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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νδρυστερ??α

“大夫,求您救救我——我的信仰救不了我、神的科学救不了我,只有您——只有您才能救我。”

库瓦提埃看着跪坐在自己眼前的人,戴着面具、用风帽遮住眼睛,痛苦万状,披了一件料子粗劣的黑斗篷。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以前见得更尤为多:一个虔诚的、在他看来则是愚昧的人,破衣烂衫地来找他求救,口袋里连一袋钱都没有。近年来他为了避开这类泛滥成灾的人还特意把研究室搬到了警卫森严的贵族区,没想到还是被对方给找了上来。

“怎么?你得了绝症?”

“比绝症还要糟——那只是肉身上的疼痛,而我的灵魂日日夜夜都在承受酷刑。”

来人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叹息,他反复喃喃着、伸出手扶上了救主的膝头。医生被惊得瑟缩了一下,低头看去,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狭长的、已经结痂的钉痕。

他认得那道钉痕——就在一个礼拜以前他去找过一个教士,当时对方正全神贯注地拿钉子和锤子在墙上刻字,他刻了两个希腊字,一个是“命运”、另一个是“淫.秽”——正是后一个词的出现让他对这整件事记忆犹新。看见他来,站在墙边的教士这才惶遽地如梦初醒;他一时不备,被猝然砸下的钉子划破了手,在左手食指上落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记忆仿如漫开的血迹,一点点地往外渗出来、显形了:先是那道毫厘不差的钉痕、而后是对方的声音和身形、随即又是那埋藏在黑袍子底下阴魂不散的痛觉的轮廓,拓印一样地,在他印象里尽数重叠了。

原来是位老朋友——他默不作声地想着,眼里浮现起一丝讥诮。

他一声不吭,任由那人说下去。

而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不由得直挑眉:

“我曾偶然间见过一个人、一个在广场上跳舞的吉普赛女人,她化成幽灵在梦里袭扰着我、在我着力研究时拨乱着我;她对我无比冷漠、毫不留情,对她的**却使我疯癫、夜不能寐、面目全非。我尝试过各种方法——绝食、自赎、祈祷、以头抢地,法典、科学…可是没有用、都没有用!我纯净的信心被撕毁了,我的灵魂遭遇灾祸、世俗的冲动一次次席卷我,而今这灾祸甚至日渐蔓延到了我的肉.体,让我痛不欲生——大夫,一切精神的救赎都失效了,时代对于这种痛苦束手无策。我走投无路、过来找您,您虽不研究灵魂上高深莫测的东西,却专精人身的医治。因此我想请求您帮帮我、让我好过一些,好歹能像一个完全的人那样,得以继续活下去。”

“你这问题…听起来挺严重了呀。”

库瓦提埃嘴角抽动,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那是当然,这病一旦发作起来简直让人受不了。”对方说着,把手重新缩回斗篷里,“早就听说您医术高明,如果不是被逼到了这种境地,我也不会找到您这来。”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御医坐在他那张大椅子里、翘起腿,又挂起那副懒洋洋的倨傲神情。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念叨起来:

“你为一个人的**而疯癫,你的‘灵魂出了问题’,后来你在束手无策时想起跑来找我了——你觉得我‘不研究灵魂上那种高深莫测的东西’。”

听了这番话,跪坐在垫子上的蒙面人发起抖来,像斗篷下那具身体被火给烧着了一样。

“救救我吧,大夫——”他央求着,语调一反常态地温和、甚至几近筋疲力竭了,“不需要让我纯净如初,只希望能叫我好过一点。”

“你睡不着觉、多梦、心绪烦乱,是吧?”

“是啊,大夫;日夜不宁。”他叹息着,那叹息里却隐约透出一丝奇异的满足,“我就是想恳请您帮忙治一治我的失眠和心绪不宁,多梦就不用治了。”

真是个贱人。库瓦提埃听得眉头紧皱,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

他不再理会对方,背过身去找药。玻璃和银药罐密密麻麻地垒在木柜子里,罐身标了拉丁文药名。他飞快地翻找出一瓶睡莲糖浆、一小瓶玫瑰水和一些矿物药,而后立马塞到对方手里。

“睡莲糖浆睡前喝一勺,玫瑰水涂在太阳穴上,矿物药粉混在酒里喝——你会吧?”

医生侧身对着对方,眼睛左瞟右瞟,有些不耐烦地讲。

“大夫,真是太谢谢您了——”那人把药抱在怀里,心绪顿时松快起来,“我该付给您多少钱?”

“谁要你的钱?——”

他倏地转过身去把人往外撵,脸色很难看。

“你给我出去。”

.

