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蒙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心尖儿却痒得厉害,耳边仿佛只剩那声回音:好挂住你——住你——你——
除此之外,再听不到其他。
她……
她一定会下蛊!
一定是这样……蒙蒙大王心猿意马。
“熙蒙。”
小七在他的身前站定,与他咫尺之遥,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熙蒙喉结滚动,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小小的动作却暴露了此刻紧张的心情。他眼皮低垂,凝视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干哑地问:“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
就在熙蒙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时,小七已经牵住他的手往车库去了。
“扑咚——扑咚!”
什么声音!?熙蒙吓坏了,该不会是自己的心跳声吧?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啊……
不……
可以……
指尖传来暖烘烘的温度不知不觉将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焐了热。熙蒙按捺住那股汹涌且异样的情愫,坐上了小七开的车,问她:“我们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车开得很平稳,速度却不慢,车内放着天王那首《我恨我痴心》,循环了两遍:
“亦爱亦恨似笼牢被困,
要放弃你或是接受命运,
心间战争使我实在难过,
未恨你负义我恨我痴心……”
车外月影如梭。最终,他们在预计时间内安全抵达福利院。
熙蒙琢磨了一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里。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这里马上要修好了,我想让你第一个看见……”小七熄了车,边解开安全带边对熙蒙发出邀请,“……进去看看。”
这地方承载了太多回忆,好的坏的、笑的哭的,还有生离死别。熙蒙对这里的感情很复杂,下车后迟迟不愿迈进孤儿院的门,就停在门口,双手插着衣兜,幽深的眼神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像深渊一样的大门。
“啪嗒”一声,灯亮了。
熙蒙看见小七站在光下半开玩笑地问自己:“你不会是怕我在里面埋了炸药吧?”
别说,她不提自己还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一想,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他拢拢心思,来到小七身边,与她一起走进去。
就像是一起走进回忆的时空隧道。
只不过这次,记忆貌似出现了偏差:当初被火药炸成几近废墟的地方已经重修完毕,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下多了几分柔和与温暖;地板也不再是冷冰冰的硬瓷砖,而是铺了形似木地板却又防滑的特制板材,拐角处还细心地被人包裹了防撞垫;曾经挂在走廊墙上的那些故作高雅实则透着诡异的西方油墨画作全被充满孩子气的蜡笔画和彩色铅笔画所代替,在射灯映衬下反倒更具有艺术气息……
熙蒙认出来,这些都是他们小时候画的。
至于走廊尽头那间小礼堂——熙旺和傅隆生最终对决的地方——里面搭了一座小型合唱台,旁边摆放着三角钢琴,除了排椅油漆未干的味道,再嗅不出半点血腥气味。
熙蒙眼眶忽然湿润。然而内心的那种恐惧仍未消失,他一点也不想在小七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生怕被她拿住小辫子似的,十分刻意地抬了抬头,视线顺势就落在二楼那面巨大的彩色玻璃落地窗:窗户后的房间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出来,五彩斑斓,宛如巴黎圣母院的玫瑰窗……
当初差点就和弟弟们去巴黎了。熙蒙有点哽咽,假装眼镜硌到鼻梁而趁机抹去眼角的潮湿。他自以为举止隐蔽,却不想,小七看得一清二楚。
“走吧,上二楼。”她转过身边走边说,有意给熙蒙留下平复的空间。
熙蒙很快跟上。而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玫瑰窗后的房间就是给他准备的!
