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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掌门准备闭关之前,让宗门大比提前了一个月举行。

原本大比是三年一度的盛事,各峰弟子摩拳擦掌已久,偏偏掌门临时改了日子,说是天象有异,宜早不宜迟。消息一出,整个天门宗上下都忙了起来——外门弟子加紧修缮比武台,内门弟子日夜苦练,连药峰都多开了三炉恢复类的丹药,生怕到时候供不应求。

秋长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云销剑通体泛着冰蓝色的寒光,剑锋过处,空气里的水汽凝成细密的冰晶,簌簌地落在青石砖上,像是下了一场微型的雪。他收了剑势,回头看向坐在廊下翻看丹方的任雨霁,问道:“师兄今年报名吗?”

任雨霁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是一贯的温和:“不报了,我去药峰帮忙。”

“又不报。”秋长月走过去,将云销剑往剑鞘里一插,弯腰凑到任雨霁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师兄去年也没报,前年也没报,你总说去药峰帮忙,可我想看你比。”

任雨霁被他的突然靠近弄得微微后仰,手里的丹方差点没拿稳,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语气却还是稳的:“我修为不如你,上去也是给你丢人。”

“谁说师兄丢人了?”秋长月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伸手将任雨霁拉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院外走,“走,现在就去报名,我给你作保。”

“长月——”任雨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张丹方,“大比不是儿戏,我真的——”

“我说你能上就能上。”秋长月回过头来,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是十八岁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光芒,“你是掌门的弟子,是我的师兄,天门宗谁敢说你不行?”

任雨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由着他拽着走了。

他从来拗不过秋长月。

报名处设在主峰的偏殿,负责登记的是天衍峰的顾词宗。本来不是他的,可是登记的人临时有事,这才让顾词宗找到了逮到秋长月的机会。

此人吊儿郎当的名声在外,往桌后一歪,两条长腿架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见秋长月过来,他眼睛一亮,腿也放下来了,笔也不转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在做正经事。

“哟,什么风把我们秋师弟吹来了?报名大比?走走走后门,我给你排第一个。”顾词宗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空白名册,翻开就要写。

“不是我。”秋长月将任雨霁往前一推,“我师兄报名。”

顾词宗的目光落在任雨霁身上,笑容顿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虽然极其短暂的一顿还是被秋长月捕捉到了。秋长月疑惑的看过来,问,“你咋笑的这么僵硬,对我师兄有什么意见吗”。说着敲了一下桌。

顾词宗干笑了一声,连忙回神,重新拿起笔,语气里还是一份混不吝:“哎哟,任师兄也要报名?难得难得,这边写上名字就好。”

他递过名册的时候,目光在任雨霁和秋长月之间流转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任雨霁接过笔,在名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端端正正,和秋长月那种锋芒毕露的笔迹截然不同,横平竖直,结体规矩,转折处收得极紧,几乎没有连笔。

秋长月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写得好,比顾词宗的狗爬字强多了。”

“骂谁呢骂谁呢。”顾词宗把名册抢回来,一边吹着墨迹一边说,“我可提醒你们,今年大比改了规则,各峰报名的弟子比往年多了三成,剑峰那边葵明放出话了,说今年一定要赢秋长月一回。”

秋长月闻言笑了起来,他往任雨霁身上随意一靠,拿肩膀抵着对方的肩头,偏过头说:“师兄你听见没有?有人要赢我。”

任雨霁看着他被日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挪开了。

顾词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毛笔转了两圈,目光在秋长月搭着任雨霁肩膀的姿势上停了一瞬。他挑了挑眉,把笔往桌上一搁,抱起双臂往后一靠,嘴角那个玩味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我说秋师弟,”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来报个名还带家属,是怕我们把你师兄扣下不成?”

秋长月头也不回,随手从桌上摸了块镇纸朝他扔过去:“少废话,写你的名册。”

顾词宗一偏头躲过镇纸,也不恼,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任雨霁,见对方垂着眼不说话,便收了笑,把名册合上往旁边一放,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行了,都登记好了。大比那天都来,别迟到。”

转眼就到了大比当日,晨光初露,主峰的比武台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天门宗共有七峰,每峰的弟子都穿着各自峰头的服色——剑峰是藏青,药峰是翠绿,天衍峰是月白,主峰是雪青。从高处往下看,七色交织,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比武台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座巨大石台,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观战席,最上方设了长老席,各峰峰主均已落座,只有最中间那张椅子空着——掌门长珩道尊闭关未出,由清衡暂代主持之位。

秋长月穿着雪青色的道袍,站在预备区域的石柱旁,云销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周围的人都在偷偷看他,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密密麻麻地落在少年身上。

“那就是秋长月?主峰的秋长月?”

