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之后,秦昭以为一切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他继续住在凤仪宫,每日抄经看书,等沈鹤之送三餐。萧恒继续做他的天子,批他的奏折,偶尔来承明殿歇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帝王与皇后之间从来就不需要多余的情感。
可他想错了。
第二日一早,沈鹤之送早膳来的时候,笑眯眯地多提了一句:“陛下说今日天气好,请皇后用完膳去御花园走走。”
秦昭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窗外。天确实好,碧空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日光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御花园的梅花大约还在开着,他昨日路过时瞥见一眼,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但他不想去。
不是因为不喜欢御花园,而是不想碰见萧恒。昨晚的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到不真实,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把自己重新裹进那层冷淡的壳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玉簪他还戴在头上,不是故意要戴的,是早上梳头的时候顺手就拿起来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插进了发髻,拔下来反而显得刻意。
他只好顶着那支玉簪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果然梅香扑鼻。负责花木的内侍把梅林打理得很好,红梅白梅绿萼梅错落有致地开着,枝头缀满了或深或浅的花朵。秦昭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靴子踩在薄薄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园中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而短促。
他走了一会儿,在梅林深处的一座小亭子里坐了下来。亭子叫暗香亭,四面没有墙壁,只有几根朱漆柱子撑着一个飞檐翘角的顶,亭中放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秦昭坐在石凳上,从袖中抽出一本书来看。不是那本手抄话本子,那本他已经翻了三遍,连夹缝里的墨渍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带的是他从凤仪宫书架上翻出来的一本地方志,讲的是江南的风土人情,文笔枯燥乏味,最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他看了大约两页,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很熟悉,沉稳有力,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秦昭没有回头,但脊背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将那页纸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皇后好雅兴。”萧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秦昭这才站起身,转过身去行礼。萧恒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随意系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倒像哪家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
他的目光落在秦昭的发髻上,看见那支白玉梅花簪稳稳地插在发间,眼神微微一亮,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臣不知陛下也来御花园,扰了陛下清净,臣这就告退。”秦昭说着就要走。
“坐下。”萧恒抬手按住他的肩,那力道不重,却让秦昭不得不重新坐回石凳上。萧恒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地方志,伸手拿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长见识。”秦昭简短地回答。
萧恒看了他一眼,把地方志合上放到一边,从自己袖中抽出另一本书来,推到秦昭面前。那是一本新的话本子,封面上的字迹和上一本如出一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江湖行。
“这本好看些。”萧恒说。
秦昭看着那本话本子,又看了看萧恒,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想问萧恒这些字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十年前梅林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可他不敢。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如果萧恒说是,他该怎么办,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感激涕零地谢恩。如果萧恒说不是,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些天来那些自作多情的猜测。
哪一种都很难堪。
所以他只是拿过那本话本子,低声道了谢,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陛下今日不用上朝?”
“早朝散了。”萧恒随口道,“今日没什么大事,就过来走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个天子在早朝后到御花园散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秦昭没有戳穿他,因为沈鹤之昨日送膳的时候无意间提过,萧恒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早朝之后还要召见大臣,批阅奏折,有时候忙到深夜才能歇下。哪里有什么空闲到御花园走走。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翻开那本新的话本子,假装很认真地看第一页。
萧恒也不说话,就那样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秦昭被那目光看得如坐针毡,书上的字一个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对面那个人。他想说陛下要不要去别处转转,又觉得这么说了好像自己很在意似的,索性咬着牙继续看。
两个人就这样在暗香亭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假装看书,一个假装看风景,谁都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纸。
最后还是萧恒先站起来。
“明日这个时辰,朕还在这里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就转身走了,竹青色的袍角在梅林间一闪,很快消失在花影深处。
秦昭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话本子还停留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慢慢合上书,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簪子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热,贴着指尖的温度刚刚好,像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萧恒当真每日都来。
不是每日都有空闲,有时候早朝拖得久了,他来得晚一些。有时候边关来了急报,他干脆来不了,会让沈鹤之传话说今日不来了。但只要他能来,就一定会在巳时前后出现在暗香亭里,有时候带着一本新的话本子,有时候带一碟凤仪宫没有的糕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和秦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秦昭从最开始的拘谨,渐渐变得没那么紧张了。他发现自己可以跟萧恒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的梅花比昨天开得盛了,比如话本子里那个侠客不应该这么早暴露身份,比如江南的藕粉和京城的有什么不同。萧恒每次都会认真听,听到有趣的地方会微微笑一下,听到不对劲的地方会跟他争辩几句。
争辩的时候萧恒总是说不过他,因为他读书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萧恒虽然贵为天子,论起这些旁门左道的学问,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有一次他引了一句很生僻的古文,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萧恒被噎住了,半晌没说话。秦昭以为自己说得太过,正要认错,却看见萧恒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微微弯一下嘴角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笑,眉眼舒展,唇角上扬,连眼角都漾出了细小的纹路。
“皇后好学问。”萧恒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赏,而不是客套的恭维。