大概愣了不到两秒钟,熙蒙就大步流星地冲向那座不逊于诊所里的主控台,惊得合不拢嘴,双眼瞪得圆圆的乍然生光,欲伸而不敢伸的手小心翼翼地隔空碰碰这儿又隔空摸摸哪儿,他怕极了是梦,一触即化为泡影……
小七不忍打扰这份喜悦,等了会儿才放轻声音说:“这里是你的了,福利院的产权已经划转到你的名下。”
“……”
“这些装备基本上都是熙泰准备的……除了,那扇玫瑰窗。”
小七说话时,熙蒙一直背对着她,无声地吐了吐气,慢慢冷静下来。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找人把它换掉……”
“不。”熙蒙曲指轻顶镜片边缘,压住眸底狡黠,唇边染上一丝淡淡的笑,转过身面朝小七果断回答,“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熙蒙凝视前方,华丽的玫瑰窗犹如一张绚丽夺目的巨网,而正好站在窗前的小七像极了落入网中的猎物……
殊不知,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这场角逐才刚刚开始。
熙蒙朝小七走去,沉重的脚步落在地毯上,每一下都悄无声息。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强烈、滚烫,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未有一刻从她身上移开。
直到停在她的面前,瞳孔里清晰映出她的身影,熙蒙低下头与小七对视,眼神更加放肆,近乎冒犯。他一边抬手去勾她的手指,一边低声说:
“小七,我照顾了你很久……”
“……”
“如果可以的话……”
“……”
“我要一直照顾你。”
熙蒙坚定地看着小七,语气不容置疑,却又透着一点孩子气。
他说的是“要”,不是别的。
小七心知肚明:所谓“照顾”,其实就是监视——要一直监视自己,他才能压制住内心的不安。
“……”
小七略略垂眸,将熙蒙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微妙弧度融进眼底,回想他刚才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在脑海里转化为另一副画面:昏黄灯光下,光泽亮丽的橘色狮子猫迈着优雅的步伐朝自己走来,停在自己身前攀腿而立,慢慢延展开柔软的身躯,藏起锋利的爪子勾了勾自己的手,又舔舔唇,似乎想借此表达忠心……
不,不是忠心,小猫并不信任人类,那点坏心思全写在了眼睛里。
“小七?”
熙蒙再次开口,同时再向她逼近,继续缩小他们的距离,一步、两步……
小七顺从地往后退,一步、两步……配合着他。直至后背碰到冰凉的玻璃窗,她退无可退,抬眸望向小猫。
“小七……”熙蒙的声音沉了下去,微微拨动的指尖顺着小七的手臂徐徐攀援至她耳畔,然后用温热的掌心一点点爱抚,轻轻地捧起她脸颊,与她额头相贴、鼻尖相蹭,拇指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左右摩挲着,假借说话去试探她的嘴唇,“我……嗯……”
唇瓣相触的刹那二人同时一僵,仿佛有一道电流骤然窜过他们的身体。
熙蒙顿了顿,想再靠近却被眼前人轻推制止。他大脑飞速运转反思自己刚刚有没有哪一步做的不对:时机正确,氛围正确,表情正确,力道正确……嗯!都正确!那她为什么推开我?
熙蒙稳住气息问怎么了。
小七并不看他,但握住了他的手一遍遍呢喃他的名字:“熙蒙。”
“……”
“熙蒙……”
“……”
不知打哪儿冒出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不安。熙蒙深吸一口气,肩膀和胸膛随之深深起伏,喉咙干得像要着火。他闭起眼睛并且皱动眉头,耳边第三次响起她颤声颤气、似含泣音的低吟:
“熙蒙……”
他再忍不住,猛地发力将“罪魁祸首”狠狠抵在玫瑰窗上,唇齿相交间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
“小七!别叫了!”
橘色狮子猫终于亮出犬牙,一下一下地啮咬起来,分不清轻重缓急,混乱之际余光扫见彩色玻璃折射出的斑斓光影洒在怀中猎物的绯红双颊,更觉荡漾……
“熙……”
“闭嘴!”
她肯定会下蛊!肯定!熙蒙心想。
他能明确地感知到他的名字令她的情潮汹涌、难以自控,而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又转变成了刺激他神经系统的专属多巴胺,令他浑身上下都难受,尤其是下……
她是故意的!熙蒙惊觉,随即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她,故意的啊……
他的名字再次响起,混着她的喘息一声叠过一声:
“熙蒙……熙蒙……熙——唔!”
