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六点半,许期骑着自行车准时到达琴房门口。
沈乐今天化了全妆,精致的棕色卷发披在咖色毛呢外套上,里面穿着格子长裙,小皮鞋在下楼梯时踩出沉闷急促的响声。
沈乐把拧在手里的包包跨在肩上,涂了玫红唇釉的双唇轻轻开合:“不好意思,我出来慢了。”
许期温柔地笑着,说:“不慢,你今天特别漂亮。”
“谢谢。”沈乐从容地说。
许期朝后座扬了扬下巴,说:“上车吧。”
周末的电影院人满为患,进入电影院时,那部名叫《阴阳贞子》的4D惊悚片恰好开始检票,许期快速取了票,带着沈乐进入观影厅。
许期把插上吸管的热奶茶递给沈乐,说:“你要是觉得害怕,我们到时候可以先走。”
“我不怕。”沈乐说。
灯光熄灭,观影厅内一片漆黑。
沈乐戴上3D眼镜,阴森的音乐在观影厅内响起,冷风吹向后颈,令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二人前排正坐着一对情侣,从许期那个角度,正好看见女生靠在男生肩头,男生的手臂从女生后颈处穿过,安慰似的轻拍着女生的肩。
许期又看向沈乐,她正喝着奶茶,面色平静,仿佛在观赏的是一幅传世名画。
一只青面獠牙的妖怪“咣当”一声冲出了银幕,座位猛地一撞,观影厅内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而此时的沈乐依旧格外淡定,她把奶茶放进杯槽,有条不紊地从包里抽出纸巾,把刚刚座位晃动时洒在手上的奶茶渍擦干净。
许期双唇抿成一条细线,原本想着恐怖片正是发挥男友力的好时机,可是……她是真不怕啊。
沈乐也察觉到了许期的目光,她掀起眼镜,悄声问道:“怎么了?”
许期摇摇头,“没事。”
许期再次把目光转移到大屏幕上,里面惊悚的片段依旧不断,一会儿掉出一只断手,一会儿蹦出一个僵尸,可他的精力都在沈乐身上,这电影他完全看不进去。
他又望向沈乐。
沈乐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漆黑的观影厅内,灰色镜片遮住了沈乐的眼睛,许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会是睡着了吧?
许期摘下眼镜,慢慢凑近沈乐的脸。
银幕中闪过一瞬明亮,许期近的几乎能够看清沈乐皮肤上的汗毛,可沈乐只是靠在椅背上,对许期的接近没有表现出一丝反应。
轰鸣过后,观影厅内出现短暂的安静,也是在这个时候,许期才听见了沈乐鼻间传出的沉缓呼吸。
屏幕上的恶鬼被长矛刺中,天花板上突然袭下一阵冷风。
沈乐眉头紧皱,她抱紧了身体,把脸别到一边,发出一声不适的嘤咛,所幸一声巨响将这声音掩盖,除了许期,并没有别人注意到。
许期凝视着那蜷缩得像小猫一样的身体,拉下胸前的拉链,把夹棉外套朝沈乐身上盖去。
谁知沈乐的手突然攥住了一截袖管,直接把还在许期手里的半件外套扯了过来,翻了个身紧紧抱在怀里。
许期错愕了一瞬,接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在时亮时暗的影院中,默默注视着沈乐。
就像五年前他在台下注视着台上畅游在乐海中的蓝裙子女孩一样。
两条红线,或许在那时就打上了结。
许期清晰得记得,在演出结束后,他在剧院里迷了路,意外来到了演员休息室外,沈乐就站在走廊一角,她旁边的瘦高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
沈乐在舞台上流露出的骄傲凌厉在母亲面前弱了几分,母亲手里播放着沈乐的演奏视频,一边对乐曲进行点评,言辞不乏激烈,沈乐薄唇紧抿,眉头越皱越深,原本放松垂在腰侧的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钻成了拳头。
观影厅内,许期的目光渐渐往下,停留在沈乐抓着外套的手上。
她的手长得很好看,白皙又纤长,是一双上天注定要用来弹钢琴的手;她的指甲短短的,上面没有染上任何色彩,寡淡素丽。
可许期不明白,她是能够成为钢琴家的人,为什么现在反而成了作曲专业的学生?
半个小时后,观影厅中亮灯,观众匆匆离场,沈乐也在刺目灯光的打搅下睁开了双眼。
她取下眼睛,呆愣地坐在座位上,睡眼惺忪,眼白里遍布血丝。
“学姐?”
沈乐迟钝地望向许期,揉着眼睛说:“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早上六点钟就起来了,中午也没有睡觉,我实在是太困了。”
许期愣了一下,淡笑道:“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是早上有课?”
