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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铃兰』06沉沦

密闭的总裁办公室里,暮色沉落,城市霓虹被隔在落地窗外,徒留一室死寂寒凉。连日积攒的质问与委屈层层砸落下来,狠狠撞在马浩宁心底,那道他耗费无数日夜、亲手堆砌起来,用以隔绝爱意、锁住思念的高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土扬尘,再无半分支撑。

长久以来的冷漠疏离、刻意回避、故作坦荡的无所谓,在高斯通红湿润的眼眶、簌簌滚落的热泪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他维持了太久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老板姿态,永远从容,永远稳妥,永远能摆平所有风波,永远将情绪藏得密不透风。可此刻,紧绷的肩背骤然一颤,浑身强撑的力道尽数卸去,所有伪装的坚硬轰然碎裂。

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沙哑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低低的,沉沉的,裹着无尽的悔恨与酸涩,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坠落,砸在深色平整的西装裤面上,晕开一小片深浅错落的湿痕,刺眼又狼狈。

马浩宁浑身脱力,颓然向后瘫倒,整个人深深陷进宽大冰冷的老板椅中。往日里清亮锐利、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红得彻底,眼尾漫着浓重的湿红,眼底覆满水雾,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隐忍、悔恨与无助,尽数翻涌而出。

外人眼中的他无坚不摧,执掌团队,运筹帷幄,永远是所有人的靠山与底气。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谓的无坚不摧,不过是逼自己藏起软肋、压住心动、割舍偏爱。

他是所有人的马总,唯独在高斯面前,所有体面、骄傲、自持,都不堪一击。

办公室彻底褪去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只剩下男人压抑细碎的哭声,低哑破碎,缠在冰冷的空气里,每一声都揪得人心尖发疼。

良久,他微微抬眼,湿漉漉的眸子死死凝着眼前怔立的少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未散的哭腔,小心翼翼吐出那个被他整整封存了一年、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的亲昵称呼。

“小斯……”

简简单单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碾碎了他所有的身段。

曾经,这声称呼日日挂在他嘴边,温柔缱绻,自然滚烫,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亲昵与偏爱。后来为了刻意疏远,为了斩断心底疯长的情愫,他逼着自己闭口不提,硬生生将这份温柔藏进无人知晓的深夜,藏进一次次刻意的回避里。

如今破防脱口,字字卑微,句句藏着压不住的深爱。

“如果我现在承认……”他喉头剧烈滚动,泪水不停滑落,浸湿了眼尾,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皮革座椅,指节用力到泛青白,“如果我放下所有身份、所有顾虑,大大方方承认我喜欢你……”

他望着高斯,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卑微祈求,破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是我蠢。”

他低声自责,字字诛心,尽数剖开自己的懦弱与偏执:“是我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是我太过懦弱,放不下高高在上的老板身份,死守着可笑的体面。我自以为是的为你好,自以为推开你是护你周全,到头来,只是一次次推开你,一次次亲手伤害我最想珍惜的人。”

“所有的错,全都是我的。”

隐忍一年的爱意,克制一年的心动,伪装一年的冷漠,在此刻尽数坦白。他终于卸下所有枷锁,低头认输,承认了这份藏在暗处、蚀骨难捱的偏爱。

高斯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整个人彻底失神。

方才翻涌在心的质问、积攒一月的委屈、层层堆叠的心酸与失望,在亲眼看见马浩宁崩溃落泪、卑微示弱的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无措与慌乱。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马浩宁哭。

上一次,是团队深陷绝境、濒临解散,全员低迷溃败,重压倾覆而来,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在无人角落偷偷红了眼眶,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那样永远要强、永远沉稳、永远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马浩宁,此刻却在他面前,哭得狼狈又破碎,卸下了所有铠甲,袒露了最柔软、最不堪的脆弱。

高斯一时间彻底失语,不知该难过,该原谅,还是该释怀。

这一个月的冷落与躲避是真的,日夜煎熬的内耗是真的,被刻意推开的心寒是真的,误以为被厌烦、被迫选择退让、将就他人的委屈也是真的。

可看着眼前人通红的眼眸、狼狈的泪痕、满是悔恨的眼神,他所有积攒的怨气、所有隐忍的委屈,全都无处安放,堵在心口,酸涩难言。

空气凝滞死寂,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安静得残忍。

高斯抿紧唇角,一言不发。

而沉默,便是此刻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在马浩宁心上。

他望着高斯淡漠沉静的模样,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点微光,一寸寸熄灭,心底骤然沉入无边无际的寒凉与恐慌。

他不怕承认爱意,不怕自取其辱,不怕放下身段,他只怕——终于坦白心意之后,还是彻底失去他。

漫长的死寂过后,方才支撑着高斯对峙、质问、撕破隔阂的所有勇气,如同退潮的海水,尽数消散殆尽。

他累了,也怕了。

怕这份迟到太久的坦白,怕两人之间密密麻麻的误会伤痕,怕这份被隐忍和懦弱毁掉的感情,再也回不到当初。

他不敢再直视马浩宁湿漉漉的眼眸,不敢直面这份猝不及防的脆弱与告白,心底萌生了强烈的退意。

他想逃。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颤抖的手猛地攥紧。

马浩宁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跌跌撞撞地从老板椅上起身,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掌心冰凉,指节绷得泛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底是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他不敢松手,半分都不敢。