等到蒙着脸的主教代理终于走了以后,库瓦提埃瘫坐在椅子上,反复回想着对方刚才的那番话语:

为了一个人而神志不清、疯癫混乱,以至于面目全非。当陷入这种状态时,所觉知到的是一种恶疾——而这种病起源于精神,最终却波及到了身体。

日光底下无新事,这种病症早在古希腊就已经有所记载,典籍里将其称之为????στερικ??πν??ξ、一种“由子宫游走在女性体内引发的窒息性疾病”,而后又在近两个世纪以来被各大学派言之凿凿地认定为“灵性病”、即“魔鬼附身”。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嗤笑起来:

堂堂若萨主教代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因“子宫在体内游走”而“引起了窒息”?

还是说,他是“被魔鬼给附身了”?

病人本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坚称这是一种痴狂、一种炽热的**,而后又称这是“爱情”——最后一个词在这位经验丰富的大人听来,简直像是一种舶来品;也正是这个词的脱口而出让他坚信主教代理是害了病而非被魔鬼附体,只是这种病被隐没在时代里没有所对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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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νδρυστερ??α…

难道男人也会有子宫——“精神上的子宫”?否则为何两者在症状上如此相似?

《蒂迈欧篇》认为以子宫为首的腹脏是一种“流浪的动物”,代表着无法被理性约束的纯粹**。倘若男人得了这样一种影响,是不是也同样意味着引起无可言说的撕裂与折磨?

照此看来,在克洛德·弗罗洛这样一个病得厉害的人身上,理性与本能、男性与女性、控制与失控的边界,同样以显见的形式轰然坍塌——而这一切都恰恰与这种“????στερικ??πν??ξ”的核心不谋而合。

思来想去,他决定称这种病为??νδρυστερ??α(男性的癔症)。在他看来,那个疯教士口中所谓的爱情,也正恰好同样只是这样一种病,一种尚未被命名的、狂热的癔症。

+—+

库瓦提埃是个风流得意的、快活的人。

皇帝的病体离不开他,这让他红极一时、赏赐成堆。他得权每天畅通无阻地进出那座阴森的巴士底堡,甚至于像进自家庄园。路易十一病得情志阴恻,他便时常向对方讲些自己听来的趣事。

某天夜里,在给皇帝敷药的间隙,他漫不经心地讲起了这样一则故事:

“…有一个人毕生孜孜矻矻,把自己锁在石砌的高塔里钻研学问。他在精神的黑暗洞窟里向前爬行、直至对于这个时代所存的经卷无所不知;他用尽一生去巩固信仰、又耗尽信仰去让自己活成一块石头,除了那座塔与经卷里的世界,他一辈子没有去过任何地方。直到某一天,一阵聒噪的鸟啼打搅了他看书,不堪其扰的学者抬头往窗外看去,在正午的太阳下,他见到了一只毛羽艳丽、浑身珠翠的鹦鹉——那不是本土的、灰暗的、随处可见的鹦鹉,而是一种来自异域、体型硕大的新奇鹦鹉——它通身鲜艳光亮、四处胡旋,高亢的鸣叫响彻在群顶之间。看新奇的人潮将它团团围住,无数果子、面包屑朝它四面掷去,而他则从高塔的小窗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鹦鹉,一动不动、阵阵眩晕,仿若被雷劈中。在他眼里,那简直是一尊活的圣像、毕生未曾踏足过的异国的还魂、被簇拥在朝拜的人群中的奇观的显灵、他钻探了数十年所要祈求的真理。自那以后,他神魂颠倒、面目全非,为了能够多看见那只鹦鹉,他荒废了既往所累积的一切、混在地上的人群里,同他们一起朝它扔果子,做起了他既往所不屑的猴群所做的事。为了消减那只大鸟所引发的精神上的狂乱,他试遍了各种办法,最终却无一奏效,只能病到疯癫、惶惶不可终日。此前,他是一座石头做的塔,而今却成了一片石头做的废墟。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只鸟、一场由鹦鹉所感染上的高烧——只是他的脑子烧糊涂了,意识不到那是一只偶然飞来的鹦鹉、一只大鸟的幻觉在狭小的窗洞以外唱歌。您说这是谁导致的呢?鹦鹉吗?这个人吗?这座塔吗?我看都不是——只不过这个人倒是疯了,而后他给了一个词,叫作‘命运’。”

躺在病榻上的路易十一支起身去呷了一口银杯子里的药茶,而后又皱起了眉头:

“你这故事讲的是谁?”

我所讲的正是您新晋的宠儿——大名鼎鼎的若萨主教代理、大学者堂·克洛德·弗罗洛·德·蒂尔夏普呀——库瓦提埃默想着,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与看不分明的况味。看到对方这副反应,他反倒有些幽晦的得意,既为着据有某人见不得光的秘密、也为着自己心底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见皇帝隐隐变了脸色,他便也敛起神情、略微偏过脸去;就在那一霎,鉴由某种微妙的灵光,他念头一转、随即又神色如常地改口道:

“没有谁——我随口编的俚俗故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