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苏昌河选了更近但也更险峻的那条。
几乎是日夜兼程，他不必再为食宿发愁，但他一个人时显然也并未追求多么舒适的环境，多数时候只是随意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囫囵睡上一两个时辰，啃几口干粮，灌几口水便继续赶路。
行至半路，他只有在经过某个以蜜饯果子出名的小镇时，鬼使神差地停下过脚步。
最终踏了进去，用几枚铜钱换了一小包桂花糖藕，用油纸仔细封了口，系着根细细的麻绳。
东西不贵，胜在甜糯。
他将那包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糖藕塞进怀里，像是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然后继续埋头赶路。
这日黄昏，他途经一片山谷，其中乱石嶙峋，怪石耸立。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些，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寸指剑，身体微微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然而他预想中的伏击并非直接冲他而来。
就在他即将穿过山谷时，前方拐角处猛地传来了兵刃交击之声，甚至还夹杂着几声怒喝，紧接着，一阵浓烈的粉色烟雾猛地炸开，迅速弥漫，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
“我X！”苏昌河低骂一声，立刻屏住呼吸，身形疾退，试图避开粉雾范围。
然那烟雾带着股甜腻又辛辣的古怪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加之其扩散速度极快，似乎并非寻常毒烟，竟能透过皮肤隐隐渗入。
他虽然反应迅速，后撤及时，但仍不免吸入了一丝，于是顿时觉得眩晕感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耳边似乎还传来远处那几个显然是在争斗的江湖人的惊呼和惨叫，但他已无暇顾及。
“苏暮雨啊苏暮雨，老子还真是命数不济啊，居然会阴沟里翻船……”这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最后的感知是一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苏昌河！”。
那声音倒像是苏暮雨。
他怎么会在这里……？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在温水中缓缓浮起。
苏昌河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寸指剑，却摸了个空。
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暗河的景色，而是竹木搭建的屋顶。阳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眨眨眼，依稀能看见尘埃在其中懒洋洋地漂浮。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香，味道不浓，再嗅得仔细些，也可辨认出一点儿泥土的味道。
像是刚刚下过雨。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下铺着张干净的粗布，身上盖着的薄被应当是被阳光晒过，有种特殊的味道。
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似乎都被妥善处理过，缠着干净的布条，行动间并无大碍，只是内力的运转似乎因为某种药物暂时压制了。
所以，这是哪里？
他警惕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一间颇为简陋的竹屋，屋内陈设简单，墙上居然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兽骨，角落放着些陶罐瓦瓮。
更重要的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虽然依旧带着薄茧，但手腕上还套着几个苗银造的刻着繁复花纹的镯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叮铃叮铃”
鞋子不知道放在哪儿，他干脆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墙边一个盛满清水的瓦罐前，低头看去。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少年的脸庞，眉眼依稀是他更为年少些时的模样，但皮肤是常年日照形成的蜜色。
头发微卷，大部分用个银环高高束在脑后，脑袋上的其余地方银饰不少，稍微动一动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剩下的小半长发披在身后，额前也垂落几缕，只是眼神带着几分茫然。
再看，身上穿着的是南疆常见的靛蓝短褂和长裤，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
这不是他……
或者说，完全不是他在暗河时的样子。
就在他对着水中倒影怔忪之时，竹屋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碗药走了进来，也穿着南疆服饰，一进门看到他站在地上，愣了下，随即用方言说道：“娃儿，你醒啦？快躺回去，你中了梦魂烟，身子还虚得很。”
“梦魂烟？”苏昌河皱眉，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是啊，几个外乡人在寨子外面打架，不小心把装着这鬼东西的竹筒打碎了，你刚好路过。”老婆婆把药碗递给他，“幸好你身体底子好，又只是吸进去一点点，不然啊，要在梦里睡上个十天半个月哩！赶紧把药喝了，能帮你解余毒。”
