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出学校,沈乐靠在椅背上打算继续补觉,但自从许期坐在自己旁边后,沈乐睡意全无,只好睁开眼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听吗?”
许期突然递了一只耳机过来。
沈乐转头看他,许期笑眯眯地扬了扬手,说:“看你好像睡不着觉。”
沈乐淡笑着接过耳机,说:“听什么?”
“古典,你应该会喜欢。”许期说。
沈乐把耳机塞进耳蜗,许期点了一下手机屏幕,首先渲染听觉的是低沉的乐团伴奏,六拍后,一声尖利却流畅悦耳的小提琴声像刺破一层薄膜一样覆盖在伴奏声之上。
沈乐看向许期,“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许期赞许地点头。
沈乐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伴随着音乐的拍子轻点,她说:“这个曲子我还挺熟的,之前有个学小提琴的师姐去演出,我给她弹过伴奏。”
许期挑起眉,“这么厉害?”
“就弹了第一乐章。”沈乐笑了笑,说:“我还做过这首曲子的曲式分析,对了,这个曲子你能拉吗?”
许期迟疑着说:“我也很久没碰过小提琴了,练一段时间应该能拉,不过乐曲这种东西难的从来不是能不能演奏出来,而是它的表情术语、强弱那些。”许期摸了摸后颈,突然乖巧得像个好学生,“学姐您应该也深有体会。”
沈乐笑道:“以前我妈说我弹琴很难听,没有一点感情。”
二人说着话,耳机里的乐曲已经接近尾声,小提琴合奏在一个长音后倏然停歇。
突然,如细小雨滴一样的钢琴声缓缓淌入耳蜗。
舒缓的音乐使沈乐愣了一瞬,“这首曲子是……”
许期急忙打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降b小调夜曲》下意识地想要切换下一曲。
“诶!”沈乐及时制止住许期,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首曲子吗?”
许期的紧张肉眼可见,他抿紧双唇,扯出一抹笑意摇头,“不是。”
沈乐听得很开心,她说:“这首曲子我也弹过,我喜欢肖邦。”
“我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许期看向沈乐,说:“我可以有幸听一次你的现场版吗?”
沈乐戳着下巴说:“太久没弹了,得先摸两遍,你什么时候想听了跟我说吧。”
许期闪着亮光的双眸随着笑意眯起,“好。”
许期把目光从沈乐脸上收回,这首曲子,正是那年的音乐会上,沈乐和那位钢琴家四手联弹的曲目。
在那之后,许期为了给妈妈做一条款式相同,但装饰更加适合妈妈风格礼服,在网上找了很多《夜曲》的演奏视频,听了无数遍这首曲子,只为寻找灵感。
“你为什么喜欢肖邦?”许期问道。
沈乐轻笑一声,说:“说起来可能有点离谱,其实我小时候很讨厌弹钢琴,直到有一天,我妈给我布置了一首肖邦的圆舞曲,然后我就去看了一眼肖邦的生平,结果发现我和肖邦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
“这么巧?”许期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乐,“然后呢?”
沈乐说:“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我爸就打趣我说我是新时代的肖邦,那时候年纪小,我还就当真了。不过从这之后,我对钢琴就没有那么排斥了,因为,我真的想做新时代的肖邦。”
沈乐眼帘微垂,唇角却噙着温和的笑。
“所以你现在学作曲,也是因为要做肖邦吗?”许期淡笑着问道。
沈乐默了片刻,说:“有一部分原因吧。”
“那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
沈乐看向许期,淡淡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奇?”
