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树梢，枯黄的树叶在枝干拍打间婆娑落地，日光穿过枝桠间的小缝，精准无误地把地毯一样的落叶映照得金黄。
这几天有些回温，沈乐只是去维修店取了个电脑，再回到宿舍的时候，背上已经汗津津的了。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许是因为没有吃午饭的缘故，她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
昨天沈乐已经把复赛的曲子发给了高青平，今天早上下课后高青平指出了曲子里的一点不足，沈乐打开文件，准备对乐曲进行修改。
盖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沈乐滑开屏幕，是许期发来了消息。
许期：“今天下午有安排吗？”
沈乐靠在椅背上，举起手机与视线平齐。
沈乐瞟向电脑上五彩缤纷的MIDI界面，回复：“要改曲子。”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上立即弹出电量不足的提醒。
有了上一次手机没电的教训，沈乐现在只要手机提示电量不足20％，就立刻插上数据线，防止悲剧再次发生。
沈乐把手机反盖在一旁，戴上耳机，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捣鼓起来。
宿舍楼一栋前面是一块篮球场，此时此刻已经围满了人，物电和美设两院即将在这里展开一场激烈对决。
许期站在右侧休息区仰着脖子灌水，右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不断点动。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比赛，待会儿一起吃晚饭吗？”
点击发送。
“许期，该上场了！”站在不远处吆喝的，是服设班的班长余轩。
许期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拉下胸前的拉链，露出白色的篮球服，他摘下帽子，脱下衣服放在椅子上，一路小跑着进入比赛场地。
伴随着一声哨响，球场上的气氛立刻被点燃，黑白两队球员在球场中穿插不停，篮球不断碰撞地面，发出鼓点一样有节奏的闷声，两边的啦啦队捶着打鼓，在秋日下面红耳赤地呐喊着。
“喂喂喂，那个男生是我们院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哪个啊？”
“就是那个三号。”
“你说他啊，服设班的许期。”
“他就是许期？当年的省美术联考第一名？”
“没错，不过我听说他从来不参加这种学院的活动的，今天怎么上场打比赛了？”
-
沈乐盯着屏幕上滚动的音轨和乐谱，身体不知不觉地跟着节奏摇晃，指尖轻点着拍子，喉中轻哼。
“还是感觉这个地方有点奇怪。”沈乐心道。
宿舍门突然被打开，沈乐朝门口瞟了一眼，立马认出那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女生是慕双双。
慕双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随意地摊在了椅子上。
“累死我了。”慕双双像是蔫了的茄子一样，小口喘着气。
“你这是怎么了？”沈乐一边改着曲子一边问。
慕双双抱怨道：“今天称体重，我胖了三斤，被老赵罚了。”
沈乐笑着打趣道：“看你上周夜宵不断，不胖就怪了。”
慕双双叹了口气，绝望地说：“披萨、串串、麻辣烫，我要和你们暂时分别了，对了，”慕双双突然坐了起来，“你看我刚刚给你发的照片没？”
沈乐摘下耳机，“什么照片？”
“你没有看到吗？”慕双双打开手机，拖着椅子挪到沈乐身旁，亮出屏幕，“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见下面在打比赛，这个好像是你的那个小男朋友诶。”
沈乐定睛一看，照片上的男孩身穿白色球衣，许是慕双双离得有些远，球衣上的名字模糊不清，但沈乐还是看出了“许期”二字的轮廓。
金灿灿的阳光披照在少年身上，仿佛给他包裹上了一层透亮的盔甲，许期弹跳至半空，被拍出去的篮球在离指尖半米的位置，他裸露的手臂因为刚使过力气，臂膀上的肌肉像小山一样延绵不绝，青蓝色的血管透过皮肤，格外显眼。
沈乐双唇微抿，突然感觉楼下传来的欢呼喝彩声在一瞬间变大，眼前的照片和那热烈的呐喊声一起，把沈乐整个人都拉进了那个热情洋溢的赛场。
眼前的屏幕突然熄灭，慕双双把手机收了回去，八卦地笑道：“看得这么认真，眼睛都痴了。”
沈乐这才回过神来，她轻咳了两声，心虚地说：“没有。”
“不过我这照片确实是拍得不错。”慕双双靠在椅背上，盯着照片里的许期，手指捏着屏幕放大，笑道：“这种青春阳光的小学弟，我这种已经有男朋友的学姐也想多看几眼。”
沈乐故作镇定，把耳机塞进耳蜗。
