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昨晚的交易对象是那名大难不死但不是救世主的年轻警官的妻子，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幼儿园老师。
她在不安中向任何可能倾听的力量祈祷，而［命运赌场］感受到了恋人之间真挚的感情与“希望丈夫平安归来”的祈祷。加文接下了这份交易，或者说命运赌场希望他接下。
当然，交易是有代价的，只不过代价很小罢了：这位幼儿园老师要在一周内，每天对至少一个陌生人真诚地说一句善意的话。作为交换，加文巧妙的用几个巧合避免她的丈夫和同事们在那个夜晚受伤或是死亡。
我就像个守护天使，但是我守护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加文时常会这么想。
这是荷官（Croupier）——也就是加文，荷官是命运赌场给他安排的新身份，听起来像是企鹅人手下一样的名号。
本月在哥谭的KPI已完成（没有这种东西），频率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代价微小，回报有限，不会引起别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注意，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连续三次都发生在哥谭？加文思索。他通常会故意将交易地点分散，哥谭、布鲁德海文、大都会甚至中心城，避免在同一区域频繁交易，概率异常如果次数过多很有可能被一些难缠的家伙缠上，像是什么超级英雄，或者阿卡姆关着的那些。可最近三个月，命运赌场所反馈的、被判定为“有干预价值”的交易，竟然有七成都集中在哥谭……
虽然一直知道哥谭有太多人都生活在压抑、看不见希望的环境中，但不是所有这样的人都能在这种情况下有意识去祈祷的，更多的是麻木迷失的人。到底是什么在让这座城市的交易需求增加？
手里的骰子停下了，是三点。加文盯着那三个金色的圆点，几秒后，将骰子收回口袋。他不再假装深沉，而是开始收拾厨房，把餐具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台面擦拭一遍，厨余垃圾分类扔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保持生活环境整洁也很重要。
做完这一切，客厅的时钟指向八点半。他来到书房，打开私人电脑，输入层层加密密码，屏幕上弹出界面极其简洁的数据库。这是加文自己利用命运赌场的信息流与‘魔法’构建的记录簿，完全出自他自己的个人习惯的小玩意儿。赌场从不要求代行者记录交易，但他需要。详细的记录能帮助加文监控自己的活动频率，以及代价与回报的平衡。最重要的是他要观察能力使用后，自身情感反馈的变化趋势。
屏幕上列出了最近三个月的交易清单。每条记录只有编号、日期、地点、代价类型、回报类型和简注。加文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几条哥谭的交易上：
【GT-0315】3月15日，哥谭东区，代价：捐赠旧衣物，回报：找到临时住所
【GT-0322】3月22日，哥谭老城区，代价：连续三天喂食流浪猫，回报：避免一次跌倒重伤
【GT-0408】4月8日，哥谭东区，代价：向慈善机构志愿服务四小时，回报：错过一班后发生事故的地铁
【GT-0421】4月21日，哥谭钻石区边缘，代价：原谅一件小事，回报：挽回一个即将破裂的家庭对话
【GT-0506】5月6日，哥谭大学城，代价：连着一星期主动清理宿舍的垃圾，回报：有机会补交作业
【GT-0513】5月13日，哥谭犯罪巷附近，代价：每天对陌生人说一句善意的话（持续一周），回报：避免执法行动中的伤亡
六条记录，时间跨度三个月，地点虽然都在哥谭但整体较分散，代价是在加文有意识的操作下所选择的善意行为，而回报都是稍微改变一下关键节点的概率就能避免悲剧产生。如果不去深究，应该没什么人会关注到这些巧合，这也符合他担任荷官以来的低调原则。
不过仅是这么看还不够。加文调出更早的行动记录，将时间范围扩大到过去一年，地点筛选仍为哥谭，这下子列表变长了，足足有二十三笔交易。
正常来说，平均每月不到两次的交易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是……加文的目光落在交易发生时间的分布上。从去年的八月到十二月，哥谭的交易每月只有零到一次。从今年一月开始，频率逐渐上升：一月两次、二月两次、三月两次、四月两次，五月到目前为止已经两次——而今天才刚五月十四日，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才到下个月。
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需要翻阅什么神秘学典籍或调取什么超自然事件数据库，首先，那些东西他也不具备合法的访问途径，其次，如果仅根据这些就能查出原因，他反而不用担心，因为这座城市里还有一群神出鬼没的蝙蝠在操劳着一切。
单从概率学角度思考：如果一片区域突然出现更多“值得干预”的祈祷，通常意味着该区域的环境压力在增大，或者有某种“催化因素”在活跃。
