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许期都待在沈乐家,每天帮沈父沈母干点家务活,在厨房里打打下手。沈母觉得可疑,便问了沈乐一些关于许期的事情,看他可怜又能干,沈母也不急着赶他走了。
沈乐也没有想到母亲对许期这么有好感,所以,在这个家里,觉得尴尬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减少了每天出房间的频率,吃饭的速度也比往常减少了一半,只为了和许期减少接触。
直到大年初四,沈乐一口小米粥刚吃进嘴里,慕双双突然打来了电话。
距离上次沈乐给慕双双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四天,这四天,慕双双一句话也没有跟沈乐说,沈乐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用“意识”回复了自己。两人的日常沟通都是发消息,现在她突然一个电话给自己打来,倒让沈乐直觉不妙。
沈乐放下碗筷,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喂?”
电话那头很吵,听起来像是在KTV。
“乐乐。”慕双双的声音里带着沉闷的哭腔,熟悉的感觉袭上沈乐心头。
沈乐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慕双双抽泣了几声,哭着喊道:“我分手了。”
寒冷的西风呼啸吹过,沈乐愣了两秒,心里竟然生出几丝喜感。
郑秦在沈乐心中那是堪比垃圾的存在,慕双双和他分手了,这是好事啊!
慕双双在电话那头哇哇大哭,时不时传来几声易拉罐的撞响,以前慕双双和郑秦也分手过,每次一分手,慕双双就喜欢一个人买醉发泄,之前有一次还差点出事。
这时候可不能让慕双双一个人待着,沈乐连忙问道:“双双,你现在在哪里?”
慕双双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然后说:“歌城409。”
沈乐松了口气,还好她还知道自己在哪里。
沈乐往屋内走,一边叮嘱:“好,那你在包厢里等着不要乱跑,我马上打车过来。”
“呜呜……乐乐,果然还是你对我最好……”慕双双又在手机那头哭了起来,“你都不知道,郑秦那个狗东西,他跟那个女的在器材室里面做了,我亲眼看见的,呜呜呜……”
沈乐快速上楼拿了件杏色大衣,经过客厅时对父母说:“双双她心情不太好,我去陪一下她。”
“双双啊。”沈母抬起头,“她怎么了,又跟男朋友分手了?”
慕双双好几次在分手后都被沈乐带回了家,沈父沈母都习惯了。
沈乐笑得有点尴尬:“嗯。”
“她在哪里?”沈父问道。
沈乐说:“KTV。”
“那你们两个女孩子可不太安全啊。”沈父推了推眼镜面露担忧,“尤其是现在春节期间,里面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
“我会注意的。”沈乐道。
这时,默坐了半晌的许期突然开口道:“要不我陪学姐去吧,有我一个男生在她身边也安全一些。”
沈乐眉头一皱,心道:“你陪着才不安全吧。”
但沈父却喜笑颜开,把筷子一搁,说:“我觉得可以,就让小许和你一起去吧。”
沈乐看了看许期,他也望着自己,睁着那双富有强烈欺骗能力的眼睛,满脸乖顺。
沈乐唇角微抽,说:“双双她估计不想让别人知道,还是算了吧。”
许期却已经起身:“不用担心,我和双双学姐也很熟。”
沈父也随声附和:“这面子哪有安全重要?”
沈乐强颜欢笑,看着许期的眼睛里冒起火星子来。
“那就麻烦许期了。”
二十分钟后,沈乐和许期打车到达KTV,一路上沈乐没有跟许期说一句话,到达KTV楼下时沈乐也跟赌气似的自顾自地朝前走,也不等许期进电梯她就按下了关门键,还是许期眼疾手快扒住了电梯门,才赶上这一趟电梯。
许期知道沈乐心里不快活,笑着朝她身边挪了几步,柔声唤道:“学姐。”
“别离我这么近。”沈乐一记眼刀投向许期。
许期面色一凝,听话地退了两步。
沈乐的双臂在胸前交叠,她说:“有事说事。”
许期抿了抿唇,道:“除夕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令人面红耳赤的回忆一股脑地袭上心头,沈乐眉眼紧皱,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当场脸红。
“道歉了,然后呢?”沈乐冷声道:“你做过的事情就消失了?”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许期早就摸清了沈乐的脾性,沈乐耳根子软,但自己这次确实做得让沈乐难以接受了些,这种时候,对待沈乐只能顺毛摸。
“那你想我怎么做?”许期问道。
沈乐瞥了许期一眼,说:“我看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你就从我家离开。”
“啊?”许期脑中一嗡,“是不是太仓促了?”