说话的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筑基不久,第一次参加大比,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探头探脑的狐獴。

他旁边的师兄一把按下他的脑袋,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别指!那是秋师叔!他是掌门嫡传,辈分比咱们师父还高。你入门晚不知道,这位师叔十二岁筑基圆满,十八岁金丹,开宗以来就没出过第二个。”

“金丹?!”小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他才多大?看起来比我还小——”

“嘘——”师兄又按了他一把,“十八岁的金丹期,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修炼三十年还在筑基后期晃荡,人家十八岁就摸到金丹门槛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骄傲起来,仿佛这份骄傲也分了他一份似的,“这就是咱们天门宗的牌面,懂不懂?外面那些散修听到‘秋长月’三个字,下巴都要掉地上。”

小弟子听得两眼放光,再看秋长月的眼神已经不是单纯的看人,而是像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像。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金丹又怎样?论实战经验未必比得上别人。”一个天衍峰的内门弟子从旁边经过,闻言嗤了一声,拂尘一甩,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不服气,“我听说他从来没出过宗门,天天待在主峰上,连妖兽都没杀过几只。修为高是高了,真打起来谁知道能不能行?”

话音未落,剑峰的队伍里有人开口了。那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叫武铮,是葵明的师弟,练的是刚猛路子的重剑,说话和他的剑一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你要不服,你上去打。”武铮抱着双臂,下巴朝比武台的方向一扬,嗓门大得像一口铜钟,“上回他在剑峰和大师兄对练,我在旁边看了。一百二十招,从头到尾,大师兄连他的阵都没踩进去。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大师兄是剑峰第一人,跟他打了一百二十招,连他的阵都没摸着边。你行你上。”

天衍峰那弟子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旁边有人替他打圆场,讪讪道:“那是、那是大师兄让着他吧?”

“让?”武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旁边树上的灵雀扑棱棱飞了一片,“那你有本事去问问大师兄让了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剑阵双修本身就是极难的路子,剑修求快求利,阵修求稳求全,两者几乎背道而驰。能把其中之一练到极致已是万里挑一,秋长月却将两者融为一炉,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不对啊。”人群中有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旁边的同伴,用那种只够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比起他的剑和阵,你们知不知道他身边那个?”

“哪个?”

“就是他那个师兄,姓任的。我听说——”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他那个师兄,其实是掌门给他养的,咳咳,你们都懂得。”

“那个吗?真的假的?这种事不是合欢宗和魔修才干吗?”

“嗨,你管它是什么,好用就行呗。听说他们每个月都——”那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弟子齐齐回头,看到药峰的易青霜站在他们身后,翠绿道袍,柳眉倒竖,手里还提着一只药篓,看样子是刚从采药场赶过来。她虽然年纪不大,在药峰上却极受逢轻舟长老宠爱,加上性格泼辣,宗门里没几个人敢惹她。

几个弟子立刻噤声,领头那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赔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就是说秋师叔修为高——”

“修为高也是你们能编排的?”易青霜往前一步,那几个弟子就往后退一步,一直退到了人群边缘,撞上了后面的柱子才停下来。易青霜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还有,任师兄是掌门的弟子,是秋师兄的师兄,谁再让我听到那两个字,别怪我告到逢长老那里去。药峰炼丹最近缺几味试药的,我看你们皮糙肉厚的,挺合适。”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安静了一大片,原先那几个嚼舌根的弟子脸色变了又变,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深处。其他人也纷纷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但私底下的眼神交换从未停止。

秋长月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坐在预备区的石柱旁,专心地在脑海中推演着今天的对阵可能遇到的每一个对手。葵明的剑路他熟悉,顾词宗的阵法他也拆解过无数次,还有剑峰的几个新晋弟子、天衍峰的几个阵修、甚至药峰也有几个擅长毒术的弟子报了名。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任雨霁站在那里。

他穿着和秋长月同样颜色的雪青道袍,但没有站在主峰弟子的队伍里,而是站在药峰的方阵边缘,手里提着一只药箱,正低头和药峰的一个外门弟子交代什么。那外门弟子边听边点头,末了又追着问了一句,任雨霁便停下来,把药箱盖子掀开,指了指里面几层分好的格子和标签,重新说了一遍。

交代完之后,任雨霁直起身,目光越过层层人群,恰好和秋长月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秋长月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观战席的另一端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葵明到了。

