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哥谭，总是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天气。
地处钻石区的一栋高层公寓里，加文·雷蒙德在早上五点五十九分睁开眼睛，并且关闭了会在六点响起的手机闹钟。他一直都没有赖床的毛病，平时也喜欢赶在定好的时间前开始工作，之所以定闹钟也不过是在预防自己的生物钟突然熄火。对他来说这种概率很小但绝不为零。
床上的人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这三秒内加文问自己有多大胆子敢逃掉今天要参加的会议，然后他又自顾自的回答说是零。因为三秒结束后他已经利落地起身洗漱去了。
镜子里，加文的黑发因为刚睡醒，还带着几分凌乱，额前的头发自然垂下，半遮盖住那双有点下垂的三白眼，反而显得气质温和了许多，但这也是他平时不愿意不做发型就去公司的原因。他用冷水洗了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然后用发胶熟练地将一部分头发向后梳起，露出一半的额头——他怕全梳上去有秃顶的概率，但也拒绝去想只梳一半会不会让发际线变得一高一低。
七点整，韦恩集团的员工雷蒙德先生终于换上了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系了一条深红色领带，而后将一部工作手机、一部私人手机、钱包、车钥匙和一枚普通的白色六面骰子一股脑的放进口袋，本来平整的西装裤因此凸出来一块，他想了又想还是装进了公文包里。
离开之前，环视一下公寓。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很好，今天他保持住了自己有洁癖的精英形象。
钻石区大部分时间与哥谭其他区域像是两个世界。街道上没有喝到断片的流浪汉会因为踢到易拉罐骂骂咧咧，来往的行人也没有一手护着大衣里的神秘妙妙工具一边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偶尔加文还能闻到咖啡馆里飘出拿铁的香气。于是在时间还允许的情况下，他去了常去的那家店买了黑咖啡和全麦三明治。
咖啡店店员已经认识了他。
“雷蒙德先生，老样子？”他问。
加文点点头，付款，说了谢谢，而后拿着早餐离开。
八点十五分走进韦恩塔，安保人员主动向加文点头致意，他回以礼貌性的微笑，但心里却想那个人是不是垫了内增高，怎么感觉今天比自己高了一点。
好吧，加文平时坚持对外称自己180cm，实际上这个数据有一丢丢的失真，因为他只有179cm。
韦恩集团战略部在四十二楼。加文作为战略部门的负责人，他拥有的办公室不算最大，但视野极佳。在极少能偷懒发呆的时候，他会向外观察钻石区整齐的街道和远处米勒湾灰蓝色的水面。在坐到工位的椅子上后，加文打开电脑，在等待电脑启动的时间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味道很一般，不过离得近还出餐快，所以经常光顾。
办公桌一角有一摞文件夹，那其实是装饰用的，可以显得他很忙（也是真的很忙）并且有很多工作没有处理（这倒不会，他效率很高），最上面贴着几张便利签，内容提醒着加文今天的第一场会议在九点开始，是关于韦恩新能源部门与星城一家科技公司的合作提案。
“加文，早。”
部门助理佐伊探进头来，她手里还抱着几个文件夹：“卢修斯先生的秘书刚刚通知我，原定十一点的审议会提前到了十点半，在B会议室。”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通知。”加文抬头向她道谢，手上动作也没用停，他在修改自己的日程表，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继续说：“那个星城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你那里是不是还有备份，如果有的话一会儿给博尔特他们发一份，让他们先放下手头工作，优先分析这个。”
“好的，不过我猜他们一会儿会因为这个在你手机里抱怨工作要完不成了。”
“那就告诉他们今天中午我可以请吃外卖，高级餐厅随便点的那种。”加文带着笑意说。
佐伊很开心的离开了。这并不是说韦恩塔的食堂饭菜不好吃，正相反，味道很不错，但毕竟工作了这么久，也没少吃食堂，能有人请客吃一顿没吃过的或者更高级的外卖，谁不开心呢。
人走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工作上的加文这时已经收敛起情绪了。他的工作风格在韦恩集团内小有名气，有人觉得他高效、精准、从不拖泥带水，但也有人看不惯一个年轻人晋升速度过快，在背地里贬低他。不过不管怎么样，和加文共事的人大部分都承认的是——和他合作很省心。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清楚地告诉其他人他需要你做什么。
九点的会议准时开始了。长桌旁坐了不下十几个人，加文坐在主位左侧。项目负责人进行演示时，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眼看向屏幕，只观察表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但他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很关键。