“叮咚——”
电梯在四楼停下,沈乐一言不发,直接出了电梯门。
慕双双开的是一个小包,当沈乐推门进去的时候,慕双双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音响里还在播放着慕双双没来得及唱的苦情歌,她身前的茶几上摆了一打啤酒,她才喝了三瓶半。
慕双双醉得跟一滩烂泥似的,沈乐上前叫了她好几声,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是谁呀?”慕双双双眼红肿,眯着眼睛看沈乐,“姐,你有点眼熟。”
沈乐无奈地揉着眉心,盯着慕双双的眼睛说:“看清楚,是我,沈乐。”
“沈乐……”慕双双双眼放空,又突然张大了嘴,“啊!是乐乐啊!”
沈乐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是我。”
“乐乐……”慕双双哇的一声抱着沈乐哭了起来,“你不是说你一会儿就来吗?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来啊?”
沈乐抱着慕双双安慰:“对不起,我来迟了,不哭了啊。”
慕双双抽泣声不止,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哗哗流着,把沈乐胸口处的布料都浸湿了一大片。
沈乐朝茶几上伸伸手,想要去够抽纸,但慕双双紧紧箍着沈乐的腰,她连身都起不来,还是许期拿起了那包纸,递给沈乐。
沈乐敛起笑容,接过纸说:“谢谢。”
许期也帮不上什么安慰慕双双的忙,便独自坐在一旁看着沈乐。
慕双双哭得歇斯底里,一会儿骂郑秦,一会儿骂那个第三者,一会儿又说自己惨。许期皱了皱眉,沈乐当年刚失恋的时候,也是像慕双双这样吗?
许期想到了那年在医院门口遇见的沈乐,慕双双失恋了还有沈乐会安慰她,可是高中时期的沈乐性格孤僻,没有朋友,父母也不知道她谈恋爱的事情,那个时候,她身边恐怕连一个会安慰她的人都没有。
慕双双抱着沈乐哭了半个小时,然后一声不吭地耷拉着脑袋,嘴里还打着泪嗝。
沈乐摸着她的后背给她顺了顺气,走到许期跟前说:“你帮我看一下她,她肚子不太舒服,我去给她叫杯热水过来。”
“要不我去吧。”许期十分积极。
“不用。”沈乐已经转身开门。
沈乐去前台叫了一杯热水,回来时顺道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KTV的走廊被五光十色的射灯照得晃眼,沈乐正擦着手,突然从不同包厢传出的混杂歌声中捕捉到一条熟悉的旋律。
“Vaga luna,che inargenti.”
(游移的月亮洒下银光。)
“Queste rive e questi fiori.”
(畔溪群花都被照亮。)①
沈乐眉头微皱,双唇线条被抿得平直。
又是那首《游移的月亮》。
“怎么会有人在KTV唱美声?”沈乐在心里吐槽,却在经过那间包厢时鬼使神差地朝门上方窗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包厢内的演唱者仿佛心有预兆,也在这一刻转过头来。
四目交错之间,引线在沉闷的空气中擦碰出无声的火花。
沈乐呼吸一滞,收回目光的动作显得惊慌失措。
是他。
三年未见,纪杨的外貌和从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沈乐听得出他的专业能力比从前更好,同样的一首歌,无论是从发声技巧还是气息运用都比艺考时更加精湛。
身后的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歌曲伴奏还在孤独地继续进行。
沈乐揣在口袋里的双手紧攥成拳,脚步越走越快。
面对着纪杨,她只想逃离。
“沈乐!”