剑峰大弟子葵明,宗门年轻一辈中唯一敢公开宣称“要赢秋长月”的人。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背上背着一柄比寻常剑宽出三指的重剑,走路时周身隐隐有剑意流转,所过之处,围观弟子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看他的目光里满是敬畏。

葵明走到秋长月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剑一样沉:“今天不准起阵。”

秋长月仰起脸,冲他粲然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巅初融的雪,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揍他:“那有本事别让我起阵。”葵明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周围一圈人听清。站在葵明身后的剑峰弟子们脸色各异——有憋笑的,有扶额的,还有握紧了剑柄仿佛随时准备替大师兄出头的。武铮在人群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被葵明回头瞪了一眼,立刻把笑憋回去,肩膀却还在可疑地抖动着。

“你就是仗着这一点。”葵明转回来,看着秋长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等掌门出关,我第一个告状。”

“师尊才不会管你。”秋长月笑着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云销剑别在腰间,走到葵明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走了,抽签了。”

葵明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板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跟在他身后往抽签台走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更宽的路,目光追随着这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赞叹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押谁赢?”

“废话,肯定是秋师叔。上回我亲眼看见打败了葵明师兄,葵明在他的阵里面跟玩具一样,更何况这么久了,秋师叔还突破了。”

“我倒觉得今年葵明有希望,你没听说吗?他上半年去秘境试炼,得了一柄古剑,听说有剑灵——”

“有个屁用,你见过秋长月起阵之后的样子吗?六十四道阵纹同时亮起来,铺满整个比武台,根本无处下脚。我要是和他打,看见阵光亮起来就想直接认输。”

“那不叫认输,那叫审时度势。”旁边有人接话,引来一阵哄笑。

抽签台前,顾词宗正拿着签筒使劲摇晃,看到秋长月和葵明并肩走来,眼睛立刻亮了,扬起签筒冲他们喊:“来来来,两位大佬,谁抽个一号?今早第一场就炸翻全场,多刺激!”

秋长月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翻过来看了看,递给顾词宗:“七号。”

“七号好,七号吉利。”顾词宗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秋长月身后的任雨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个若有若无的影子。顾词宗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抽签结果很快张榜公布。秋长月的第一场对手是剑峰的三弟子,筑基后期,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倒是任雨霁抽到的签不太好,对手是剑峰的二师兄,金丹初期,比任雨霁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

秋长月看到对阵表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转身走到任雨霁面前,低声说:“师兄,你那个对手——”

“我知道。”任雨霁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秋长月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是怕拍疼他,“放心,我有分寸。实在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

秋长月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裁判已经在催促选手入场了,他只能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师兄小心”,便转身走向了七号比武台。

他的比赛确实没有悬念。

剑峰三弟子在他手下走了不到三十招便弃剑认输。倒不是秋长月出手狠辣,恰恰相反,他打得很克制,云销剑上的冰霜之力只用了三成,脚下甚至没有亮起一道阵纹。但越是克制,越是让对手绝望——你的每一剑都在对方预判之内,而对方随手一剑你就要全力以赴去接,这种差距不是靠意志力能弥补的。

“胜负已分!”裁判高声宣布。

秋长月收剑入鞘,向对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了观战席,找到了另一处比武台上的身影。

任雨霁还在打。

他的对手是剑峰二弟子赵恪,金丹初期修为,使的是一套快剑,攻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剑光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幕,将整个比武台笼罩其中。任雨霁的剑法走的是温润路子,不疾不徐,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化解对方的攻势,像是在下一盘慢棋,耐心地寻找对手的破绽。

但秋长月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任雨霁的灵力输出跟不上。他的招式没有问题,判断也没有问题,但他的灵力像是从一口正在枯竭的井里打水,后继无力,这样高强度的对抗,以他的底子根本撑不了多久。

果然,又过了二十多招,任雨霁的剑势开始出现滞涩。赵恪抓住一个空档,快剑连出三式,第三剑直接挑飞了任雨霁手中的朱华剑。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承让。”赵恪收剑行礼,语气客气,目光却在看向别处。

任雨霁弯腰捡起朱华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尘,向对手回了一礼,然后走下了比武台。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经过人群的时候,他的脚步加快了一点点,像是想尽快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但那些声音还是追了上来。

“果然输了,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喜呢。”

“他就是秋长月身边那个吧?听说修为全靠丹药堆起来的,能有金丹期都是掌门格外开恩。”

“秋长月的。。。嘛,你指望他能有多厉害?能上台就不错了。”