苏昌河接过药碗，纯黑色的药汁散发着不太美妙的气味。
他看了一眼老婆婆，对方眼神慈祥，不似作伪。略一迟疑，还是仰头将药喝了，味道苦涩无比，让他下意识皱了眉，“好苦。”
“多谢婆婆。”他哑声道谢，将空碗递回去。
“哪有药不苦哦。客气了。”老婆婆笑眯眯地接过碗，“你这娃子，不是听说前阵子跟族老进山采药去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了？还穿着这一身……”
她打量了一下苏昌河的衣着，“要出远门？”
苏昌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含糊地应了声：“嗯…没有，就随便走走。”
老婆婆也没多问，只当他是少年人贪玩，嘱咐道：“再休息会儿，等会儿寨子里有客来，你别冲撞了。”说完，便拿着空碗出去了。
客？
苏昌河走到窗边，透过竹窗的缝隙向外望去。
这是个苗寨，山清水秀，吊脚楼依山而建，寨民们身着民族服饰，忙碌穿梭，孩童在寨中空地上追逐打闹，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草木清新。
暗河的尔虞我诈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这里有阳光与暖风，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景象。
他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暗河的令牌，怀里那包糖藕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血肉下的心脏在砰砰跳动。
大抵是进了某种幻境了。
他正思绪纷乱间，寨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寨老和几位族中长者正引着几个人走进了寨子，被簇拥在中间的，却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至极，眉眼间带着种仿若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似是山中皎月，与这处苗寨却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他腰间佩着柄长剑，剑穗上的玉牌下面系着平安结，就连剑鞘都精美异常，一看便知此剑并非凡品。
身边跟着几个作护卫打扮的人，神情警惕。
苏昌河挑着竹帘的手顿时僵住。
即使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寨子，即使对方穿着截然不同的服饰，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苏暮雨。
竹帘在苏昌河指间被捏得微微作响。
寨子中央，那抹月白身影在靛蓝与赭石为主色调的苗寨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耀眼。
卓月安。
这不是苏昌河所认识的暗河里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无名者17号，也不是后来那个剑法通玄的傀大人，更不是他的苏家家主苏暮雨。
那便只能是卓月安了。
无剑城的少城主。
果然是家世显赫，天赋卓绝，眉眼间尚未被暗河的阴翳侵蚀，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那份傲气，如同他腰间那柄华美长剑上镶嵌的宝石，在苗疆炽热的阳光下折出几乎令人炫目的光。
苏昌河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混乱的节奏鼓噪起来。
该死的梦魂烟究竟把他拖入了什么地方？
为何苏暮雨会以“卓月安”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这架势，他并非如同自己一般落入此境，更像是原本之人。
“喂，阿河，看傻眼了？”一个带着戏谑的苗语声在身旁响起，苏昌河看到他的脸时勉强知道了这与自己是同寨的少年阿岩。
阿岩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昌河，“那可是从中原来的大人物，无剑城的少城主！听说剑法厉害得很哩！寨老们都不敢怠慢。”
苏昌河回过神，压下翻腾心绪，用带着口音的苗语含糊应道：“哦，是挺扎眼。”目光牢牢锁在卓月安身上，半点也不曾移动。
寨老正与卓月安说着什么，卓月安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偶尔开口，声音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那清冷的语调，却与苏昌河记忆深处的某个熟悉音色隐隐重合。
只是，到底还是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他未曾见识过的锐气。
话说回来，卓月安来这里做什么呢？
无剑城的少城主怎么会跑到南疆这偏远的苗寨，苏昌河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从纷乱的记忆和眼前的情景中拼凑出线索。
蓦地，没等他想到缘由，突然一个名字窜入他的脑海。
浊清！
是了，在此境的时间线里，浊清现在还没来这里夺取秘宝！
那么他生活的这个寨子，是否也即将面临灭亡的险境？
心脏猛地一跳。
浊清那老怪物，此刻绝非他们能够抗衡的，若他真将魔爪伸向此地，整个寨子顷刻间便会化为尸山血海。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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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疆客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