“你的报告里假设了星城的政策扶持延期效，这很好，但你有提前拟定明年市长选举后的计划吗？”
“目前东区基础建设的进度真的支持分散人力资源吗？还是说要从另个已完工的项目进行二度协调。”
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虽然语气平和，但汇报者还是紧张了起来。终于在磕磕绊绊的回答与各个同事的整理与补充中，会议要结束了。
“大方向可行。”加文最后总结：“但需要补充几份分析报告，在下周三前给我初稿，可以吗？”汇报者们纷纷点头。
在短暂的休息后，十点半的审议会也开始了，加文的表现依旧滴水不漏。他的高效分析能力证明了他配得上如今的位置。会议结束时，财务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每次跟你开会我都得提前做心理准备，但你也确实很让人放心。”
加文笑了笑，面上不显但他心里不由得抱怨：我已经尽量表现得很平和了，如果不是怕影响到自身形象，我也很乐意学那些老古董平时言辞刻薄的模样，阴阳怪气的让每个人都回学校精进一下专业素养。
午餐时间，他帮关系不错的下属们点了外卖，确实是很贵很好吃的那种。加文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刷新闻。今天的头条是市政厅宣布的又一轮老城区改造计划，配图是市长和他的老板布鲁斯·韦恩握手的照片。加文对这个没什么兴趣，滑到下一篇：《东区□□火拼，竟无人伤亡》。
报道不长，只是写了昨晚发生在犯罪巷附近的一场冲突，涉及两个争夺地盘的小帮派。按理说在哥谭这地方，这种规模的冲突怎么也会产生伤亡，更何况里面写了当时有三位GCPD巡警被卷入其中。但因为一系列的巧合，发生了奇迹般的连锁反应：一个混混开枪时突然卡壳；一辆即将撞到警车的卡车在还剩几米距离的时候爆胎转向；甚至有一颗子弹击中了一名警官的胸口，但因为卡在了上衣外套里的手机屏幕上，他没有受伤。于是有记者称这是“警察幸运日”和“哥谭奇迹”。
无聊。加文面不改色关掉了新闻界面，却在之后什么动作也没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的工作就这样照常进行，临近下班时间，卢修斯·福克斯路过他办公室，停下来和他聊了几句。
“审议会上你处理得很好。”卢修斯没有拐弯抹角接着说“布鲁斯也注意到了，他夸你思路很清晰。”
“韦恩先生过誉了。”加文站起身以示礼貌：“我只是尽了应尽的职责。”
“你能够在这个年龄坐在这个位置，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卢修斯说，“继续保持。噢对，下个月在哥谭大学有个企业系列讲座，我们需要派人出席分享经验，我记得你也是从哥谭大学毕业的，你有兴趣吗？”
“如果这是工作需要，我当然可以。”
“好，我稍后让人把详细信息发给你。”
卢修斯离开了，加文坐回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夸奖对他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很优秀，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人是布鲁斯·韦恩。即便外界的种种传言都把他描述成了一个一心玩乐的花花公子，但他们这些核心员工都知道，布鲁斯·韦恩的商业才能极其可怕，因此加文总觉得这个人的外在和内核很矛盾。
但也仅此而已，他没空也没有兴趣去探究自己老板是什么人，只要没做伤天害理的事，照常给他发工资和奖金，那一切都好说。
终于到时间了。加文在六点整准时下班，拒绝加班是他一向的工作准则。而在他回家的这条路上，能看到哥谭最光鲜亮丽的夜景，不过只是行驶过两个街区，这份繁华就开始慢慢褪去了。建筑逐渐陈旧，霓虹灯牌也开始闪烁，行人的脚步匆匆。加文对这个变化已经习以为常，或者更准确的说，哥谭的人们都习以为常。
不到七点，他已经回到公寓了。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他常穿的家居服——一件印着地下乐队logo的旧T恤和黑色运动裤。他洗了头，只是简单擦了擦的头发还在滴水，此刻的加文看着比工作时年轻了几岁，现在的他才更像一个25岁的年轻人。
晚餐是他自己做的：煎三文鱼配烤蔬菜，还有一碗土豆泥。吃饭时电视正在报道白天那起“奇迹”事件，屏幕上播放着事故现场的图像。
“GCPD称，这可能是哥谭近年来最幸运的一次执法事件……”主持人站在镜头前又一次描述那个过程。
加文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食物，然后关掉了电视。客厅陷入寂静，只有白惨惨的灯光铺盖在这里。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哥谭。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城市是一片片光海，韦恩塔如同灯塔矗立其中，而犯罪巷所在的东区则潜伏在相对暗淡的阴影里。这座城市用自身证明了光与影相互依存。
加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象牙白的骰子把玩，它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开始旋转，六个面上的圆点模糊成一片金色的虚影。那双眼睛开始放空，灰绿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