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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衡

“大夫,您给我的糖浆喝完了。”

大半月后,隐姓埋名的黑衣人又敲响了那扇门。

来客的装束同上回简直如出一辙:整张面孔几乎全被遮住,身体则由粗布长袍裹住,手臂半掩在斗篷底下,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已经空了——那是很久以前库瓦提埃曾托人从威尼斯带回来的一套玻璃器里的其中一只小瓶,外形纤细,钴蓝的瓶身上描画着兽形纹饰;他喜欢拿这只瓶子装糖浆,浅琥珀色的黏液装在其中显得格外晶莹,像是被施了咒语得以永远鲜活。

“喝完了?”库瓦提埃有些诧异地问。

“嗯…喝完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却比初次来时显得更为疲惫了,仿如一簇在夜雨窗边扑朔的烛火、行将晃熄了。

哎哟,还没好呢。库瓦提埃心下思忖着,不由咋舌。

好心的御医想了想,决定主动同他谈些什么:

“你和你的姘头进展得怎么样啦——?”

不料,对方听后猛地一抖,随即又像活了一样猛地一挺身、气急败坏地讲:

“大夫,您问这干什么呀?——她不是我的姘头,我同她之间可没有那种关系!——我可是清白的!”

哎哟——清白…清白。

库瓦提埃眯起眼,一副分外严肃的神情:

“哼,你以为这只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轻浮话吗?这恰恰是关键所在。我是在问你的缘由——那瓶糖浆的量可是足够你喝一个多月,结果这才过去三个礼拜,你就喝完了。”

对方不说话,沉默了很久,只是捂住脸、垂头跪在医生身旁的垫子上,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尊忏悔石像。

“既然您要听,那我便如实告诉您——”

他说着、把那双掩面的手挪开,而后又抬起脸,面具下的一对蓝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医生,

“我与那吉普赛女人之间确实有过一段往来——不过那是全然透明、毫无犯忌的往来,可不是您想的那样。”

“在那段时间里,我几乎天天都要跑去广场上看她跳舞,我混在人群里,穿着毫不起眼的衣装;她在身姿飞旋时目光扫过我,就像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那时我就几乎隐隐确信,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那是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废寝忘食、头痛欲裂,每当发作起来,我就去喝那瓶糖浆,而后继续做梦、醒来,如此往复——太腥啦,大夫,您真应该多加些蜂蜜和紫罗兰花瓣的;那糖浆的味道简直像把我给埋在水底下淤泥里的睡莲根茎中间活活泡死了一样。我先前在说什么来着…对——那个吉普赛女人——后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做些什么以便能同她有所联系。我先是朝她的布兜里扔银币,听她感谢我、再随即忘了我;又向宗教法庭告发了她,她毫不在乎、照来不误;最后我实在难以忍受那种冷落,便开始站在人群里斥责她,想要以此让她注意起我。她也的确注意到了我——先是惊愕,而后开始日渐厌恨我了。直到某天在所有人都散去以后,我在小巷子里拦住了她、让她和我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吉普赛女人都早婚,她也不例外——她有一个丈夫,她的丈夫不中用,她便又到外面去找情人;后来她相中了一个军官,年轻、穿得神气、轻佻漂亮、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她说那是个贵族老爷、早就与一个贵族小姐结下了婚约,而她不求什么、只要他的爱,甚至于心甘情愿做他的情妇——您听听,这叫个什么样子?她却撇着嘴说自己不在乎,吉普赛女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着,而她自己也正是个吉普赛女人、地道的吉普赛女人。我对她讲我也同样喜爱她、与那军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谁料她却恼了、那副模样就好像我的话语玷辱了她早已不在的贞洁;她说她不想看见我,让我滚回教堂念经、不要再去烦她。我听后错愕不已,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胳膊、一遍遍说着那句我爱她,而她只是极力扑腾着、踢我、打我、用手挠着我的脸,厉声尖叫,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喊着那个军官的名字,就像、就像——…”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大夫,您看…——我的伤——我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好了…”

