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昏时，就黑鸦鸦一片，尘土微卷，风雨欲来。
郑风颜眸色清冷，只身冲在前头，自顾自地往泊棠院走。
后头跟着踉跄三人，兰姑姑捏着肿胀的胳臂，忍着痛意赶上去，“姑娘，为了我们这些奴才的命，值得吗？”
郑风颜对上兰姑姑蕴着湿意的眼睛，又扫过后头同样楚楚可怜的绿蓉和采荷，淡道：“没有人生来就是奴才，谁的命都是命。”
兰姑姑垂眸，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徐映月会拿她们这些下人的命作要挟，更没想到郑风颜会为了救她们，全都答应了徐映月。
郑风颜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姑姑不必自责，这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活一刻算一刻吧。”
片刻后，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滴砸在瓦砾上，噼里啪啦作响，湿意从门窗缝隙往屋里钻，郑风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三张字条，思虑后，又取出一张泛黄宣纸，洋洋洒洒写满，塞进信封。
兰姑姑捧着新制的衣裳过来，“姑娘，该换衣梳洗了，雨天路滑，去钰王府的路，怕是不好走。”
“哪一次又好走呢。”郑风颜轻叹，接过衣裳利落换上。
“姑娘，今夜梳什么妆容？”
“不必了，洗把脸就出发吧。”
暴雨如瀑，顷刻间就将新换的衣裙打湿，散开的头发也沾着水汽。
兰姑姑撑着莲纹样式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扶着郑风颜，不知不觉中，淋湿了半边身子。
郑风颜坐进车厢后，一言不发，气氛异常沉闷。
兰姑姑取了干帕子，替她擦脸擦手，又双手合力，绞出裙角的雨水。
车辙急急压过泥泞，激起丈高的水花，昔日繁华的宫道，此刻空寂无人。
一个时辰后，如期抵达钰王府。
兰姑姑掀开车帘，雨后初霁，天光澄灰，清新的泥土气扑面而来，“姑娘，刚到钰王府雨就停了，是好兆头。”
郑风颜轻笑，取出两张字条递给她，“你现在就回东宫，路上走慢些，一张给绿蓉，一张给太子妃。”
字条未作遮掩，赫然写着：狸奴打架，异动是假。
兰姑姑面露讶色，“这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是连着上次那句话后头的，怎么时隔这么久，传信还讲究连贯性的。
“不必多问，姑姑照办就是。”
“可……你一人去钰王府，我不放心。”
郑风颜弯腰下车，看着那高门阔院，唇边勾着笑：“钰王殿下和他们不一样，不必忧心。”
她到底是徐映月的人，有她在，行事诸多不便。
打发走兰姑姑，郑风颜只身一人前往高门下，第一次主动叩门，倒是有些不适应。
卫楚珩正在书房研究公孙临送来的证据，大多是徐闻近些年来贪腐受贿、公器私用的罪证。
从账面上看，所贪数量并不算多，手法也较隐蔽。但和私自调兵一起论，参上去也他够喝一壶了。
听侍从来报，他立马收起东西，起身吩咐：“去备一桌口味清甜的菜式。”
郑风颜没等多久，那朱漆大门就缓缓打开。
没想到开门之人竟是卫楚珩，一袭月白流纹长袍，冠发齐整，风华月貌，比起形容狼狈的自己，相形见绌。
卫楚珩眸色温柔，唇边含笑，见她满身湿气，只身一人，关切地问：“小皇嫂冒雨前来，可是离家出走了？”
郑风颜吸了吸鼻子，眼神尴尬地挪向别处，“让钰王殿下见笑了，途径此地，想进来讨口水喝。”
一贯娇俏随性的女子，此刻眉眼染愁，闷闷不乐，只是眸中那素有的倔强感，未曾消失。
他未戳穿她信口胡诌的话，顺势道：“进来吧，刚好本王也未用晚膳。”
暮霭沉沉，宫灯摇曳，九曲回廊下，长身玉立的人步伐稳泰，落影轻晃。
郑风颜不急不缓地跟在后头，抬脚踩在他肩影上，突然想到，这怎么不算是将权贵踩在脚下呢？
顿时一扫阴霾，眉眼舒展开来。
卫楚珩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轻扬。
突然顿住步伐，微微侧身，抬眸笑问：“本王突然觉得肩脖酸疼，小皇嫂可知是为何？”
郑风颜猛地收回脚，讪笑：“我脚疼，活动活动筋骨。”
卫楚珩抬手过去，“需要本王扶你吗？”
她傻傻地盯着那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橙黄宫灯下，皙长如玉，泛着莹润光泽。