“随口一问。”许期若无其事地笑道。
几辆大巴到少数民族村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大巴进不了景区,学生还得自己拖着箱子走一段路。
许是因为刚下过雨,天虽然灰暗无光,但山上的空气很不错,呼吸一口都让人感觉神清气爽,比醒神喷雾还管用。
沈乐和慕双双同住一间房,许期和陈林住在二人楼上。
唯一不足的是,他们住的是有民族特色的小木楼,隔音效果很差,只要走路时步子稍稍重了些,楼上楼下就跟打鼓一样,就像现在,还有不少学生正拧着行李上楼,慕双双躺在床上,担心楼会不会被人踩塌了。
吃完晚饭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天已经黑了,村寨后面是一条挂满彩灯的小夜市,道路两旁多是卖当地特产以及拍民族写真的小店,慕双双一看见写真馆外打着光的广告牌就走不动路了,拉着沈乐就要进去拍照。
沈乐和慕双双在跟写真馆老板了解价位,许期在店内挑选衣服的区域走动起来,观察衣服上精致漂亮的刺绣。
“好,那我们就要这个299的闺蜜套餐。”慕双双愉快地作了决定,拉上沈乐准备过去挑衣服。
陈林凑上去道:“慕双双,我也要拍。”
慕双双怪异地扫了陈林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拍就拍呗。”
陈林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说:“要不我们拍那个399的三人套餐?”
“不要。”慕双双果断地说:“我才不和你拍照呢,乐乐,我们走。”
陈林咂了下嘴,不死心地走到许期身旁,说:“期哥,咱们也拍个闺蜜套餐吧。”
许期取下一套宝蓝色民族男装,对在陈林身前比画,又把一顶英雄结帽子戴在陈林头顶,一本正经地说:“挺适合你的,看上去就跟当地居民一样。”
陈林半信半疑地转身,看着全身镜里面的自己,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定是这顶帽子的问题。”
另一边,在慕双双的挑唆下,沈乐换上了一套慕双双为自己精心挑选的改良款黑色民族抹胸裙,脖子上挂着碗口大的银饰,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全身镜周围打着白光,这套衣服在沈乐身上呈现的效果确实不错,只是……
沈乐把抹胸朝上提了提,看向正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的慕双双,说:“双双,我觉得这件有点大。”
慕双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沈乐,说:“不大呀,看上去刚好。”
沈乐快步走到慕双双身旁,小声说:“抹胸大了。”
慕双双这才认真观察起来,沈乐身材太瘦了,尽管她已经把后背的带子系到最紧,但两边还是空出一条缝隙,感觉随时都会掉下来。
“先别脱,你等我一下。”
慕双双找老板要了几个别针,捏紧沈乐后背上的布料,细心地把别针别了上去。
“好了,现在怎么样?”
沈乐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还行。”
“OK!”慕双双挽上沈乐的手臂,“那我们去拍照吧!”
试衣间外面的陈林也换了套民族风情的男装,正对着镜子臭美地拍照,许期倒是没换衣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仔细琢磨着刚刚从衣服上拍下的几张刺绣照片。
听见沈乐和慕双双的说话声,许期才缓缓抬起头。
“哇塞慕双双!”陈林抢先一步跑到慕双双跟前吹起彩虹屁,“美爆了好吗?”
慕双双拉着沈乐后退两步,鄙夷地打量着陈林,“你怎么穿得跟个放牛娃似的?”
“什么放牛娃,你见过我这么帅的放牛娃吗?我……”
二人在一旁嬉闹,许期走向沈乐,站立在她跟前。
许期顿了顿,半天才开口:“你……冷不冷?”
刚刚沈乐只想着解决衣服大小,倒也没注意室内温度,现在许期提起来,沈乐缩着肩膀,摸了摸双臂。
“嘶……真有点……”
许期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也没带一件外套出来,说:“你要不要换套长袖,刚刚来的时候就感觉外面有点湿冷。”
沈乐有点犹豫,这套衣服的款式、纹样她都很喜欢,但看向屋外潮湿的地面,沈乐还是选择要温度不要风度。
“我看看。”她说。
沈乐正准备转身往里走,写真馆的摄影师已经拿着相机过来了,他看上去三十来岁,剃着板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套衣服很适合你。”摄影师说,“你皮肤白,上面的花纹很衬肤色。”
沈乐对摄影师的突然搭话显得无所适从,许期直接说道:“她觉得冷。”
摄影师笑道:“现在人多,走到取景地可能要花点时间,放心吧,走会儿路就发热了,你瞧,我都穿着短袖呢。”
沈乐捏着腰带上的银片,心里开始动摇。
“取景的地方很远吗?”慕双双问道。
摄影师朝外面指了一下,“在河对面。”
慕双双张望了一番后,说:“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四人刚出写真馆,一阵阴风就飞速钻了过来,沈乐浑身紧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沈乐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掌捂着手臂轻轻摩擦。
“试试这个。”
许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乐微侧过头,许期正把一条深蓝色针织长披肩盖在沈乐肩上。沈乐拢紧披肩,寒风被针织挡在外面,她顿时就感觉不冷了。
许期帮沈乐整理着外翻的领子,柔声道:“暖和吗?”