“别走,小斯,不要走。”

浓重的哭腔裹着哀求,彻底褪去了所有老板的威严与傲气,只剩下最纯粹、最卑微的挽留:“再等等我,好不好?不要现在走,别丢下我。”

高斯脚步顿住,背脊挺直,始终没有回头,看不见神情,听不出情绪。

漫长的静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覆了一层薄冰,无波无澜:“我会考虑。”

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原谅,没有释怀,没有答复,只有遥遥无期的观望,和不肯松口的隔阂。

马浩宁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无力松开。

高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依旧没有回头,目光平直,丢下一句利落决绝的话:“我请三天假。”

他太了解马浩宁了。

这个人永远对别人严苛,唯独对自己百般纵容,从前如此,如今更是如此。他绝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

他需要时间,逃离这份猝不及防的坦诚,逃离这份积攒已久的伤痛,逃离这份被误会困住、被懦弱耽误的爱意。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崩溃落泪的马浩宁,不知道该如何抚平心底的伤口,更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定义两人摇摇欲坠的关系。

逃避,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话音落定,高斯抬步离开,背影利落、决绝、没有半分留恋。厚重的实木大门闭合,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开了咫尺相望的风月与深情。

马浩宁僵在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彻底抽空。

偌大的办公室狼藉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散落着未干的泪痕,空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绝望与荒芜。

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坦白所有心意,放下所有骄傲,卑微低头挽留,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个他弄丢了无数次的人。

高斯离开后的整整两天,整栋公司再也见不到马浩宁清醒沉稳的模样。

白日里,他依旧坐在顶层办公室,沉默端坐,机械地处理堆积的工作,面色平静,神情淡漠,一如往常,骗过了所有同事的眼睛。无人知晓,这副沉稳外壳之下,早已满目疮痍,溃不成军。

每当夜幕降临,整座城市陷入沉寂,所有人尽数散去,独留他一人守着空旷冰冷的办公室,无尽的思念、悔恨、自责与恐慌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缠得他喘不过气,彻夜难眠。

他一遍遍回想高斯泛红的眼眶、委屈的质问、决绝的背影,一遍遍痛恨自己的懦弱、偏执、愚蠢。

他放不下,半点都放不下。

为了麻痹蚀骨的心痛,为了熬过无人入眠的长夜,每一个深夜,马浩宁都会独自驱车去往城郊僻静的清吧。

无人认识他,无人打扰他,他便在昏暗的角落,一瓶又一瓶烈酒灌进喉咙。白酒辛辣,啤酒冰凉,各类酒水毫无节制地混着下肚,灼烧喉咙,麻木神经。

他只想醉,只想糊涂,只想暂时忘掉自己亲手推开挚爱、亲手毁掉温柔过往的事实。

酒精短暂麻痹了思绪,却麻痹不了根深蒂固的疼痛。

深夜的酒吧卫生间,瓷砖冰冷刺骨,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血。马浩宁佝偻着身子,死死抱着冰凉的洗手台,胃部剧烈痉挛、翻江倒海,一阵阵尖锐的绞痛疯狂肆虐。

起初只是呕吐酒水与残食,到最后腹中空空,只剩无休止的干呕。胃酸灼烧食道,五脏六腑仿佛尽数错位,剧痛席卷全身。

他不肯停,也不想停。

直到一口温热腥甜的鲜血冲破喉咙,滴滴坠落,染红洁白干净的台面,刺目惊心。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眼前骤然漆黑,四肢瞬间脱力,身躯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彻底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前来酒吧找人的海皇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倒地不起、面色惨白、唇带血迹的马浩宁,瞬间浑身冰凉,心惊肉跳。

他快步冲上前,颤抖着扶起昏迷的人,看着地上刺眼的血迹,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拨通急救电话,一路火急火燎将人送往医院急诊。

检查结果很快明确——长期情绪郁结、无节制酗酒,引发急性胃出血。

消毒水味浓郁的病房里,灯光惨白清冷。

马浩宁静静躺在病床上,手腕手背扎着输液针,透明药液一滴滴缓慢滴落。他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眉头紧紧蹙起,即便深陷昏迷,眉宇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不安与痛苦。

医生再三叮嘱,若是再晚片刻送来,大出血失控,极有可能直接危及性命。

海皇立在病床边,看着这个向来顶天立地、永远护着所有人、从未轻言脆弱的马浩宁,如今虚弱苍白、卧床不醒的模样,看着他哥这样,心底又心疼又无奈。

他比谁都清楚。

马浩宁这场自毁式的沉沦,这场痛彻筋骨的大病,从头到尾,全都源自高斯。

一份藏得太深、隐忍太久、误会太重、被骄傲耽误到底的爱意,终究困住了两个人,耗尽了温柔,磨尽了热忱,落得两败俱伤、满身伤痕的结局。

而此刻在家休假、独自平复心绪的高斯,尚且一无所知。

他还不知道,那个在办公室里卑微落泪、低头示弱、拼命挽留他的人,为了这份迟来的、笨拙的、破碎的爱意,硬生生把自己熬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