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所在的公司最好的一点就是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休息日来走,就像这次国庆节,结结实实地放了七天假。
程丽娟:“放假了跟你哥一起回来,来大姑家住几天,然后跟你哥一起回去。”
程凤:“大姑,我哥他提前几天放,我得国庆才回去。”
程丽娟:“好,那就国庆回来,你打车直接来大姑家。”
程凤:“好。”
在国庆假期的前一周,程凤去医院拿药。
医生:“状态好一些了吗?”
程凤:“我觉得,好很多了,晚上的安眠药挺好用的,比早上的药好用,早上的药我偶尔忘吃了没啥事儿,晚上的忘记吃了我的情绪起伏就会比较大。”
医生:“那是不对的,早上的药才是调节情绪的,晚上的药只是辅助你睡眠、调整焦虑的。如果你的所有情绪都依赖于劳拉,那就证明早上的药效果不好。而且劳拉这种药,需要你一点一点的把药量降下来,如果过分依赖它,那么当你吃四片也睡不着的时候,你就只能干瞪眼睡不着了。早上的药回去再多吃一片吧,如果还是不好用,下次开药还来找我,我给你换药,如果换药还不好用,你要有住院的准备。”
“好,谢谢您。”医生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她只记住了她的药不好用。不好用就没啥吃的必要了,下次来换药就是了。
九月二十八号周六,程凤去菜市场买了很多食材,多到把它们挂在手上差点儿把程凤拽翻,她只能一边拎着一个袋子,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然后一步一步挪到她定位的上车点。
回到家,把所有的菜洗净、切好,怕坏的放在冰箱冷藏,不怕坏的放在盆子里准备好。
周日晚上下班回到家,程凤开始做菜。小鸡炖蘑菇、酸菜大骨头、蒜毫炒肉、各种炸货,做羊肉炖萝卜的时候,程凤被羊肉味儿熏得头晕,可还是憋着气给它炖熟。每个人都在妥协,就像她的父亲因为贵、家里人不吃,已经很久没吃过羊肉了。如果可以,她希望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在妥协,别人能过得舒心点儿。
把做好的菜放凉,分装成一个个小袋子。父亲在家里做一次大米饭能吃一星期,反反复复的热,菜也是糊弄着做。她做的也是预制菜,但做好了放在冰柜里冻上,一次只需要拿出来一袋热着吃,这样可能也不好,但相对可口的饭菜是她能给他的全部东西。
回家的那天,程凤带着自己的安眠药,因为医生说抑郁药没啥用,她干脆就没有带,毕竟,没有什么比睡一个好觉更重要了。家里还是脏乱差,她把菜一包一包的摆在冰柜里,然后站在院子里发呆,这个家,她既熟悉又陌生。
程丽娟:“凤,你回家了吗?”
“回了姑,我刚到家。”
“等着我去接你。”
“好。”这次她没有拒绝,让她在家里住上几天对她来说确实是折磨。
程丽娟骑着一台小三轮,程凤没想过,平时胆小的大姑竟然能驾驭得了它:“大姑,你不害怕吗?”
“一开始不敢,后来慢慢就好了。我现在总骑着它去镇上拿快递。”
张岳带着老婆孩子出去了,家里只有张建国在等着她们。
“回来了。”张建国一向严肃正经的脸上挂着笑。
“嗯,姑父。”程凤放下东西,坐在了张建国对面的沙发上,程丽娟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前几天我在x屯看见程振发了。”过了好一会儿,张建国突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家媳妇儿说还是对程凤说,程凤只能放下手机,认真的听姑父讲。
张建国确定程凤在认真听,接着说:“他这一辈子呀,过得悠闲又自在,想玩就玩,想溜达就溜达,吃穿够用就行,其他的一概不愁。你说,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有什么用?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也只有这一辈子,自己舒心是最重要的。就像我和你姑姑、你爸他们,别的不说,肯定是认干的,可真的比别人过得好吗?不一定。”程凤此刻确定,姑父这话确实是说给她听的,她也是第一次听姑父说这么多话。
张建国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点儿多,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姑在家平时也不跟我说话,就知道玩手机,我见到人话就多了点儿。”
“你不也玩手机?”程丽娟笑着反驳。
张建国:“那倒是。”
张建国又看了眼程凤,虽然只是余光,但故作正经的样子还是被程凤捕捉个正着。
“听说你有个什么症,我看,你就自私一点儿,少想一点儿,就啥症也没有了。姑父今天话有点儿多,知道你们这些小辈儿不爱听,但还是想多说点儿。”
“没有姑父,我爱听。”程凤说不出别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程凤的底线大概就是:她的家人不能抛弃她,而这个家人,包括她自己亲自挑选的。倘若这世界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打着时间流逝的幌子随意丢弃,那真没有什么值得她去留恋的了。
程凤没有资格选择世界,但她可以放弃世界。
“凤儿,你带药来了吗?记得吃,不能停。”程丽娟说话总是很温柔和小心,生怕伤了程凤脆弱的自尊心。
“放心吧姑,我带了。”
“那屋给你收拾出来了,枕头什么的都洗干净的,晚上要是冷了,喊我给你拿被子。”
“好。”
“你带充电器了吗?”程丽娟总是不放心。
“带了姑。”
“好。”
“你就放心吧大姑,我啥都不缺,啥都带了,我可以的。”
“那就行。”
当天夜里,程凤就被自己的话啪啪打脸。
程凤怕自己突然换了环境睡不着,特意把安眠药加了量,可却不论如何都睡不着,头疼、恶心把她折磨的翻来覆去,直到凌晨四点才眯了会儿。这一会儿中是无尽的梦魇,醒又醒不来,想熟睡忽略它们又办不到,只能任由宰割。
半个小时后,她再次睁开眼睛,这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怎么回事儿?回自己家水土不服了?
中午,程丽娟做了一大桌子菜,程凤却对着它们皱起眉头:“姑,我今天得回去了。”
“为啥?在姑家待的不开心?”
“不是,我是有点儿难受。”程凤看到姑姑神色的变化,赶紧解释:“不是心里难受,是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我昨晚睡得不咋好,我觉得可能是突然换了个环境的原因,我回去能好点儿。”
“好。”
当天下午程凤就回了张岳家,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六楼,打开家门,然后躺在床上。很奇怪的体验,冷、头疼、拉肚子、恶心、无力,这些症状团结一致,以它们的最强形态。仿佛发过毒誓,一定要把这身体的主人打趴下。
还是睡不着,还是冷,程凤干脆裹上被子坐在阳台上,阳光撒在身上才能感到一丝暖意。架子上玻璃缸里的两只小乌龟直勾勾的看着它,她一动又使它俩惊慌失措地乱窜。程凤笑笑:真怂。
明明已经没吃什么东西,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跑厕所,一次又一次的恶心。还是一夜未眠,程凤的身上怕是只有脑袋在运转了:怎么会这样呢?没听说过抑郁的人会突然有如此大的身体变化啊。抑郁,抑郁,戒断反应!程凤睁开眼睛,没别的解释了。
她去问AI,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爬起来,从角落里翻出那盒快被她遗忘的文拉法辛,快速补了三片。她一直以为戒断反应是指情绪上的,从来没想过它会在身体上陷害她,她的目标从来都是解决痛苦,可不是制造痛苦。
整整一周,她的身体才渐渐恢复平和,体重也来到了最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