这些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又刚好够让任雨霁听到。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握着朱华剑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秋长月大步穿过人群,挡在了任雨霁面前。

他刚才还在七号比武台那边接受裁判的确认,转眼间就出现在了这里,速度快得围观的弟子们都没反应过来。他站定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雪青色的衣袍翻飞了一瞬又落下来,像一面忽然展开又收拢的旗帜。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弟子,什么都没说,但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闭了嘴。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冷意瞬间融化,变成了关切。他伸手接过任雨霁的药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起了任雨霁的手,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走,师兄,下一场该我了,你来给我压阵。”

任雨霁被他拉着往前走,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他偏过头,看着秋长月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说,长月,你不用这样。

但他又贪恋这种被护着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秋长月做噩梦了会钻进他的被窝,现在换了个位置,变成了秋长月挡在他前面。他明知道这种贪恋是不对的,是超出他本分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看见一簇火就忍不住靠近,哪怕知道靠得太近会被灼伤。

秋长月没有注意到任雨霁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搂着任雨霁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说:“赵恪的快剑破绽在左路,他第三式变招的时候左肩会微微下沉,你下次和他打,往那个方向攻。还有你的剑势不用收得那么紧,放开打,灵力跟不上就换短招,你的剑法底子比他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复盘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而不是一场普通的宗门大比。任雨霁走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声音,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和秋长月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观战席上,易青霜趴在栏杆上远远看着这一幕,托着腮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顾词宗说:“你说秋师兄到底知不知道?”

顾词宗正往嘴里塞一颗灵果,闻言挑了挑眉,含含糊糊地问:“知道什么?”

“算了。”易青霜转过头去,又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也好。”

不知道,就能这样毫无负担地对他好。不知道,就能肆无忌惮地牵他的手、靠他的肩、挡在他面前。可这世上哪有永远不知道的事?纸包不住火,雪埋不住春,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总有见光的那一天。

易青霜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嘴里的灵果有些发苦。

她没有再看下去,转身走进了人群。

大比一共持续了七天。

这七天里,秋长月每场必胜,一路横扫所有对手,直到决赛对上葵明。那一场打得天昏地暗,比武台上的防护法阵被两人的灵力余波震的如水一般荡漾,台下的弟子们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偌大的观战席上只能听到剑气破空声和阵法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葵明这次是有备而来。他闭关半年,专攻破阵剑法,前三十招以快打快,不给秋长月起阵的机会。他的重剑在手中轻若无物,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逼得秋长月连退十二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了十二道裂缝,碎石飞溅。

台下剑峰的弟子们激动得站起来了,武铮的大嗓门几乎压过了全场的喧嚣:“大师兄!就这样打!别给他机会!”

但秋长月终究是秋长月。

他在第十三步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像是踩到了某个预设好的节点。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从容。他右手持云销剑架住葵明的重剑,左手掐了一个法诀,轻声道:“葵明师兄,请看脚下。”

葵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脚下的青石板忽然亮了起来,一道、两道、四道、十六道——阵纹以秋长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速度快得像水银泻地,眨眼间铺满了整个比武台。每一道阵纹都散发着冰蓝色的寒光,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凝成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葵明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阵中的冰雷之力同时爆发,寒冰封锁了他的退路,雷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从头顶罩下来。葵明奋力格挡,重剑上灌注了他全部的灵力,勉强挡住了正面袭来的雷光,但两侧的冰刃已经抵到了他的脖颈前,寒意刺骨,逼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输了。”葵明干脆利落地认输,将重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看向秋长月,脸上没有输了比赛的沮丧,反而带着一丝笑意,“下次,我会在你的阵亮起来之前就结束战斗。”

秋长月收了阵势,冰霜与雷光瞬间消散,比武台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雨后初晴。他朝葵明拱了拱手,挑了挑眉,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亮几分:“那我等着。”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比武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整个观战席像一锅沸腾的水。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难得统一了阵线,都在喊着秋长月的名字,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比武台上方的云层都掀翻。

“天门宗第一人!”