他神志恍然,只是近乎炫耀似地反复喃喃着,一面又从斗篷底下伸出那双手、再次搭上了医生的膝头,在对方双膝上轻轻捻动着手指;那根食指伤痂脱落、已然长出了浅粉的新肉,衬得周围干瘦粗粝、青蓝蜿蜒的皮肤愈发触目。他的手很烫,像被劈燃的荒林、自顾自地发起了高烧,一道火舌隔着那双掌心底下天鹅绒的薄布一路游荡而上,烫得库瓦提埃胆战心惊。

“大夫,您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或许您也这么想,对不对…?”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来客并不回答。他拉下风帽,露出稀疏、凋敝的灰白色头发,目光在对方那张惊惶的脸上反复盘绕着,一双眼睛闪着鹞鹰似的光。

“大夫,我是想要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能活得那么快活、就像没有任何烦忧?”

“因为你是个疯子——”

库瓦提埃冷冷地斥责道,

“疯子是不会快活的。”

“您说我是个疯子!——您真无情。”他的语气分外激烈,“难道您永葆欢乐的秘诀,就是除了遁入俗世以外不去沾染任何其他的信仰,就是站在一切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吗?您从来不爱人、也从来不树敌——或者说,您不敢爱、也不敢恨。”

“你给我滚出去!——”

“‘我是个疯子’…——是,我是疯子;我要让您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主教代理喃喃着,忽然笑了起来、朝他俯身扑了过去,伸出钳子似的大手狠狠抓住了他。医生吓得从椅子里跳了起来,随即便被对方按得一个趔趄、一头撞在了身后的柜棱上,整扇玻璃门里的瓶瓶罐罐霎时间哐啷响作一团。一阵剧痛席卷而至,他两眼紧闭、拧着眉头,整张脸毫无血色,嘴唇颤动,嘶嘶地直吐热气。还没等他来得及睁开眼睛,脑后便被一只手猛然托起、而后紧紧按住,那只手隔在他和药柜之间,像用牙齿咬住了猎物的头颅。库瓦提埃挣扎着想喊警卫,汹涌如潮的疼痛却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栽倒在地;他眼前发黑、浑身瘫软,任由那只大手托着自己的头,如同托着一颗红透的、甚至于腐烂的果实。教士用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将他整具躯体压在自己身前。他探向前去,轻轻嗅闻着手中那张痛苦、惨白的脸,那双唇在自己的目光之下深深浅浅地噏动不已,仿如一只软体动物。

“贱人…——贱人…”

“大夫,人都要爱;对神的爱、对人的爱——不爱是死寂,爱则是死亡。”他将自己戴着面具的脸凑上前去,几近贴住医生那张涨红的脸。苍白的面具塑出嘴唇的形状,也遮住了底下真正呼吸、呢语着的滚烫的嘴唇;带着药腥味的热气拂上医生的脸颊,烫得他一阵战栗,几乎就要被烧化了。

“医生,我恨你——我忮忌你的快活,就像我痛恨自己的卑劣。”教士轻声说着,伸出指腹用近乎怜惜的力道摩挲着对方梗住的脖颈上突起的、怦怦直跳的血管,“你就尽情骂我吧,骂我疯子、骂我贱人——你可以嘲笑我、粗暴蛮横地对待我,就像你一贯对待我的方式一样,只要这能让你快活。您说得对,狂热的爱只是一场高烧、一种幻觉,一种最下贱不过的东西。可瞧瞧你——你是无忧无虑的上帝的宠儿,我是一个跪在你的门前祈求药和幸福的被放逐的犹大。医生,你不知道,对于一个发着高烧的人而言,如果没有那种激情,他将无以为继;时刻承受着烈火烧灼的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满地流浪的吉普赛女人,把那份激情当作空气、水和养料,为着一座遥不可及的偶像而如痴如狂。你用药治好了我的失眠、而后又加重了我的心病;你用你庸俗的、冷峻的智慧晓谕我,我竭尽全力所扑向的只是一片虚无——是啦,是我起初选择了来到你的门前,所以我心甘情愿忍受这种痛楚的鞭挞。可是医生,难道你一辈子果真如一块先知似的石头,只是骑着马无忧无虑地趟过凡尘,从来没有狂烈地爱过一个人、欣喜若狂地奔向虚无的时刻;难道你真的只是站在船上,把洪水滔天当作取乐的风光?这是你主动的抉择,还是另一种无可奈何?——求求你,大夫,你告诉我——你果真幸福吗?”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毒蛇——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给放进来、更不该好心好意给你药…”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真的幸福吗?”

