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斜,余霞成绮。
晚风习习,树叶抖擞,将浮光揉碎,撒了一地碎金。
万寿殿外,两棵高耸的福禄万寿树赫然伫立,旁边松柏相伴、金鹤衔枝。联排八角宫灯上,鲜红“寿”字格外显目,檐下红绸拂动,喜气洋洋。
宗亲显贵及满朝文武,熏服礼冠,携妻带子,尽数汇于殿前。
彩衣乐师带来乐器,熙攘间足足站了两排,歌乐相和,悠扬肃穆。
吴内侍捧着厚实的礼单,立于众人前,大声唱读。
郑风颜带着白色帷帽,拢着长袖,挤到人群中,她细细观察来为圣上贺寿的百官,竟无一人长得像她亲爹。
她没见过林蕙先,家中只有一张的画像,多年过去,也只模糊记得几分。
搜寻好几圈,也没瞧见那邓姓状元郎,上次他传信来,一直也找不到机会去问。
叹了口气,或许他们父女,今生确是无缘。
那又尖又细的声音还在唱读,什么翡翠玉如意、碧玺描金瓶、嵌珠玉龙枕,什么山水画、文人墨、罕见茶,应有尽有,老长一串礼单,听得郑风颜心烦意燥。
许久后,天穹灰沉,华灯尽燃,武帝在一众簇拥下,缓缓步入万寿殿。
宗亲显贵及朝中要臣同入内殿,在宫婢指引下,纷纷落座两排,其他朝臣及家眷,根据官阶坐于外殿。
众目睽睽下,卫忻珞拽着郑风颜的手腕步上高台,准备于武帝左手边落座。
郑风颜挣脱不及,明显能感受到,殿中一众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或打量,或鄙夷,甚至还有羡慕的。
也不知道卫忻珞突然发什么疯,不与徐映月这个太子妃同行也就罢了,竟拽着她一起,圣上及百官跟前,她也不好直接挣脱。
想必前日留宿钰王府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这会儿又与曾经的夫君卫忻珞故作情深,不知这满京看客心中作何感想。
卫忻珞带着郑风颜一起躬身行礼,“儿臣祝父皇松鹤延年、万寿无疆,亦祝我朝风调雨顺、千秋万代。”
郑风颜暗自腹诽,看来他临时抱了不少佛脚,是有备而来。
“太子孝心显著,朕心甚慰。”武帝没有看卫忻珞,目光落在郑风颜身上。
佟贵妃替武帝倒了杯酒,柔然一笑道:“听闻太子妃义妹郑氏也颇有孝心,此番打扮既是为圣上贺寿,也是为万民祈福。”
郑风颜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自己,语意还颇为赞赏,不禁汗颜。
施礼道:“贵妃娘娘抬举,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知晓我略同雅技,便让我御前献艺,是为寿宴添光加彩,亦为龙颜大悦,可见其用心至诚。”
一番话落,众人都当是她将功劳都推给了卫忻珞和徐映月。
地位尊崇的女子,众目睽睽之下献艺,或有不妥。但这是圣上六十大寿,孝心为大,自然另当别论。
只有郑风颜自己心里清楚,她这是在推卸责任,一会儿若是出了什么事,应当先追究东宫两位主位,再论其他。
徐映月落座,忍不住睨了她一眼,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武帝淡笑,“尔等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可惜楚珩伤势未愈,不能参加今日寿宴,不然瞧着你们兄友弟恭,朕会更加欢喜。”
说罢,话锋一转:“不过朕记得太子之前纳了侧妃郑氏,怎么突然变成太子妃义妹了?”
郑风颜身子一滞,不知他突然提及此事是有意还是无意,身为皇帝,天下尽是他的耳目,那些风言风语想必早已经传到了御前。
卫忻珞早就准备了应对之策,解释道:“儿臣之前与郑氏脾性不合,一气之下才休了侧妃,太子妃于心不忍,将郑氏收为义妹,留在东宫。”
武帝犀利的眼神穿梭于二人间,“之前脾性不合,现在就合了?”
见二人埋首不答话,武帝悻然摆手,二人先后落座徐映月旁边。
底下本想看好戏的众人,不禁有些失望,卫楚珩未出席寿宴,主角缺了一位,这戏也就唱不全了。
徐映月没曾想,这么重要的日子,卫楚珩竟会缺席。
郑风颜突觉侧有冷光,一抬眸就对上了徐映月那淬冰的眼神,拿糕点的手一哆嗦。
“本宫倒是小瞧了你。”
“不是我。”
“本宫还未说是什么事,你就急于否认,莫非是做贼心虚?”