沈乐摇头:“练琴。”
沈乐打着哈欠站了起来,身后的座位叠回原位,许期的外套从她身上掉落。
“嗯?”沈乐感觉隐形眼镜有点干涩,眯着眼把外套捡了起来。
“我看你睡在这里好像有点冷。”许期接过外套说道。
沈乐感激一笑:“谢谢你了,下次我得空了再请你看电影。”
周末的夜晚总是热闹的,商场中人来人往,商场外的小商贩——或是抱住大捧氢气球,或是举着糖葫芦靶子在人潮中穿行,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了十里,大街小巷里,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
但此时此刻的沈乐已经没有了逛街的心情,一觉醒来腰酸背痛,浑身都软塌塌的,鞋底像是黏在了地上一样,走起路来格外的累。
商场外的凉风并没有让沈乐精神起来,反而吹得她眼皮发酸,更想睡觉了。
许期把自行车从一堆小电驴里挪了出来,沈乐刚坐上后座,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一路上晃晃悠悠的,脑袋时不时撞到许期的背上。
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许期突然踩了刹车。
沈乐以为是已经到学校了,睁开眼睛就准备下车。
“学姐,还没到呢。”许期笑道。
沈乐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样,目光在城市绿化带上逡巡,揉着太阳穴说:“眯糊涂了……”
“把手给我。”许期突然说。
沈乐一头雾水,不知道许期要干什么,也不想思考他要干什么,稀里糊涂地就把一只手伸了过去。
许期轻轻握住纤细的手腕,柔声道:“另一只也给我。”
沈乐身体前倾,把左手也递了过去。
许期温柔地握着沈乐的手,轻轻交叠在自己腹部。
温热的触感令沈乐心底一惊,像是摸到了烫手山芋似的想把手缩回。
许期却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说:“学姐,你抱住我,靠在我背上睡,不然我担心你会掉下去。”
“这不太好吧……”沈乐心底挣扎,依旧想抽回手。
“学姐。”许期微微侧目,“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你对男朋友,不必太礼貌。”
许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踩动了车,明明自己的双手已经没有了桎梏,可沈乐却在是否要收手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她的手像是被恶毒的巫师下了咒语一样僵在原处,沉重的呼吸声被风吹散,幻化成夜色中一草一木都能听懂的语言。
沈乐紧咬着下唇,叠在许期腹部的手指慢慢绞在了一起。
一辆小电驴从二人身旁疾驰而过,电车上坐着一男一女,戴着粉色头盔的女孩紧抱着前面的男孩,下巴抵在男孩肩头,不知是说了什么,引得男生笑了起来。
许期缓缓道:“尝试一下抱住我吧,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她明白许期所说的感受是什么。
许是那对电车男女激发了沈乐的好奇心,又或是许期的一句鼓励,她竟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抱了上去,右侧的头靠在许期背上,手臂上感受着透过衣料,从许期腰间渗透出的温暖。
沈乐的鼻息间萦绕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仿佛随时都会从心窝里冲出来一样。
尽管脸颊被漫上的红潮烧得滚烫,可沈乐却没了松手的想法。
或许,这种亲密接触带来的刺激就是曲子里想要的爱情的感觉吧。
沈乐局促的呼吸喷洒在许期背部,他缓缓把手握紧,努力让自行车行驶平稳,防止沈乐察觉出一丝端倪。
耳畔风声沙沙,许期感受着小心翼翼地贴着自己后背单薄的温度,一个久远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在许期眼前浮现。
时间拉回四年前,那时的许期刚上高中,跟着妈妈前往长庆市召开小提琴专场。
即使上一次沈乐在许期心里留下了孤僻、对人冷淡的印象,但因为母亲的那句夸赞,许期像是着了魔一样对沈乐念念不忘。既然去长庆市有能够见到沈乐的可能性,那许期当然愿意前往。
可惜这一次看到的画面,却让许期难受了很久。
他在离市一中很远的一条街道里看见了沈乐,她的旁边跟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男生牵着沈乐的手,突然把她拉向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在一起。
许期站在原地,一时如鲠在喉。他皱紧眉头,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卒一样落荒而逃。
车轮滚过初秋的柏油路,碾过枯叶落花,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彼此没再说话。
直到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落叶带着清凉的氛围在沈乐身旁四溢,许期在宿舍楼前停下了车。
沈乐机械地起身,在二人四目相对时,空气中的氛围竟一时有些尴尬。
许期露出明朗的笑,若无其事地说:“风越来越大了,你快进去吧。”
沈乐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别扭地笑了笑,小声说:“那我上去了。”
许期笑着点头,冲沈乐挥手:“再见。”
“再见。”沈乐扫了门禁进入宿舍楼。
一直走到楼梯口,沈乐都没能抑制住自己心里的紧张感,她冰凉的双手捧上滚烫的脸颊,站在墙边大口呼吸。
“乐乐!”
沈乐的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拍,沈乐身体一颤,尖叫一声,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慕双双。
“慕双双!”沈乐眉眼紧皱,脸上惊魂未定,“你干嘛吓我?”
“我哪有吓你?”慕双双一副冤屈的表情,“我这就是友好的打招呼好吗?我看是你自己做贼心虚吧……”
慕双双八卦地靠近沈乐,古灵精怪地说:“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是谁?我可都看到了,从实招来啊。”
沈乐瘪了瘪嘴,说:“就是上次你给我加的那个租赁男友。”
“什么?”慕双双睁圆了眼,“居然长得这么帅!姐妹,你的桃花来了啊!”
“什么啊……”沈乐自顾自地爬着楼梯,把慕双双甩在后面,却又生怕她听不见一样大声解释道:“我们这就是合约关系。”
慕双双快步跟上,“他真的长得不错,又高高的,不过,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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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