纪杨音色浑厚,是名副其实的男中音。
沈乐咬紧下唇,跟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埋头朝前走。
“沈乐。”纪杨却大步追了上来,长腿一跨就挡在沈乐跟前。
沈乐立即停下脚步,咬了咬后槽牙抬头。
他穿了一件灰色厚卫衣,下身搭配着黑色牛仔裤,皮肤还是像从前一样白净,只是柔顺的黑发染成了深棕色,还烫成了小卷。
沈乐面对着纪杨浑身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说:“好久不见。”
纪杨薄唇一勾,“没想到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
沈乐撇开目光道:“是我。”
纪杨寒暄道:“听说你在武南上学,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沈乐说。
纪杨上下打量着沈乐,笑道:“你跟从前相比变化还挺大的。”
沈乐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纪杨对话,只想找个理由赶紧离开。
沈乐摸出手机假装看了看,说:“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下次再聊吧。”
沈乐说完就走,但在绕过纪杨时,手臂处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沈乐浑身一惊,尖叫一声把纪杨甩开,连连后退着步子闪躲到一旁,惊恐地看着纪杨,双肩忍不住颤抖。
纪杨也懵了,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沈乐捂着胸口,心脏怦怦直跳,眼眶泛起红晕。
她目光涣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摇头,忍着喉咙里的一股恶心感说:“不……不了。”
沈乐快速转身,纪杨又道:“沈乐,我这几年一直很想你。”
沈乐脚步一顿,像是站不稳一样一手扶住墙面,嘈杂的音乐在耳畔萦绕,沈乐隐隐感到一阵耳鸣。
“乐乐。”纪杨走到沈乐身旁扶住她,说:“我一直忘不掉你,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沈乐感到一阵胸闷气短,她腿脚发软,腾出一只手推开纪杨,弱声道:“走开。”
“乐乐。”纪杨又再次拉住沈乐手腕,一条手臂绕过瘦窄的腰,“你怎么了?”
“走开啊!”沈乐错身挣扎,但纪杨的力道却只增不减。
突然,沈乐感觉眼前笼下一片阴影,她迷迷糊糊地看清了一双白色球鞋,再接着,身后的束缚突然一松,沈乐身体失衡,控制不住朝前跌了上去。
沈乐只感觉头顶撞上一层柔软,薄荷味的暖香袭入鼻腔,她攥着羽绒服外部光滑的薄布,在看见许期紧绷的下颌线时感到一阵心安。
那边的纪杨打了个趔趄,扶着墙壁站稳,低骂一声质问许期道:“操!你有病啊?”
许期是看沈乐这么久没有回来才出来找她的,结果刚打开门就看见沈乐在纪杨怀里挣扎,顿时怒上心头,拧着纪杨的胳膊就把他扔到一边。
许期冷声道:“她说让你走开。”
纪杨咬牙切齿道:“关你什么事?”
“你就是她前男友?”许期眉峰挑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也不过如此嘛。”
纪杨脸色不佳,不善地说:“你又是哪位?”
沈乐几乎是攀在许期身上的,她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迫切地说:“带我走,带走我……”
许期把沈乐搂紧了些,上挑的桃花眼中闪过几丝锋利。
纪杨审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冷声道:“你是他男朋友?”
沈乐的脸埋在许期颈窝处,即使看不见纪杨的脸,但光听他发出声音,沈乐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双手攥成拳头,在许期后背催促着捶打,口中喃喃:“快走啊,快走啊……”
许期见沈乐的状态很不对劲,便搂着她转身。
纪杨毒蛇般的目光定格在二人背后,发出几声阴森的笑。
“沈乐,原来你现在喜欢年纪小的。”
包厢内,慕双双已经睡着了。
许期刚把沈乐放到沙发上,沈乐就自己挪到了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咬着连一点头都没冒的指甲。
服务生送来两杯热水,许期在沈乐身旁坐下,递给她一杯,柔声道:“学姐喝点水吧。”
沈乐一言不发,只是颤抖着摇头。
她和纪杨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那时候留下的创伤应激反应到现在也没有好。
她在害怕,看见纪杨就会让她想起那段地狱般压抑的日子,她害怕自己会回到那个时候,她不想再困在那个爬不出去的天坑里,过那种一直睁着眼睛从深夜到天明的日子。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隔壁包厢的歌声源源不断的传来,沈乐猛然捂住自己的耳朵,想把那些燥人的音乐隔绝,可尽管自己的耳朵听不见了,那首《游移的月亮》就像一株肆意生长的藤蔓一样,在沈乐脑中单曲循环。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大口呼吸着包厢内污浊的暖气,猩红的双眼里盛着两汪热泉,水珠“啪哒啪哒”地落在皮质沙发上。
“学姐。”许期扯了几张卫生纸,在沈乐眼下轻轻擦拭。
但沈乐的眼泪却越掉越多,连许期的指尖手背上都渐渐沾上湿润。
许期心里隐隐作痛,可任何关心的话语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即使是他,也无法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沈乐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大口喘息了几声,突然抓住许期的手。
“学姐?”许期感到一瞬间惊喜,“你想要什么?”
沈乐眼睫轻颤,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的泪珠惹人生怜。
“许期,我们走吧,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沈乐泪眼朦胧,使劲摇头,看上去格外无助。
“好。”许期扶着沈乐站起,“走,我们走。”
①引用自贝利尼歌曲《游移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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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