“嗯。”沈乐点点头,手里抓着披肩一角的毛球把玩,“谢谢你啊。”
二十分钟后,几人来到河对面的鼓楼和长廊,摄影搭好了打光板,准备开始拍照。
慕双双和沈乐先拍了几张合照,沈乐是个拍照不太会摆动作的人,看上去总是有点严肃,大多时候都是慕双双在充当气氛组。
过了一会儿,陈林和他的摄影在旁边拍了几百张个人写真,就跑来拉上慕双双,说:“慕双双,咱俩拍几张吧!”
也不等慕双双答应,陈林就直接拖着她进了旁边的鼓楼里。
沈乐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她抓着披肩无所适从,摄影师看了两分钟照片,走到沈乐跟前,说:“小姐姐现在可以几张单人的。”
沈乐已经有点累了,思忖着说:“好。”
摄影又道:“你现在还冷吗?要不把披肩脱了拍吧,穿着这个披肩拍出来的效果比较一般。”
沈乐嘴唇轻磨,“好吧。”
她把披肩递给许期,然后回到拱桥上站好。
这时陈林在鼓楼二层喊道:“许期!上来帮忙扶一下打光板。”
许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向沈乐做了个上楼的手势。
沈乐心领神会,说:“去吧去吧。”
摄影给沈乐拍了几张个人照后,突然不耐烦地说:“放松一点,动作不要太僵硬。”
“好。”沈乐侧站着扶着桥上的木栏杆,看向摄像头时显得紧张。
摄像道:“弯一下腰。”
沈乐缓缓俯身。
摄影阴森森地勾起唇角,说:“好,就保持这样不要动。”
沈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眼前的闪光灯不断闪烁。
摄影又催促道:“再往下弯一点,往下,往下……”
沈乐心中滋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腰都快弯断了,脸上的笑也快要挂不住了。
突然,刚从鼓楼中出来的许期慢慢走到摄影身后,只见他身形一闪,捂住了相机摄像头。
摄影眼前一黑,怒道:“谁啊?”
沈乐扶着酸痛的腰慢慢站起,“许期?”
“你干什么呀?”摄影气急败坏,朝许期吼道。
许期声线冷淡:“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
他瞪了摄影一眼,转身把手里的披风围在沈乐胸前,侧头看见沈乐背上的别针已经开了,他的双手环住沈乐双臂,捏紧她后背的布料,仔细把别针扣好。
“许期?”沈乐脑中依旧有些发懵,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太明白。
许期看向沈乐,声线低压:“等我一下。”
许期走到摄影跟前,直接伸手道:“把相机给我。”
摄影护住相机,“凭什么?”
许期掏出手机,冷冰冰地说:“我刚刚在你背后已经录像了,要是你不把照片删掉,我们就局子里见吧。”
摄影攥紧相机,额间冒出汗珠。
许期直直盯着摄影,沉声道:“我数三个数,三。”
“二。”许期加大音量。
“行了!”摄影咬牙切齿,把相机递给许期,“有什么大不了的,给你就是了!”
许期把相机抢过,照片里的女孩神色局促,身上的衣服因为过于宽松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览无余的空间,颈下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许期眉头紧皱,眼睑泛红,蔓延到指尖的力气几乎要把相机捏碎。
许期压抑着怒火删除了那几张照片,抬眼间,摄影的神色更加不自在。
许期把相机扔给摄影,拉着沈乐从鼓楼快步离开。
“许期。”许期的步子大,沈乐跟在她身后,几乎是在小跑,“许期,你走慢点。”
二人一直朝先走,这时候已经进了一条灯光暗淡的小巷子。
许期倏然停下步伐,沈乐抓住许期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红了。”沈乐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说。
许期看向沈乐,猛抽一口冷气。
“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生气。”许期的歉意中带着些许慌张,他轻轻握住沈乐的手,轻轻在红印上揉了揉。
“疼吗?”