秦昭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低下头去,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七八天,秦昭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件事。
他要给萧恒还礼。
那支玉簪太贵重了,他没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比,但他可以亲手做一样东西。他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学过女红,不是嫡母教的,是那个哑巴仆妇教的。仆妇年轻时在绣坊做过活计,针法娴熟,教了他不少。他学这些本是为了给自己缝补衣裳,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用上。
他从沈鹤之那里要来了针线布料,借口说要给帕子锁边,沈鹤之二话不说就送了一整盒来,从最普通的棉线到价值不菲的金线银线应有尽有,布料也是上好的,有蜀锦、宋锦、云锦,花色繁复,看得他眼花缭乱。
秦昭挑了一块素净的月白色缎子,裁成巴掌大小,用银线在上面绣了一丛竹子。他的绣工算不上多好,胜在细心耐心,每一针都下得稳,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辨,竹节处的纹理也一丝不苟。绣了三天,废了五六块布,终于绣出一块让他满意的。
他又从沈鹤之送来的香料里挑了几样,有沉香、檀香、甘松和少许龙脑,按照仆妇教他的方子配好,塞进绣好的香囊里,最后用银线收口,在香囊的系带处打了两个小小的如意结。
东西做完,他捧着看了又看,总觉得不够好。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银色的竹子,颜色素淡得近乎寡淡,和萧恒的身份不太相称。可他又没有更好的主意了,总不能绣条金龙上去,那他成什么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把香囊揣进了袖中。
第二日去暗香亭的时候,萧恒已经先到了,正倚着亭柱翻一本奏折,眉头微蹙,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秦昭走到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只香囊,放在石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萧恒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石桌上那只小小的香囊上。他看了片刻,放下奏折,伸手拿起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你做的?”他问。
秦昭点了点头,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声音压得很低:“臣手艺粗陋,陛下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
萧恒没有扔。
他把香囊握在掌心,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绣的竹子图案,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秦昭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自作多情做这种东西,萧恒是什么人,什么样的香囊没见过,他宫里用的香囊每一只都是天下最好的绣娘花费数月时间精心制作的,他这只绣了三天的东西算什么。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萧恒忽然动了。
他将那只香囊的系带解开,然后重新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就挂在白玉带钩的旁边,月白色的缎面衬着白玉,银线绣的竹子隐隐泛光,竟意外地相得益彰。
“朕很喜欢。”萧恒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以后日日都戴着。”
秦昭猛地抬起头,对上萧恒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有的只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和郑重,像是一个人在许下某种无声的承诺。秦昭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胸口那股酸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生辰宴那夜更加强烈,几乎要溢出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可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能低下头,把脸转向亭外的梅林,假装被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吸引了注意。
可他发红的耳廓出卖了他。
萧恒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慢慢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得意,更多的却是温柔的满足。他没有再说什么让秦昭难为情的话,只是重新拿起奏折,一边批阅一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腰间那只香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又过了几日,发生了一件小事。
秦昭在暗香亭等萧恒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石桌上的一摞奏折。那些奏折是萧恒带来的,他批阅到一半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随手摞在了石桌上。秦昭慌忙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最下面一本奏折时,一张泛黄的纸从夹页中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他捡起那张纸,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画。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画上画着一枝红梅,笔触稚拙,谈不上什么技法,但能看出作画之人的用心。梅花的枝桠伸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从某棵树上折下来的,和承明殿东窗下那瓶红梅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还很青涩,但已经能看出后来的风骨。丙申年冬,梅林初见,不知其名,故画此枝以记。
丙申年冬。
那是十年前。
秦昭握着那张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他认出来了,那行字的笔迹和那两本手抄话本子上的字迹完全一致,和十年前塞进他手里的那本话本子封面的字迹也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是完完全全同一个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梅林的方向。枝头的红梅正开得热烈,花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像被血浸过的薄绢。和十年前他踮起脚尖去够的那一枝,一模一样。
身后的青石小径上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秦昭飞快地将那张纸折好塞回奏折中,把奏折重新摞好放回石桌上,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本话本子翻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表情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平静,只有握书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萧恒走回亭中,在他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今天风大,皇后穿得少了。”他说着,将自己肩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秦昭肩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气味,温暖而厚重,沉甸甸地压在秦昭肩上,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秦昭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低着头,将脸埋进大氅的白狐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龙涎香的气味涌入鼻腔,和十年前梅林里那个少年身上的气味重叠在一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冬天。
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被惊扰的蝴蝶。
萧恒,你到底在图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涌了无数遍,可他知道自己不会问出口。因为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有些真相也不需要被揭穿。他只需要知道,此时此刻,他身上披着一个人的大氅,腰间挂着一个亲手做的香囊,头上戴着一支白玉梅花簪。
而这些,都来自同一个人。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