,好荣幸哦。所以你过去一个月三次呼叫我的协助真的是在做测试。”

“你通过了综合评估。”布鲁斯阅读一份内部备忘录似的说,“战斗力、判断力、战术服从性、危机中的决策稳定性以及在极端压力下对指令的响应速度等,你的各项指标都在前五,如果你想,可以阅读评估报告。”

明科一下子笑了出来,“我够乖,够格跟你的小跟班坐一桌了?”

“我调低了绝大部分哥谭义警的优先级。他们在最近几次——相当一段时间行动中的表现,使我判断在紧急情况下,我不能信任交由他们执行计划。”布鲁斯停顿了一下,“相较而言,你虽然个人风格明显,但不会随意偏离既定任务目标,绝大部分时候处于可配合状态。”

“啊哈。”

明科朝前迈了一步,举起手掌晃了晃,布鲁斯没给反应,于是他的手掌贴向布鲁斯头盔两侧,摸索那些他曾见过布鲁斯解开的机关。比预计的要难,他花了好几分钟,让那双蓝眼睛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中,它们像湖水一样镇静,没有辩解、没有无奈、没有伤感。基于事实的重新配置,一五一十地打分,你我他她都是战术资产,一切特权清零。

布鲁斯不是第一次死在明科看不到的地方,不过“他死了一次”这种事实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明科眼前,全新的、被重置了,明科记忆中那些铁定会留疤的部分荡然无存。

“我为所有超能力者失控的情形制定了反制计划。”布鲁斯陈述,湿润温暖的气息慢悠悠地轻触明科的下巴,“相应的,为应对相同情形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我的第一顺位名单中必须有成年非超能力者。”

“有趣。”明科说,他的指节滑过布鲁斯的眼眶时,布鲁斯推开了他的手,“备胎转正的报酬呢?”

“我的工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深受双重关系危害。”布鲁斯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如果你坚持索取这项报酬,那么我必须将你降回原本的顺位,考虑其他的非超能力者备选人。”

但他会得到他所要求的,是吗?将问题丢出去,两难自解。

明科终于大笑了起来,他有点儿想问问罐罗,这个刚出了道自作聪明的选择题的小混蛋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不过罐罗似乎在某个时刻悄悄溜走了,也许有布鲁斯无声的命令,也许仅仅是不堪其扰——太吵了,真奇怪,究竟是谁在吵?

布鲁斯也在微笑,他的嘴角跟此前同样是下垂的,但眉眼间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所有信息像沙漠昼间逃向洞穴的蜥蜴,窸窸窣窣地钻进明科的脑子里,形成结论:这人笑了。

二十年之后,布鲁斯成了一个能只用眼睛微笑的男人——或者只能用眼睛微笑的男人。

“如果过一阵子,你又找死成功了,我就□□。”明科的嗓子似乎执意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运作,发出的声音不像摩擦的砂砾,更像他刚刚淋过的细雨,“死的你,活的你,半死不活的你,死去活来的你,我不在乎。”

“嗯。”布鲁斯的双眼继续冷淡地微笑着,“听上去没有我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