“滚开…——你给我滚开…不准贴着我…”

“回答我…库瓦提埃…回答我…”教士喃喃着,俯身绞上了那具挣扎的、烫红的身体,他摘下脸上的面具、偏过头去紧挨着他的脸,整张脸孔在烛影里显得晦暗不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可怕、反反复复在身下那潮红的脸上逡巡着。

“求求你…库瓦提埃…回答我…”

“当你靠近我时,我就不幸福了——你满意了吧,你这个贱痞子?——再不放开,我可就要喊人了——”

“大人,您给的药太苦了…”他把他的脸偏过来,用烫得要命的嘴唇摩挲着那颗红亮的耳垂和散乱在耳边的鬓发,“你还痛吗?求求你,不要那样骗我、不要把我扔进不幸的深渊——比起千刀万剐的痛苦,你谎话更叫我难以承受。你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日复一日地着消磨着你赐给我的东西——你应该多加些蜂蜜的,这样一来它就不会那么苦了…大人,你的生命是和蜜一样甜、还是和这药一样苦?这么多年你在宫廷之中受尽宠爱、平步青云,你华袍加身、千万人称颂你的荣光,可当你回头看去时,又是否有某一刻曾恍然于自己的身不由衷呢…?”

库瓦提埃没有说话,只是偏过泪痕斑斑、满是厌倦的脸,避开了对方滚烫的嘴唇。在那只钳住自己的手底下,他胡乱颤动着、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幸福在某种程度上来自于无知,而意识所引发的则是一种惶恐。

他正要喊警卫、以免对方在疯癫之下吐出更多话来,而教士却放开他的胳膊、紧紧搂住了他。

“我知道您的答案了——我看到您在哭。”主教代理在他耳边用爱怜而哀伤的语调低声喃喃着,“可是为什么您也那样不幸呢…?——您不知道,我由衷地希望您是幸福的、并且一直幸福下去。这样您就能永远快活、不落俗尘,而我的不幸也有方可治了。”

医生像一件被划烂的袍子、软弱无力地耷拉在主教代理的臂弯里,他不发一语,只是流泪、噏动嘴唇有气无声地骂着他。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伏首贴在他脸庞的教士的眼泪,一同流到了他的嘴唇上。

“大夫,我是个有罪的人——我玷污、窃取了你的快乐。”主教代理摩挲着他的嘴唇,将他唇上的泪珠轻轻抹开,眼泪的苦咸味浸入略带干燥的嘴唇,激得他一阵刺痛,“我不求您能饶恕我,只求您能爱我——求您让我这个不幸的、有病的人做您的情人,让我对您俯首帖耳、无微不至——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的爱——要知道两个不幸者的结合,同样也可以创造天堂。”

说着,他俯下身去,一把抓住了医生挣扎的身体。他咬住对方的嘴唇,吮着那张鲜红的、一开一合的嘴唇上的泪水的苦味;先是嘴唇、而后是面颊、最后是他的整具身体,在昏晦的烛火里,在对方抽抽搭搭的呜咽声中,他由内而外、无比虔诚而又近乎暴虐地爱着他,像吞吃着甜美多汁的果实、咸津津的蠕动的软体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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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克洛德·弗罗洛曾是一个信仰虔诚的青年。