可恶!小猫咬得更狠了,堵住人的嘴,不许她出声。
看来小伎俩被发现了。小七想,算了,交给他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熙蒙突然停了下来,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吐着粗热的气息,隐约还有吞咽的细声……
怎么没有动作了?小七不明所以,但也趁机喘了口气,整理了愈发纷乱的心绪。
熙蒙难掩那几秒钟的无助:他既不像熙泰那样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也不像熙旺那样前不久总算得到了专业的指导,他有限的知识全都来自于藏在那辆移动小车里的电脑最隐秘位置的存储硬盘。以往憋得狠了也不过是自己解决,而至于实战经验……
呵!拜傅隆生所赐,压根儿没机会!
纸上得来终觉浅,看过和做过绝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情况急转直下。
熙蒙迟疑了,镜片遮不住他眼底的局促,一只手绕过小七的肩膀紧紧揽住,另一只手略显犹豫地去捏她的衣角,心中愁绪万千:该怎么样才能显得自己……嗯,不是那么的……
外行?
本能确实有,但熙蒙莫名就想表现得更好一点。正所谓还没学会走就想跑,说的就是现在的熙蒙。
小七不明他的心事,试图与他面对面站着根据他的神情分辨一二。可她没能推动熙蒙,反而被抱得更紧。
“别动。”熙蒙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你的头发很香。”
香香的,是什么香味呢?唔……玫瑰香!熙蒙有点走神,贪婪地嗅着。
小七等了等,突然,某个念头在脑海闪过。她唇角一抖,露出不甚收敛的促狭笑容,反手抱住熙蒙的后背,一边游走着拍抚,一边趴在他的耳边斟酌着问:“该不会……你不会?”
“……”
短短六字,一针见血!
熙蒙的身体有些僵硬,沉默了几秒,听耳边又传来低笑:
“叫‘姐姐’,姐姐就教你,怎么样?”
“……”
姐姐……
这字眼戳中内心最偏僻、最阴暗的一隅。熙蒙咬牙地想:不怎么样!
他把头埋得更深,深到声音都发闷,说出的话更是幼稚:“天才都是无师自通的!”
噗,天才?小七忍笑:“嗯!”
“……”
熙蒙暗道:老子自学成才!随即破罐子破摔,顺应天性。
玫瑰窗下花浪翻滚,独特的玫瑰花香随着花朵绽放而肆意漾开,暧昧气息缠绵流动,充斥着房间每一处角落。肌肤的赤热与玻璃的冰凉带来极致的反差,深深刺激着以身入局的他们……
Love is blind。此时此刻,他们心无旁骛,所见、所想、所拥有的,只有对方。【Blind】
触及彼此灵魂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颤栗与低叹,各自在心底的小小角落暗暗祈盼:不要沉溺,不要沉溺,不要沉溺……
可惜事与愿违。绵长而粗重的呼吸纠缠不休,织成温热的雾气穿梭于每寸泛红的肌肤,其中偶有一两句破碎的话语:
“熙蒙……累……坐会儿。”
“咦?不是一直在做吗?”
“熙蒙!”
“哈!”
“……”
坏猫!
天才黑客回到他的专属位子上,破解防火墙代码的过程谈不上不顺利但也谈不上太顺利,总之,尚有进步的空间。
缱绻过后,熙蒙抱着小七躺在质地柔软的地毯上,蓬乱的卷发散落在她的颈间和胸口,每一丝都沾染了她身上的玫瑰香气。
他渐渐喘匀气息,打算找找那副不知何时被丢到一旁的眼镜,五指张开左右摸索,终于在电脑主机旁边抓到了它,指尖同时碰着了主机的钢板,凉飕飕的。
熙蒙一愣,自己居然和熙泰一样,在这么神圣的地方……不禁无奈叹气:“唉。”
怀中的人忍不住颤了下。熙蒙戴好眼镜,疑惑地低头:“笑什么?”
小七闭着眼睛摇头说:“没什么。”
“不对,绝对有什么!”熙蒙突然既紧张又担心,边挠她的痒边追问,“快说快说!”
