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站在客运站的台阶上,看着表弟攥着车票钻进往南方的客车,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笨拙的企鹅。
车窗摇下来时,他冻得通红的脸探出来,冲我咧着嘴笑,还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我板着脸挥手让他赶紧缩回去,转身往回走的瞬间,却看见他又从车窗里钻出来半截身子,在清晨的寒风里瑟缩着,依旧朝我点头微笑。那一刻,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意从心底直往上涌。
寒假里的日子,这小子就像个甩不掉的“葫芦”,成天在我眼前晃悠。抢我的零食,翻我的抽屉,还总拿他那套所谓的“恋爱宝典”调侃我这个爱情傻瓜。我嘴上天天念叨着“赶紧滚回湖南去”,可真到他要走,才发现这满屋子的吵闹,竟早就成了习惯。
我站在路边,看着客车缓缓驶离,尾气卷着雪沫子飘远。心里盘算着,等他回来,要拉着他去逛街,让他穿我的卫衣,故意让人误会我们是早恋的小情侣,这样就能显得我也跟他一样才十八;等他回来,要跟他打牌,故意让他赢,然后耍赖不掏钱,逼他用我的臭袜子抵账;等他回来,还要让他给我做辣味炒饭,吃完了再故意撇嘴说“也就那样,给你个面子才吃光”。
我数着日子等他的归期,把他落在我家的游戏机藏在衣柜顶,想着等他回来找不着时跳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那时候总觉得,表弟的归期就在眼前,那些拌嘴打闹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日子一晃就是三年。
再次见到表弟,是在小姨家的年夜饭桌上。他从南方念完书,回了本地找工作。他坐在餐桌旁跟姨夫聊着本地的就业行情,眉眼间没了当年的稚气,连笑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
我递给他一杯果汁,想说句“好久不见,小子长这么大了”,他淡淡点头,接过杯子放在手边,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再也触不到当年的温度。
年夜饭的菜很丰盛,小姨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姨夫开了瓶珍藏的白酒,可桌上的气氛却莫名沉闷。表弟很少抬头看我,偶尔目光交汇,他也只是迅速移开,像是在回避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他总黏在我身后喊“姐”,抢我碗里的排骨,偷偷把辣椒藏进我的饭里;想起他去济南前,在寒风里朝我微笑的模样;想起我曾一遍遍计算他的归期,盼着那些吵闹的日子重来。可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却再也不是那个会跟我耍赖的少年。
饭后,我站在阳台吹风,听见小姨和表弟在客厅低声说话。我靠着冰冷的栏杆,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预感:有些东西,这几年里,已经悄悄变了味。而那道我曾数了无数遍的归期,或许终将通向一条陌生的路,至于背后藏着的缘由,像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悬在这场看似热闹的团聚之上,无人肯轻易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