什么叫做贼心虚,明明是她贼喊捉贼,郑风颜扭过脸,又挪了下身子,尽量离她远些。
也不知卫忻珞是怎么想的,长案前,应当他坐中间,她和徐映月分坐两边。结果倒好,他刚才率先抢了最右边的位置,让她夹在中间。
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坐下后,吃又吃不痛快,看又看不分明,左右一抬眼,还都是讨厌的脸。
旁边桌的卫俭瑛倒是自在,一个人独享一张大案,再下边,本属于卫楚珩的位置,案上食物摆得琳琅满目,却无人落座。
对面坐着安国公公孙临和定国公徐闻,俩人都未携带家眷,各自敞着大膀子,一边同圣上说说笑笑,一边暗自较劲。
卫忻珞见郑风颜身子往自己这边靠,不禁喜上眉梢,“你随意些就好,不必理会她。”
很快,徐映月的眼刀就落到卫忻珞身上,他忙不迭挪开视线,举起杯一饮而尽。
底下人的目光不时落到他们三人身上,郑风颜顿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找个要去候场的理由,想离开。
哪曾想,徐映月不仅不同意,还摁着她肩膀,低声道:“小十一,你最好乖些,别想耍什么花样。”
“钰王殿下都没来,这戏还有唱的必要吗?”
“本宫怎会料不到你会给他通风报信?一会儿啊,你演戏的对手换个人,就换他好了。”
郑风颜顺着她视线看去,正是举杯同各位畅饮的卫忻珞……
让她演对他用情至深,非他不可?
“太子妃别为难我了,会笑场的好吗?”她夹起数片炙肉,掀开帷帽一角,往嘴里塞。
“小十一,等本宫勒死你的时候,你最好别笑场。”徐映月嫌弃地皱眉,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思吃喝。
郑风颜喉间一哽,生咽了下去,“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一顿,要死起码要做个饱死鬼吧。”
“……”
徐映月倒了杯温茶推到她面前,“等会儿你换套说辞就可以了,他来不来不重要。”
“你没下毒吧?”郑风颜将她倒的那杯茶推给卫忻珞,“太子殿下,你口渴了吧?请用。”
卫忻珞短暂愣神后,感动得立马端起来一饮而尽,“你倒的茶,实在甘甜非凡。”
郑风颜故作惊讶地看向徐映月,“你为何不下毒?”
徐映月眸光出现裂痕,将手中酒杯重重搁在案上,“你是不是皮——”
武帝听见这边动静,目光扫过来,“朕与两位国公聊起旧事趣事,你们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郑风颜立马正襟危坐,想说的又不能说,她没什么要说的。
徐映月施礼敬道:“回父皇,儿臣等也在闲聊东宫趣事,吵着父皇了,父皇恕罪。”
武帝摆袖,“今日就不论什么罪不罪,难得欢聚一堂,也与大家说说,你们东宫有什么趣事?”
徐映月将要开口,就被武帝止住,他抬手指向郑风颜,“来,你来说。”
郑风颜身子一抖,要她说什么呀?东宫有徐映月在,充斥着尔虞我诈和阴谋诡计,以及人身压迫,哪有什么见得人的趣事。
正感为难之际,一身藏蓝吉服的卫宏昭从底下蹿了上来,跪到武帝跟前:“孙儿祝皇祖父生辰安康,长命万万岁,东宫趣事我知晓得最多,我愿与皇祖父细细说来。”
武帝笑着招手,“你这个小泼猴,从哪蹦出来的?”
卫宏昭小跑着上前,“我与阿绰在下间吃酒,听皇祖父问及东宫,便蹦了出来。”
武帝哈哈大笑,拍着他脑袋道:“给你挑伴读是让你好好读书的,小小年纪吃什么酒?”
见武帝心情愉悦,众人也跟着笑,时不时打趣两句,酒乐相和,气氛热闹,其乐融融。
郑风颜暗中给卫宏昭竖了个大拇指,东宫果然不养闲人,除了卫忻珞,个个聪慧机敏。
只是不知为何,这等盛事,徐映月都未准许卫灵晔一齐来,他虽看起来瘦削,但身子健朗,并非不能出门。
酒过三巡,中台的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徐映月这才放郑风颜去候场。
跟上去提醒道:“你当知如何行事,若有差池,不等回去,本宫当场就可以找个由头取你性命。”
郑风颜抬眸回望,平静道:“这富丽堂皇的宫城,我已经见识过了,美酒佳肴也品尝过了,已是了无遗憾,多谢太子妃好心提拔。”
徐映月隐有不安,捏住她胳臂问:“你想干什么?”
郑风颜将那只如同扼住她命运的手,重重拔开,“你既将我推到这世间最残酷的生死台上,那我要唱什么戏,可由不得你了。”
“你——”
“嘘!”郑风颜微微一笑,“小点声儿,徐映月,你说过我不乖的,那我怎么会乖乖听话呢?”
“你不要自寻死路,本宫说过只要你办成事,定会护你周全。”
佟贵妃见两人杵在帷帐后拉拉扯扯,不禁问:“太子妃与郑姑娘可是碰见了什么事儿?不如说与本宫听听,或许能帮得上忙。”
郑风颜率先越过徐映月,朝佟贵妃施礼道:“多谢贵妃挂怀,该到我演出了,太子妃特意叮嘱一二,并无旁事。”
佟贵妃笑着摆手,“快去吧,一会儿等大家都喝醉了,无心观演,岂不是负了侧妃一番心血。”
徐映月瞧着郑风颜潇洒离去的背影,仔细思忖她刚刚的话。
她一向最为惜命,怎会生出放弃的心思,难道是她爱上了卫楚珩?
为了他的前途,不惜以命相搏?
徐映月坐回案后,指尖捏拳,愤道:“愚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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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