在他只有几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做下决定,将他送往神学院、从此侍奉上帝。这个生性持重的孩子从不参与同龄孩童间的闹事,只同经卷为友,昼夜不分地钻研知识、无师自通地过起了隐修士的生活。十八岁时,他修完了四大学科,又时常出没于城中各处的大小学者集会,这个年轻人的学养之深厚,简直令评议会的权威们汗颜。至此他仍不餍足,便又开始钻探当时饱受争议的“禁绝知识”、即所谓“地下科学”,而那时的他二十岁,是圣母院中破格荣升的最年少的教士。宫廷里向来有将教士与医生混在一起作为幕僚的习俗,介由新上任的巴黎主教,这个博学多识的青年被路易十一的御前理发师奥利维·勒丹公爵所耳闻,而后者则将他带入到那个群权遍布的科学圈;在那里,他被引荐给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当时已颇具名望的御医雅克·库瓦提埃。在他生平头一回出现在库瓦提埃的眼前时,他是引荐者口中才识卓然的青年学者,一个黑发蓝眼、低眉垂目、肃穆到几近忧郁的新客。御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即便轻哼一声,态度冷淡无比——他是个广受追捧的、快活的人,简直不能理解为何有人生性哀愁。两人同为博士,观念却不对付,以至于时常争执、甚至就要闹起来。而今的堂·克洛德是个面容阴沉的大学者、人人避之不及的巫师,两人的生命简直就像塞纳河的两条支流、截然分立,将人之一生的可能性所生生劈裂——一个幽居避世、一个风光无两,他们的联系日益稀薄,唯一的交集便是每逢见面都要争吵。在那段时日里,御医的侄儿当上了亚眠的主教,他的宅邸在拱门圣安德烈街竣工、大门上刻着杏树和双关语,他身体健朗、升任御前参事、各处征税、成了一人之下的人物;而在离他的风头很远的地方、在石头和彩玻璃砌成的深不见底的修道院中,名为雅克·库瓦提埃的消息像雨水从天砸落到滴水兽里的低语,反复回荡在整片穹顶之下。从那以后,为了躲避**、学识上山穷水复的惘然与不肖弟弟所引发的剧痛,他开始颠倒昼夜、闯进钻研炼金术的洞窟,以至容貌谢落、两鬓斑白。而直到某天夜里那人终于又带着一个自称是乡绅图朗戈的病殃殃的皇帝前来敲响了他的禅房的门,他才又在久远的阔别中借机重新见到了他。

主教代理至今仍旧记得多年以前那个天气格外寒冷的圣诞节,河流封冻、没有下雪,塞纳河结成一带崎岖的灰白色冰原,环绕在西岱岛的周围。在灰黄的天空下,整座城中心挤满了衣衫黯淡的人群,他们被卫兵赶到道路两旁,个个伸长脖颈、模样肃静,守在那里围观审计院官员的圣诞节游行;对于市民而言,这是全年中难得一睹大人物们风采的机会。队伍将从司法宫内的审计院出发,沿着司法宫广场前行、一路穿过兑换桥,最终抵达圣母院参加盛大的圣诞弥撒。圣母院的钟声敲响起来,与沿途其他教堂的钟声呼应着响成一片,在森冷稀薄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路上铺了秸秆,人流攒动、不时有人往手上直呵气,穿着灰褐衣装的平民摩肩接踵、汇成一片混沌的河流——审计院的队伍来了,马蹄声、鼓手与传令官驱散人群的呼声、市民们的窃窃低语相互混杂,在清晨的城市天空下飘出一道道淡白的薄雾。在人潮里、冬季一片寒冷的灰暗中,为首的副院长独自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那是官高爵显、身段威严的权贵,国王身侧最近的宠臣,雅克·库瓦提埃大人。他穿一身镶白鼬毛皮的猩红长袍、头戴黑色天鹅绒无边帽,颈上挂着金链条、手握短小的仪式权杖,骑一匹鬃毛油亮的高头大马,在队伍前行时,那绒袍的裾边便从马背上拖曳而下;在他身后足有六七步远的距离,跟着身穿蓝黑呢绒的骑骡子的次级官、步行跟随的普通审计官,队伍两边的官员手持巨大的白蜡烛,最外层再由卫兵把守。他率领着那支队伍、被人群层层围住,神色庄严地往前行去,平日里一贯冷峭的脸孔经那深红的绒袍一衬、反倒分外光彩照人,甚至于显出一副近乎倨傲的、不可一世的气概;而那张脸上所隐隐浮现的惯常的、俗气得近乎轻佻的神采,那样一张生来供人瞻仰的面孔,同通身华贵的衣饰相互辉映,竟也只剩下了一种昳丽。卫兵们、审计院的官员们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在整座黯淡的城市里,那样一大支队伍迤逦着,尽数拖在那道深红的、几乎就要把大地给染成红色的人影之后,像孔雀的尾屏、流曳的长裙的裙裾;而他只是在那里、在灰暗的人群中央,昂然得意地,微笑着、策马而去,倒像、倒像…

像什么呢?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