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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汤药

萧恒这场病来势汹汹,烧了三天才彻底退下去。

这三天里秦昭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守在承明殿,亲自看着太医煎药,亲自试温度,亲自一勺一勺喂给萧恒喝。萧恒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不肯吃药,皱眉偏头,跟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沈鹤之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秦昭捏着他的下巴硬灌进去的。

灌完了又觉得自己太过粗暴,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的药渍,手指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乖,喝完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沈鹤之在屏风后面噗嗤笑出了声,秦昭才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语气,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自己。他的脸腾地红了,赶紧端着药碗起身去了外殿,把碗往桌上一搁,一个人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敢回去。

萧恒喝完药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热度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找水喝,而是扭头去看床边。秦昭正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靠在床柱上打盹,眼下也有了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

萧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秦昭立刻醒了,眼神从迷糊到清明只用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探萧恒的额头。手背贴上额头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烫了,温度正常了。他的眉毛微微舒展开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终于退烧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平淡的三个字。

“好些了?”

萧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他衣领处露出一截锁骨的位置。那上面干干净净的,因为这几天萧恒病着,什么都没做。但萧恒看那个位置的眼神让秦昭莫名觉得那里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赶紧拉了拉领口,把锁骨遮住了。

“臣去给陛下倒水。”他站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萧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抬手摸了摸腰间,那只月白色的香囊还在,他一直戴着,生病也没摘下来。

病好之后,萧恒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说他对秦昭的态度变了,而是他不再遮掩了。从前他还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御花园风景好,比如恰好有本新的话本子,比如今日的糕点做多了。现在他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让沈鹤之去凤仪宫传话。皇后,陛下让您去承明殿用晚膳。皇后,陛下说今日想见您。皇后,陛下问您什么时候来。

秦昭每次收到这样的传话都会沉默片刻,耳根微红,然后默默地收拾好自己,往承明殿去。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甚至可以说,他开始期待了。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想着今天要抄多少遍经书,而是萧恒今天会不会召他去承明殿,会给他带什么东西,会说些什么话。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危险,像一只慢慢被温水煮熟的青蛙,可他没有力气跳出去,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跳。

这种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秦昭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起初只是胃口不好,早膳的粥喝两口就放下了,午膳的菜也只动了几筷子。沈鹤之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他说不是,就是不太饿。然后是犯困,明明晚上睡得不算晚,白天却总是不自觉地打瞌睡,有两次在暗香亭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大氅,萧恒坐在对面批奏折,见他醒了就把大氅往上拉了拉,说再睡会儿。

真正引起注意是有一天早上,秦昭梳头的时候发现梳子上缠了一缕头发。他以为是寻常的掉发,没太在意,可第二天第三天,梳子上的头发越来越多,每次都是一小缕,缠在梳齿间,黑色的发丝映着白色的梳背,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些头发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它们清理干净,继续梳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沈鹤之的眼睛太尖了。

那日送午膳的时候,秦昭弯腰去接食盒,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后颈。沈鹤之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秦昭的后颈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不是疹子,更像是皮下出血的小点,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从发际线一直蔓延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沈鹤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眯眯地说了句皇后慢用,退出凤仪宫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承明殿。

“陛下。”他跪在萧恒面前,脸上的笑意全没了,换上了少见的严肃,“皇后的身子恐怕不太对。”

萧恒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的朱砂缓缓聚成一滴,将落未落。

“说。”

沈鹤之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从秦昭胃口变差到白日嗜睡,从梳子上的落发到后颈上的出血点。他说得很快很详细,因为他在御前当了五年差,见过太多被隐瞒的病症,知道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征兆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

萧恒手里的朱笔慢慢放了下来,笔尖那滴朱砂终于落在了奏折上,洇开一个刺目的红点,像一滴血。

“传太医令,让他亲自去凤仪宫请脉。”萧恒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沈鹤之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这样平静,心里就越是不平静。

“太医令若是问起缘由……”

“就说朕说的,皇后近日身体不适,请他看看。旁的不要多说。”萧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若问起症状,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让他自己诊断。”

沈鹤之领旨去了。

一个时辰后,太医令陈仲和从凤仪宫出来,直接去了承明殿。这位太医令今年五十有七,须发花白,三朝元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当他走进承明殿跪在萧恒面前时,脸上的表情却让萧恒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后到底怎么了?”萧恒的声音依旧很平,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陈仲和斟酌了很久,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最终他抬起头,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回陛下,皇后的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虚,肝郁乘脾,加之先天禀赋不足,后天失于调养,以致……”

“说人话。”萧恒打断了他。

陈仲和深吸一口气:“皇后娘娘的身子骨太弱了。臣问过娘娘一些旧事,娘娘说他在娘家的时候常年饮食不规律,冬天没有炭火取暖,夏日没有冰镇消暑,还曾被罚跪在祠堂的石板地上,一跪就是一整夜。这些年来他的身体一直在亏损,只是一直没人管,他自己也不说,就这么拖着。如今已经是积重难返的苗头了。”

