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瞬间停战。
苏昌河眼神一厉,冷冷地转头看向铁镖射来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苏暮雨收了剑,目光落在其上,表情颇为严肃。
——这是暗河传递紧急任务令的方式。
苏昌河啧了一声,脸上闪过些不悦。
他走上前,拔出铁镖,解下纸笺快速扫了一眼。
内容很简单,上面只些明了任务的地点、代号,以及紧迫的时间要求。
最刺眼的是,任务执行者后面只跟了一个号码。
63。
是单人任务。
苏昌河捏着纸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自然也看到了纸笺上的内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昌河,那双冷凌凌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苏昌河却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看来,”苏昌河扯了扯嘴角,“我的清静日子到头了。”
他将纸笺揉成一团,握在掌心,略一用力,纸团便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单人任务。”苏暮雨陈述道。
“啊,”苏昌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暮雨握着剑的手上,那手指骨节分明,因为刚刚结束对招,还微微泛着用力后的白,“看来这次不能带你一起去玩了。”
“任务并非儿戏。”苏暮雨对他轻慢的态度显然不赞同。
苏昌河倒也乖觉,双手举起来示了弱,“好好好。”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问道:“何时动身?”
“立刻。”苏昌河吐出两个字。
因为任务令上的时间要求极其苛刻,几乎没有留给他任何准备的余地。
苏暮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一旁的水袋和外袍——全是些苏昌河总爱随手乱丢的东西。
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些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舍。
他总是习惯有苏暮雨在身边,习惯一转头就能看到那双清冷的双眸,也习惯在生死关头和他彼此交托性命。
这次,却要让他一个人走。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动作有些粗鲁地塞到苏暮雨手里:“给你。”
苏暮雨这次不用打开,摸着手感便知道里面多半是糖。
“你又乱来。”苏暮雨到底无奈,此时也舍不得骂,只能这般说道。
苏昌河扭过头,声音闷闷,“我走了,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又饿着肚子练剑。那破谱子慢慢琢磨,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与其说是对苏暮雨说,不如说是想借此填补这突如其来的分别带来的空白。
苏暮雨捏着糖,指尖微微用力。
看着苏昌河侧脸略显紧绷的线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絮叨:“一路小心。”
简单几个字,却让苏昌河所有未竟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对上了苏暮雨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重新扯出个肆意的笑。
“放心,”他拍了拍腰间的寸指剑,“走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外走去,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苏暮雨独自站在那里的身影。
苏暮雨站在原地。
演武场内恢复了空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收起布包,将长剑握在手中,身形挺拔,孤直如松。
-
苏昌河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很快,那点熟悉的气息也随之远去。
苏暮雨握着剑,站在原地片刻,才重新抬起手臂,演练起残谱上的招式。
剑风依旧凌厉,身形依旧灵动。
只是,当某一式使完需要衔接至下一招时,他的剑尖总会略微停顿一下。
以往这种时候,某个靠在树下或是蹲在地上的人总会适时出声,或扔来一颗石子,或大声嚷嚷,似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存在感,偶尔也会点出些他的差错来。
如今,那人不在,只能靠自己一遍遍尝试修正。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嗡鸣。
周围再没有那个或坐或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的身影,也没有人会在他练到额头沁出细汗时,随手抛过来个水袋。
苏暮雨收势,气息微喘。
他走到演武场边,拿起自己那个水袋,喝了几口。
入口的水是冷的,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似乎某人总嫌弃暗河的水阴气重,连一丝甜味也没有。
领取晚食的时候,分发物资的人看到只有苏暮雨一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开口:“63号呢?”