想起明月坊那日，这双手握着她，留下的温热触感，记忆犹新。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挪到身后，她是一个正经人，绝不会为男色所惑。
“殿……殿下走自己的路就是，我的腿已经好了。”
卫楚珩淡然收回手，声音清和道：“地下湿滑，小皇嫂多加注意。”
俩人一前一后，漫步王府中，雨后气清，叶上露珠泛着柔和的水光。
郑风颜眸光悄然打量四周，一时分了神，未察觉到卫楚珩突然停了下来。
她差点一个不注意撞到他怀里去……
卫楚珩笑着将人扶稳，“本王已差人备膳，应该还需要一会儿，小皇嫂可要先换一套干净衣裳？那日你落在府中的衣物已经洗净，就放在此间厢房。”
她身上衣裙泛着潮气，鞋袜也是湿的，贴着不舒服，“如此也好，多谢殿下。”
才进厢房，郑风颜就将先前写好的信塞进床褥底下。
等后日圣上寿辰一过，这封信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匆匆换好衣裙，推开门去，那修长的身影正在廊下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楚珩听见动静转身来。
女子未施粉黛，却没被那套精美华贵的丹绯色宫装压下去，反而衬得人面桃花、华贵雍容。
“好了？”
“嗯。”
他近身来，微微抬手。
郑风颜身子僵住，眼瞧着那只手离她面颊越来越近。
想躲开，身后是一堵墙，身前是那高大的身影，根本无处可躲。
他眸色幽深，温柔似水，唇边有抹似有若无的淡笑，清冽的气息由远及近，呼吸很快被侵占。
徐映月那句他看上她了的话犹在耳旁，又联想到她交代她今晚要做的事，郑风颜不由咽了口口水，心尖一热，面上爬满了红霞。
卫楚珩的手停在她耳畔，女子眉眼低垂，面色局促，松垮的发丝随意散落，白皙的肤上覆了一层绮丽的粉，饱满的朱唇鲜艳欲滴。
她害羞了。
卫楚珩山结轻滚，眸色又沉了几分，若非她此行蹊跷，应是受东宫指使，他一定会——
将她按在此处，狠狠地……亲。
天知道，他早就这么想了。
手转向那乌黑的发髻，将摇摇欲坠的珠钗扶好，哑道：“小皇嫂刚刚没有照镜子？”
她应是不知，此刻澄光烛光下的自己，柔美又破碎，是多么的诱人。
“哦……”
郑风颜自然以为他说的是她没对镜梳好妆发，立马手忙脚乱地理着头发。
心里压着事儿，倒是无暇顾及这些。
眸光一转，原来他突然靠近，是为了替她扶正珠钗，她差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以为他要……
卫楚珩拉开距离，“走吧，膳食应当备好了。”
王府西角一处两层楼阁，灯火通明，香味四溢。
二楼月台处，幔纱轻晃，青鹤灯架立于旁，温炉煮酒，清香扑鼻，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皆是赏心悦目的玉盘珍馐。
郑风颜持筷随意尝了一口，好淡……
换了道颜色鲜艳的，好甜……
又不甘心地盛了碗乳白色的汤，又淡又甜……
她放下碗，蹙眉道：“殿下平日就吃这些？”
卫楚珩并没有动筷，只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她，她似乎不喜欢他特意为她准备的菜色……
“小皇嫂喜欢什么口味？本王让他们做些你爱吃的。”
“哦……不必麻烦了，这些就甚好。”
进门做客，不能太挑剔，何况时辰也不早了，何必再麻烦别人。
他可能就是因为喜欢吃这些清甜口味的，脾性才那么好。
卫楚珩提壶倒了杯酒递过去，“这是新酿的梅子酒，清淡甘甜，小皇嫂尝尝。”
郑风颜伸手接过，凑到鼻下闻了闻，果真是甘香扑鼻，只是，她从不饮酒。
却也不想辜负了这番美意，抬杯一饮而尽。
“咳——”
虽是梅子酒，酒性不烈，但还是觉得辣嗓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女子面色呛得通红，眸中带着雾气，摆着手，煞是可爱。
卫楚珩也没想到，她竟连这最清淡的梅子酒都喝不了，也不知醉过去是何等模样。
起身递过一方锦帕，“是本王疏忽，没提前问你的喜好。”
“小皇嫂不如告诉本王，你都喜欢些什么，等下次过来的时候，本王也好提前让人备好。”
郑风颜面前言笑晏晏的卫楚珩，神色恍惚，有种不真实感。
徐映月交代的第一件事是，今夜用女子最擅长的手段蛊惑钰王，再趁机杀了他。
手上捏着她硬塞的毒药，她该如何下手呢？
说来也好笑，他们一个个的，手段还真是简单粗暴，不是刺杀，就是下毒。
可谓是毫无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