楼下再次传来一声尖叫，沈乐微皱起眉头。
这才过了几分钟，这耳机怎么就不降噪了？
她双唇紧抿，双眼定定地盯着屏幕，轨道伴随着耳中的音乐缓缓滚动，可沈乐却感觉眼前忽然出现了许期投篮的画面，她的耳朵里也仿佛听不见了调式复杂的乐曲，只能听见来自球场上的热烈喧嚣。
沈乐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保存了改过的乐曲，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扯下，这才看见了许期和慕双双给自己发的消息。
沈乐攥起食指，骨节蹭了蹭眼下的皮肤，朝门外走去。
路过慕双双的座位时，沈乐有意无意地咳嗽了一声，说：“我去打饭了。”
沈乐离开宿舍，慕双双突然从桌子里探出头来，望着沈乐的背影露出八卦的笑。
沈乐走到走廊尽头，后退着朝热闹的球场上看了两眼，可她人都已经退到靠墙了，球场的那一角却刚好被树枝遮住，除了缝隙中来来往往闪过的几个人影，沈乐什么都看不清。
沈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鬼使神差地朝楼下走。
上百名学生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原本观看比赛的本院学生外，又多了一些刚好下课过来围观的外院学生。
人群一直朝前挤，沈乐原本只是在人潮最外围，可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被挤进了人群里。
对面传来一浪惊呼，场上的比分已经打成了65：67，离比赛结束还剩三十秒，物电的学生越打越凶，只要再进一个球就能追平甚至超过美设。
沈乐前后都是人，她感觉胸口发闷，整个身体都快被挤扁了。阳光斜照在沈乐头顶，她感到脑袋里像是坠了重物一样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色也开始泛花。
“挤什么呀？别挤了……”身旁一个女生难受地说道。
不知是谁朝前一推，沈乐脚下的地面本就十分狭窄，她只感到后背一沉，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朝前倾了下去。
偏偏第一排的两个学生突然朝旁侧闪开，沈乐低着头，就这样从一人宽的缝隙中跌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伴随着耳畔一瞬冷风，一颗篮球直接砸上了沈乐的脸。
“啊！”沈乐痛呼一声，顿时感到鼻梁上一阵钝痛，双眼忍不住疼出了生理泪水。
篮球“嘭”的一声落在地上，裁判吹响口哨，比赛结束了。
沈乐捂着鼻子，四周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哇！美设赢了！”
“刚刚那个盖帽太帅了！”
周围的热情似火与沈乐产生了隔阂，她眉眼紧皱，突然感觉手指上沾上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她睁眼一看，白皙的手掌上全是鲜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沈乐呼吸短促，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周遭的喧嚣渐渐在她耳中融成了水，叫她听不真切。
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沈乐膝盖一软，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这样重重地跌了下去。
“学姐！”
许期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潮朝沈乐跑来，在沈乐即将倒下的时候接住了她。
此刻的沈乐意识模糊，她双眼紧闭，靠在许期的肩膀上，隐约感觉有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在擦拭着自己鼻子周围的血渍。
她想睁眼看看，但上下眼皮却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沈乐感觉自己身下一轻，似乎是被人抱了起来，那人把自己带进了一个阴凉的地方。
手背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沈乐平躺着皱起眉头，身上的肌肉感到放松，倦意袭遍全身，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一阵钟声透过玻璃墙壁，将医务室内的宁静打破。
“十七点整。”学校钟楼离医务室较近，里面机械的报时在这里听得十分清楚。
沈乐猛然睁眼，竟然已经五点了？