“出任务。”苏暮雨言简意赅。
“哦,单人任务啊。”那人语气微妙地变了变,随即像是才想起了规矩,补充道,“那他这份食物就不能给你了。”
苏暮雨并没有理他,转身,拿着自己的食物回到居所。
这里似乎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比以往安静许多。
苏暮雨坐在桌边,一点点慢慢吃着依旧很难吃的食物。味道糟糕,他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63号那家伙曾一边抱怨这玩意猪都不吃,一边动作利落地掰开后把稍软些的部分推到他这边。
有时甚至不知道抱着什么形态,甚至也会在他吃得缓慢时,用不耐烦的眼神盯着,直到他勉强加快速度才会作罢。
现在,没人会做这些事了。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
苏昌河正在一条阴暗的巷道里潜行。
他刚刚解决了第二个目标,匕首上的血尚未完全凝固。
任务地点在江南,目标分散,又要求在一个很极限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清除,实际非常苛刻。
不过,对他而言也不算太难。
靠在墙壁阴影里,他快速处理着手臂上的划伤,不算深,是任务目标垂死反扑时候留下的。
他闭了闭眼,动作熟练地给自己撒上伤药,用牙齿配合着,快速单手缠好绷带。
做完这一切后他吐出口浊气,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月色尚可,清辉洒在巷子尽头潺潺东流的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银光。
江南的夜晚总是带着水汽温润。
苏昌河却无端觉得夜风太过柔和,不如暗河里那带着铁锈气的阴风让他觉得真实。他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规律的呼吸声,也习惯了受伤后身旁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从怀里摸出干粮,狠狠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
他忽然想起离开落风镇后那些热食,以及坐在对面安稳进食的人。
那呆子现在在做什么?
肯定又在抱着那本破谱子死磕。
有没有按时吃饭,不会又因为琢磨剑招忘了时辰吧?
他临走之前偷偷放在桌上的糕点也不知道那家伙回去之后看到了没,苏暮雨这小古板,那点儿克己复礼现在全用在他身上了,自己走的时候又没多交代一句,那木鱼不会真的不动那东西了吧?
那等他自个儿回去吃,还不得坏了?!
啧,麻烦啊。
苏昌河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半晌,哼笑一声,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
那家伙离了他难道还活不成了?
可思绪却像不受控制,总有一缕系在暗河深处,系在那个扎着高马尾的人影身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任务,还是骂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走神。
将最后一口东西囫囵塞进嘴里,他用力嚼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还有两个目标,得尽快解决了回去。
他身形一动,再次融入阴影,向着下一个地点潜去。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该死的任务,回到那条永远那般阴暗潮湿的河中。
-
夜色渐深。
苏暮雨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调息。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来些许暖意。
往常这种时候,旁边总有些细碎的声响。不是擦拭匕首的动静就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偶尔还有压低了的、不成调的哼唧。
那些声音曾让他觉得有些扰人清静。
此刻,耳边只有一片死寂,以及远处传来的别的无名者的脚步声。
他竟然需要花费比平日更多的力气才能凝心聚神。
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仿佛还能感觉到之前与63号对剑时候的暗劲。
他重新阖上眼,强迫自己沉入内息运转中。
-
江南的雨来得总是悄无声息。
苏昌河解决掉最后一个目标,将寸指剑从对方温热的脖颈间抽出时,细密雨丝已然沾湿了他的额发和衣物。
血腥气在潮而闷的空气里变得愈发黏稠。
他随意在已死之人的衣襟上擦干净了匕首,动作麻利地搜刮走对方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塞进怀里。
“总算结束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
任务完成得不算太轻松——主要是因为他比较赶时间回去。
苏昌河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辗转了几个城镇,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均不致命,但在江南这种地方,伤口总有些隐隐作痒,愈合得慢。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带着江南特有的绵软凉意,让他愈发怀念起那点儿仅有的暖意来。
苏暮雨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也会暖上几分。
“……真是魔怔了。”苏昌河甩了甩头,试图将苏暮雨那张清俊的脸从脑海里驱散出去。
真是着魔了不成?虽说苏暮雨确实是暗河百年来第一美男,但在他眼里却是他最好的兄弟。
过命的那种。
他收了匕首,辨认了下方向,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融入了雨幕笼罩下的街巷之中,朝着暗河的方位疾行而去。
归心似箭。
这个词用在苏昌河身上显得有些怪异,但他此刻确实只想尽快回到那个似乎永远充斥着阴谋、算计与杀戮的地方。
仿佛只有在那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确认对方依旧完好无损地待在自己眼前,他心底那点儿莫名的焦躁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