“不疼。”沈乐掀起眼帘,屋檐下暖黄的光突然变得明亮,连许期的发梢上都沾着熠熠的光。
沈乐淡然浅笑,“谢谢你啊,许期。”
许期看向沈乐,低沉的声线像弦乐团里的大提琴:“谢什么?”
沈乐在心里把刚才的事情猜测了七七八八,她注视着许期温润的眼眸,轻轻咬了一下唇。
“照片。”沈乐磕磕巴巴地说出两个字。
许期取下沈乐头顶上沉重的银饰,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轻软的发丝。
“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受到伤害。”
沈乐低下头,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还挺有正义感。”
许期也笑了,说:“夜深了,回去睡觉吧。”
沈乐眼神迷茫,四处张望道:“我们这是在哪里,你认识回去的路吗?哦对了,我好像还得去还衣服。”
“放心吧,跟着我不会迷路的。”许期抓着沈乐的手腕,进入一个拐角。
沈乐无所顾虑地跟着许期,用目光描摹着他在黑夜中的面部轮廓,少年的模样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浓云四散,月明星稀,就连凉风中都卷杂着丝丝甜意。
可沈乐总感觉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她拢了拢针织披肩,望着许期轻唤他的名字。
“许期。”
“怎么了?”
沈乐唇瓣轻磨,她慢慢说:“你可以牵我的手吗?”
许期的愣了几秒,望着沈乐的眼眸中弥漫着不可思议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积水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乐望向别处,故作镇定道:“就像普通的情侣那样,我想知道牵手是什么感觉,我要……写曲子。”
许期沉默的犹豫让沈乐感到稍许窘迫,写曲子,这个借口很完美,又很拙劣。
原本以为许期不会牵手,沈乐正想把手抽回,可下一秒,沈乐的手腕处突然一松,她微凉的手顿时落入温暖的掌心中。
沈乐骨节处的皮肤与许期的手掌擦过,沈乐下意识地一颤,口鼻中感到一瞬窒息。
许期已经紧紧握住了沈乐的手,神色自若,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的手好凉。”
沈乐看了一眼许期后再次目视前方,心跳伴随着手掌之间温度的传递越跳越快。
沈乐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道:“走吧。”
沈乐的大拇指轻放在许期手背的骨节上,她能感受到许期手中的力道时而松懈,时而又突然握紧,连同着沈乐的肢体动作都变得僵硬,迈步的速度都比平常慢了不少。
从小巷子走出来后,写真馆已经关门了,沈乐只好明天再来还衣服。
二人牵着手一路走回小木楼,深夜的村寨一片静谧,清风徐徐,沈乐渐渐放松,注意力也从被握住的手掌中转移。
许期借着商铺门口的灯笼望着沈乐的侧脸,笑意轻浅,下意识地把沈乐的手握得更紧。
二人一路无言,直到沈乐回到房间门口,她才看向许期,略显局促地把被牵得暖和的右手抽回。
沈乐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故作淡定说:“我先进去了。”
“好。”许期微微颔首,“明天见。”
沈乐下巴轻点,刷了房卡进入房间。
映在地面上的长条亮光伴随着关闭房门渐渐变细,直至消失,许期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
陈林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嘴里激情澎湃地喊道:“慕双双,五杀,帅不帅?我就问你,帅不帅?”
许期径直走到床边,拉开窗户,迎着那股愈发强劲的风眯起双眼。
他的神色略显呆滞,像是在放空。
过了一会儿后,许期突然伸出左手,指尖微曲,仿佛手掌中还握着什么东西。
今晚不想洗手了。
楼下,沈乐快步闯入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盯着镜子里突然发热的脸泼凉水,半分钟后,她突然一激灵,一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旋律正刺激着她的大脑。她又火急火燎地走到书桌旁,从书包里翻出五线谱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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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