“秋长月!秋长月!”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秋长月却在人群的边缘寻找着什么。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挥舞的手臂,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任雨霁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只药箱,正远远地望着他。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任雨霁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秋长月能看出来他在笑。

然后任雨霁转过身,提着药箱,一个人往山道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瘦,雪青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孤单的帆。

秋长月看着他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想起今天早上临出门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师兄你今天来看我比赛吗”,任雨霁当时正在整理药箱,头也没抬地说了句“看情况”。他以为那是推脱的话。

但任雨霁来了。他看完了整场比赛,等到了结果,然后在所有人都往前涌的时候,独自转身走了。

秋长月站在原地,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和恭维声,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递来灵茶,有人问他下一场打算怎么打。他一一回应着,笑容得体,言辞周到,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做完一件什么事——练会了一套剑法,背完了一本古籍,或者只是画好了一张符箓——任雨霁总是第一个站在旁边等着他的人。

而现在,任雨霁学会了在他回头之前就离开。

秋长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甩了甩头,把这种莫其妙的思绪压下去,转身重新扎进了人群。

大比结束后的第七天,天门宗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任雨霁报名参加了药峰的丹术考核,并且通过了。

这件事之所以引起注意,是因为丹术考核的难度并不比大比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严苛。考生需要独自炼制一枚四品丹药,而四品丹药的失败率高达七成,就连药峰的正式弟子也常有失手的时候。任雨霁以一个半路出家的身份考过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新闻。

但真正让人议论纷纷的,是他炼制的那枚丹药——冰心丹。

冰心丹,四品丹药,功效是压制体内狂暴的灵力,通常在渡劫或修炼走火入魔时使用。它的药性极寒,对炼丹者的灵力控制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炸炉。

而整个天门宗里,唯一需要冰心丹的人,是秋长月。

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本来就在私底下流传的说法又被翻了出来,这次说得更难听了。

“做到这份上,也是尽心尽力了。”

“人家是专业的,你以为是白当的?”

“不过话说回来,秋长月对他那个还挺好的,大比的时候你没看到吗?输了比赛亲自去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道侣呢。”

“好有什么用?该用的地方照样用。”

这些话任雨霁都听到了。他端着药炉从丹房出来的时候,廊下的几个弟子正说得起劲,看到他过来,立刻住了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任雨霁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他们。他端着药炉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将炉子放在桌上,只静静的坐着。

桌上放着那盏莲花灯。

灯芯已经燃了很久了,冰蓝色的火焰在莲花瓣间安静地跳动,像是时间在灯里凝固了一样。秋长月上一次给它添灯是在半年前,那时候他说,师兄你看,我现在的灵力能撑很久了。

但不是永远。

任雨霁伸出手,指尖靠近火焰,冰蓝色的光在他指尖跳跃,火焰不烫,反而带着一丝凉意。他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它很像秋长月——明亮的,耀眼的,却不属于他。

他注定只能做那个端着灯的人,看着灯火照亮别人,然后在灯油耗尽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退场。

外面传来敲门声。

任雨霁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是秋长月。

他大概是刚从修炼室出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呼吸微促,像是跑过来的。看到任雨霁开门,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师兄,我听说了,你考过了丹术考核。”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欢喜,“还是冰心丹,太厉害了。”

任雨霁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秋长月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莲花灯和旁边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炉,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给我炼的?”他问。

“嗯。”任雨霁走过去,将药炉里的丹药取出来,装进一只玉瓶里递给他,“下次灵根发作的时候吃一粒,能好受些。”

秋长月接过玉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任雨霁,认真地说:“师兄,以后不用这么辛苦。我的身体好多了,掌门说——”

“掌门说的对。”任雨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打断别人说话,“但我做的这些,和掌门无关。”

秋长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任雨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盏莲花灯,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灯座上的浮尘。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再也买不到的珍宝。

“长月。”他说,声音很轻。

“嗯?”

“灯芯快灭了。”

秋长月走过去,将手指按在灯芯上,冰蓝色的灵力缓缓注入。灯芯上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好了。”秋长月收回手,笑着说,“等我的修为再进一步,这盏灯就能燃百年。”

任雨霁低头看着那簇重新明亮起来的火焰,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等不到那么久的。”

秋长月没有听清,正要问他说了什么,任雨霁已经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润如水的笑容。

“天色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去天衍峰和顾词宗修习阵法,早点回去歇着吧。”

秋长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看到任雨霁的笑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他点了点头,拿着玉瓶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师兄,下次大比你一定要报名,我等着和你打一场。”

任雨霁笑着点了点头。

院门在秋长月身后关上了。

任雨霁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头顶的月光洒下来,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落在被袖子遮住的手腕上。他拉开袖口,看到手臂内侧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

那是金丹期修士不该有的东西。

他拉下袖子,将那些纹路重新遮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那盏莲花灯上,灯火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沉默的院落。灯芯的光芒映在任雨霁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他这些年从未说出口的心事——明明灭灭,永远无法照亮那个该看到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