她腾地坐了起来，恰好牵动了正在输液的手，她“嘶”了一声，连忙停住了动作。
映入眼帘的纯白令沈乐发懵，帘子外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沈乐发出的动静，沈乐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接着，隔断帘倏然被人拉开，帘子带起的微风掀起棕黑的发丝，沈乐讷讷地望着帘子外穿着球衣的男孩，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许期？”
许期俊朗的脸上染着少有的凝重，他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大步跨到床边。
“学姐，对不起。”许期低着头，眉眼紧皱，脸上写满了歉意，“我当时没有注意到你。”
许期耷拉着脑袋，微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看上去竟然让人感觉乖巧。
“没事。”沈乐看着许期这副模样发笑，却不小心牵动了鼻侧皮肤，不禁疼得抽了口气，“嘶……”
“学姐。”许期一怔，快步上前，关切地看着沈乐发鼻子，却又不知道该不该碰。
沈乐鼻腔中的痛感缓和了些许，淡笑道：“我没事。”
“你的鼻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年轻的女校医从休息室走出，看吊瓶里的液体已经打完了，便到沈乐床前帮她拔针，“不过你有点低血糖，是不是没有吃午饭？”
沈乐咬着下唇点头，“嗯……”
“日常三餐一定要规律，你可别小看低血糖，严重起来可是有死亡风险的。”校医耐心地叮嘱着，一边按着棉签拔下针头，“按一会儿。”
沈乐正准备去接棉签，从旁边伸出的一只手却抢先一步，许期说：“我来吧。”
校医看着二人一笑，说：“刚刚他抱你进来的时候可吓坏了，这小子还真以为自己一球把人给砸出事了。”
沈乐掀起眼帘，恰好与许期四目相对，她呼吸一滞，将下唇咬得更紧。
沈乐无端感觉此时许期的眼睛就跟慕双双家里养的大狗狗一样无辜，他就这样看着自己，诉说着无声的歉意。
许期捏着棉签压了压，小声询问：“这样疼吗？”
沈乐轻轻摇头。
针眼上的血已经止住，沈乐休息片刻后准备下床。
许期突然蹲身，轻轻抓住沈乐的脚腕，准备帮她穿鞋。
沈乐见状却心下一惊，在许期的手指刚碰到皮肤时就缩回了脚。
“那个……”沈乐的耳尖袭上红晕，“你的道歉我接受了，我自己穿鞋就行了。”
许期望着沈乐，再一次握住脚踝，声线轻柔：“这不是道歉，这是我想对自己的恋人做的事情。”
沈乐愣了几秒，垂眼看着许期动作温柔地把自己的脚塞进运动鞋，修长的手指扯起鞋带，在上面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许期起身，盯着那一对蝴蝶结，看上去十分满意。
沈乐刻意避开许期的目光，双脚踩在地面上，感觉刚刚被许期碰过的皮肤上都弥漫着一股酥痒感，短短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双脚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许期陪沈乐去食堂打了饭，回宿舍的路上许期手机里突然收到消息，一条是陈林的，另一条是李老师的。
陈林：“道歉这种事情你问我就算是问对人了，在哥们儿这里就没有哄不好的女孩子。据我对前女友们的不完全统计，女孩子都喜欢去游乐园，国庆不是快到了吗？要不然你请她去游乐园玩一天吧。”
许期把手机揣回口袋，试探着问：“学姐，你想去游乐园吗？”
沈乐迟疑了一下，说：“不想。”
“啊？”许期面露讶色，尴尬地说：“真的吗？”
“真的。”
“好吧，很多情侣约会都会去游乐园，我也打算在国庆的时候约你一起去来着，也当是给你赔礼了。”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点想去了。”沈乐面不改色，“但是我国庆要回家。”
许期的唇角扬起欣喜的弧度，盯着沈乐的眼睛，突然凑近，说：“我们就去一天，你二号再回去不行吗？”
沈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别过脸道：“别离我这么近。”
“哦。”许期委屈地退回身子，注视着沈乐的目光像某种犬类一样，可怜巴巴中带着期待。
“行了。”沈乐垂下眼帘，笑得无奈，“那就一号去吧，我也好收集一点作曲素材，争取在国庆假期把曲子写完。”
许期眼尾含笑，就连落日都对他格外偏爱，将日光洒在他的脸上，笑容更加明媚。
“好，那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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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