哥谭市民的压力从来都不小，但近半年来在蝙蝠们的活跃下，城市重建项目持续推进，阿卡姆整体防护等级提高，别的不说，光是小丑跑出来的概率都下降不少了。理论上普通市民的生存环境应该略有改善才对，可交易请求却在增加……
他想不通，只是关掉了数据库，清除了浏览记录。思考这些问题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没有。他是荷官，不是侦探，他只做公平的交易，不参与调查交易的原因。只要控制好频率，维持代价与回报的平衡，确保自身情感磨损尚且可控，他的工作就能继续。
但我现在能控制好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加文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情感磨损并不是一种有着直观感受的伤害，它不会让人觉得疼痛难忍，而是一种…空虚。就像你明明知道吃到美食你会感受到满足，大脑能调出当时的场景、声音、味道、甚至身体反应的记忆，但你就是无法切实回味那份满足。
昨天结束一个重大项目时，下属们在欢呼庆祝，加文理性上明白“这值得高兴”，于是配合地笑了笑，说了鼓励众人的话。但内心深处，那片本该泛起喜悦涟漪的湖面，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就是代价。频繁使用命运赌场交付给他的三相骰，尤其是那颗十二面骰子，代表［创生］的d12。这枚骰子编织可能性时，比代表［混乱］d4四面骰和代表［守序］的d8八面骰都要支付更多的情感作为货币。因此加文一直在控制，每次都把交易规模压到最低，让代价最小化。长达十三年的荷官生涯，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平衡点。
本来一切都在控制中的……但最近由于交易频繁，那种空洞麻木的感觉出现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加文撇了撇头，好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开一样。现在还没到他需要担心的程度，看了眼时间，他发现已经九点十分，是时候休息了，明天还有两个重要会议。
起身洗漱，刷牙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别想太多了，雷蒙德。”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很突兀：“你的普通人生活还没结束呢。”
擦干脸，关灯，走进卧室，躺下，一条完美的行动链。床铺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枕头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加文躺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睡前的呼吸节奏——这是多年前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帮助他在失眠或是混乱的环境中保持内心平静。但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
就在加文的意识进入梦境时，几个碎片化的图像在他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预感的提醒。那是一片死静的区域，有燃烧的火焰，有扭曲的残影，还有…骰子骨碌碌旋转的声音，不是一枚，是很多的骰子，数不清的骰子。
加文·雷蒙德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黑暗，心悸的感觉使他难以找回之前的睡意。他静静躺着，开始在脑子里给自己找心理安慰，比如他把刚刚那种不妙的感觉称作‘闪灵’，但这个想法一出来他就觉得还不如不想，难道斯蒂芬·金笔下的世界就很安全吗？几秒后，他翻了个身面向那张被窗帘盖起的窗户。
哥谭的夜晚从未真正安静过，他似乎听到了隐约的警笛声，可能是幻听也可能真的存在。他很清楚，哥谭就像一个不听劝的、在溺水边缘的孩子，一半时间在游戏，一半时间在挣扎，蝙蝠试图将它打捞起，但还有一群人在水下拽着它的脚踝。
重新闭上眼睛吧。这次没有画面再影响加文了。
他睡着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相反方向的郊区，那是一个地下空间。蓝色屏幕的光映照在一个戴着头盔的人身上。屏幕上的是由数据和哥谭地图组成的模型图，那上面有几个亮点在闪烁，其中三个的位置在犯罪巷附近、东区码头、钻石区边缘——恰好与过去24小时内发生的“高巧合概率事件”位置吻合。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敲击在键盘上，将这三个点用红线连接。然后，一个新的搜索指令浮现。
关键词：异常概率、微观巧合、集群分布。
搜索范围：哥谭市。
时间范围：过去三个月。
系统开始运行，但因为信息量庞杂，进度条的速度算不上多快。而那道人影却始终盯着屏幕，如同那些盘踞在哥谭建筑上方的滴水兽，无声注视着一切。
有什么要来了，也有什么要被发现了。这是哥谭最熟悉不过的故事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