小七抿着唇笑了会儿才说:“听天才叹气,还以为天才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没有!我没有!”熙蒙当即矢口否认,话出口又有点后悔:说太快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踩着猫尾巴了?小七撩起眼皮瞄了一眼,小猫有点炸毛,要咬人。她赶紧蜷身贴贴,边呼噜毛边说:“满意,满意好吧……”
“谁满意?”
“我。”
“满意谁?”
“你。”
“哼哼。”熙蒙眯了眯眼,附身凑近,嘴巴扣印似的贴在她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小七推他:“别闹,困。”
熙蒙哼了哼,拽过那条斜斜搭在人体工学椅上被蹂躏得不像话的毯子,将自己和小七裹在一起,说:“睡觉。”
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小七缓缓睁开眼睛,动作极轻地抬头看向熙蒙。
如果……她是说如果,今后他们之间就一直保持这样,也很好。
遗憾的是决定权并不在她,而在熙蒙。
小猫迷迷糊糊睡了一上午,临近饭点,终于饿醒了。
熙蒙放眼望去,残局都已收拾干净,当然制造残局的人也将自己收拾得整洁得体。
“昨天没来得及告诉你,”小七指指房间另一侧说,“那儿,是给你准备的休息套间。”
熙蒙刚醒还有点懵,揉揉眼睛正准备起身去看,忽地发现自己还赤条条的,连忙裹紧毯子并抓过地上散乱成团的贴身衣物藏进毯下,赤着脚快步走向小七指的方向,推门一瞧,愣了:合着有床啊?
也就是说,昨晚他们本可以在这里体体面面地……
“……”
不是说外间不好,外间好,外间的地毯好、外间的玫瑰窗好、外间的人体工学椅也好,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这么大一张床比较,床多软和啊!而且地毯扎背,椅子也是晃晃悠悠的不安全……
熙蒙撇嘴,下次一定要提前勘查好地形!
冲了个凉,小猫神清气爽地出来,四处翻找。
小七问:“找什么呢?”
熙蒙头也不抬:“吹风机。”
小七奇怪:“吹风机?我记得就在浴室的抽屉里。”
“有吗?”熙蒙推了下镜片,十分无辜地说,“我没看见啊。”
“难道没放……”
小七自顾自地走进里间,浑然未察小猫唇角露出的狡猾笑容。
“不是就在这儿么……”小七话说一半顿觉腰上一紧,透过镜子看清了身后熙蒙的表情,恍然大悟。
“帮我吹头发。”
话虽如此,熙蒙却用下巴使劲儿卡住小七的肩膀,手臂收紧力气让她动弹不得。
小七无奈地笑:“你不放手,我怎么帮你吹?”呃,好像不大对,“吹头发。”
熙蒙被她刻意强调的话语弄得发笑,含咬着她的肩笑到颤抖:“哈哈哈哈哈……”
“坏猫。”小七嘟哝,从他怀中挣脱出手臂,艰难地把吹风机充上电,边耸肩边说,“你站好。”
熙蒙松开了手,老老实实地站直身体。小七转过身,面对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熙蒙,费力地举起吹风机将那一头卷曲长发耐心吹干。
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熙蒙有些恍惚,手比大脑更快一步作出反应,握住她的腰侧将她抱到洗手台上,却恶劣地只许她坐在台子边缘,假装好心地搂住她的腿盘住自己,美其名曰:怕她掉下去。
小七摇头失笑,眼神始终落在头发上,一眼都没有看熙蒙。
熙蒙轻轻眯眼,眸光暗藏纠葛。
“看我。”
他发号施令般的语气令小七不舒服。她想到昨天晚上他们都那个样子了,他也不曾用这种态度同自己说话……
分明就是试探。
“小七,看着我。”
语调渐平,少了两分笑意。
小七置若罔闻。她知道熙蒙是要自己服从,一如当初他们服从傅隆生那样,似乎唯有那样,他才得以真正的心安。
可她不会。
因此,熙蒙不满,并且不安。
歌曲是华仔的《我恨我痴心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