承明殿里安静得可怕。沈鹤之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有没有办法治?”萧恒问。

“有是有,但需要慢慢调养,不是三两个月就能见效的。”陈仲和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拟好的方子呈上,“这是臣开的方子,以补气血为主,兼以疏肝理气。每日一剂,连服一个月再看。另外饮食上要格外注意,多吃些温补之物,羊肉、红枣、桂圆、枸杞这些都要常备着。最重要的,不能再劳心费神,不能再受寒受冻。”

陈仲和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萧恒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像一个从来不知道疼痛的人忽然被捅了一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伤口,看着血从那里涌出来,觉得不真实。

萧恒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新婚那夜,秦昭在他身下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第二天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说不疼。他想起每次之后,秦昭走路都微微打颤,却从不叫苦,从不撒娇,从不向他要任何抚慰。他想起秦昭喝粥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吹着,一碗粥能喝两刻钟,他以为那是教养,现在才知道那大概是因为胃不好,吃快了会不舒服。他还想起秦昭在暗香亭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石桌上睡着的样子,他以为那是安静乖巧,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身体太虚了,支撑不住清醒的消耗。

还有那支玉簪。

生辰那夜他送玉簪的时候,秦昭说太贵重了不能收。他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太见外,现在才明白,秦昭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一个在镇国公府被当作透明人养大的人,一个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块的庶子,一个跪在祠堂石板地上跪到膝盖淤青也不敢哭出声的少年,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配得上一支白玉簪。

萧恒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白,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朕知道了。”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鹤之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方子拿去御药房抓药,从今日起,皇后的药在承明殿煎,煎好了朕亲自送过去。”

陈仲和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对上萧恒的眼神,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萧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龙涎香的香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情绪。他想起十年前梅林里那个翻墙的少年,瘦得跟纸片一样,踩在琉璃瓦上摇摇欲坠,伸手去够梅花的模样像一只拼命想飞起来的鸟。他那时候就该把人留下的,就该问清楚他是哪家的孩子,就该把他带在身边好好养着,不让他再回那个吃人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画了一枝梅花,夹在奏折里,一放就是十年。

萧恒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沈鹤之赶紧跟上,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去哪里?”

“凤仪宫。”萧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现在就去。”

凤仪宫里,秦昭正坐在窗前发呆。

太医令来看过脉了,问了许多问题,他都一一回答了,没有隐瞒。不是因为他想告诉别人这些事,而是他觉得没必要瞒,身体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太医令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具身体确实不太行了,但他并不害怕,死有什么好怕的,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他每天都觉得可能会死,死了反而是解脱。

但他现在不太想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死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那碗长寿面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支白玉梅花簪开始的,也许是从萧恒说“朕只是想见你”那一刻开始的。总之现在的他,想活着,想活久一点。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力道有些大,门扇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昭转过头,看见萧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面色沉沉,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行礼,还没弯下腰就被萧恒一把捞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萧恒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双臂箍住他的腰背,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秦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恒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秦昭安静下来了。他不再挣扎,不再说话,慢慢地,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了下来,轻轻搭在萧恒的背上。他感觉到萧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不太明白萧恒为什么发抖,一个生病了都不肯吭声的人,怎么会因为太医令说他身体不好就抖成这样。

“太医令跟你说了什么?”秦昭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萧恒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不像萧恒平时说话的声音。

“他说你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冬天没有炭火。”

秦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萧恒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秦昭的发间,闻到了沉水香的气味,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和十年前梅林里那个少年身上的味道不一样。那时候那个少年身上只有皂角的气味,粗糙廉价的皂角,洗得发白的衣裳,踩在琉璃瓦上的赤脚,脚趾冻得通红。

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放那个少年走了,让他回到那个没有炭火的偏院,让他继续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和难,扛了整整十年。

萧恒松开了秦昭,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太瘦了,瘦到颧骨的轮廓几乎要刺破皮肤,瘦到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的,瘦到整个人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把枯柴。他早该发现的,他早该发现的。

“以后,”萧恒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稳稳地说完了这句话,“你不用再习惯任何不好的事。”

秦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让他觉得承受不起的东西。他想说陛下不必如此,想说臣的身体臣自己知道,想说这些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些话说出来都是谎话,因为真的有所谓,真的很重要,真的不是没什么大不了。

他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就像他不敢承认自己很想吃那块桂花糕,不敢承认自己很想戴上那支玉簪,不敢承认自己很想每天都能见到萧恒。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壳里,假装什么都不想要,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可石头被捂久了也会变暖。

秦昭低下头,额头抵在萧恒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因为这几天的眼泪已经流得太多了,再流就显得廉价了。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假装了。

“萧恒。”他轻轻叫了一声。

这是秦昭第一次直呼萧恒的名字。没有叫陛下,没有叫皇上,没有带任何敬称和尊号,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萧恒,像叫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一样。

萧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树的枯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凤仪宫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冷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两个人在那片薄霜般的月光里相拥而立,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承诺不需要写下来。它们就那样存在了,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实,比任何誓约都更牢固。

秦昭在那个怀抱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像一块冰终于被春天的暖意融化成了水,柔软地、温顺地流淌在另一个人的温度里。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了。不用再躲,不用再怕,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和难。

也许这里就是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