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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行舟停在云霞山主峰的后山,船身如墨玉雕成,常年浸润在灵桃林飘来的淡香里,桅杆上歇着几只不怕人的灵鹤,偶尔振翅,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将满树桃花吹落几瓣,纷纷扬扬地落在甲板上。

晨光透过半支起的窗棂,斜斜地打在灵铜镜上。

镜中的少年穿着月白中衣。那布料的颜色与他颈侧的肤色几乎融在一起——莲藕塑成的躯壳天生带着不见底的冷,光照上去,透着青瓷般微凉的质感,隐约能照见皮下细细的微青脉络。唯独唇角蕴着的一点薄红,才将他从一尊易碎的玉人,拉回成了活生生的血肉。

秋长月今年十二岁,骨架正将将要拔节。双颊还留着一点未褪的稚气,下颌的线条却已经利落地收了进去。一头墨发尚未梳理,松散地披在肩背上。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秋长月闻声抬眼。浓密的睫羽往上一掀,那双偏浅的琥珀色瞳仁正好迎住晨光,折出琉璃似的透亮。光影落在他挺拔的眉骨上,将眼尾那一抹天生上挑的艳色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初生青竹般的清正。

任雨霁停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散乱的发丝上,顺手拿起了搁在妆台边的那把黄杨木梳。

秋长月从镜子里看他。

视线在光洁的镜面里撞上。秋长月没转身,只是将头微微往后一仰,把长发抵进任雨霁的手边。他原本平平抿着的薄唇跟着翘起一边,带出几分理直气壮的狡黠。

任雨霁今日穿的是青灰色的道袍,袖口收得齐整,露出一截手腕。他比秋长月大五岁,今年十七,身量已长开了,肩背挺拔却不显魁梧,站在身后便像一株修竹,亭亭地遮住了半边窗光。

他的骨相生得平缓。眉尾顺着眼廓微垂,将丹凤眼尾那抹天生上挑的锋芒压了下去。目光落过来时极静,像无风的春水,不起波澜,底色却温热。鼻梁挺直,薄唇的线条很软,哪怕不开口,唇角也天然抿出几分笑意。他站着不动时,像一块浸在温水里的玉。

此刻站在秋长月身后,俯身时忽然顿了一下。

往常这个距离,他要弯下腰才能够到秋长月的头发。今日却不用了。秋长月的发顶堪堪齐了他的锁骨,他只需微微低头,梳子便能顺顺当当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他顿的那一下很短,短到秋长月若不是盯着镜子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便继续梳了,梳齿没入乌黑的发丝,力道轻柔而均匀,从额前梳到脑后,再从脑后梳到肩下。

秋长月这一年头发长得也快,原先只到肩胛,如今已快及腰了。发质不像小时候那么细软,多了几分韧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把,滑得像水。

任雨霁将他的头发分作两股,手指穿入发间,指腹贴着发根慢慢地拢。秋长月被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任雨霁的手便停下来,等他不动了再继续。拢好了左边,拢右边,各扎了一个圆圆的髻,用天青色的发带缠了两圈,系了个端正的结。

秋长月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小得意,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被夸奖。

任雨霁从镜中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摸了摸秋长月的头,说“长月高了。”

秋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偏要板起脸,抿着唇把笑意往下压:“也没有很高吧。”

任雨霁没拆穿他,只是伸手理了理他肩头的发带,将两条带尾并齐了,牵起秋长月走到门边。秋长月熟练地转过身,脚跟抵住门槛,背脊贴着木框挺得笔直。任雨霁的手掌平平地压过他的发顶,大拇指在木纹上用力掐出一个印记,随后退开半步。

从袖中取出一柄小银刀。那刀是药房常用的,刃薄而利,平日里用来削药材、切灵草,此刻被他握在手里,刀尖抵上门框,在那一排深深浅浅的刻痕最上方,又添了一道新的。

新刻痕比上个月那道又往上挪了一小截。

门框上的刻痕深深浅浅。最早的那道堪堪及腰,边角已经有些模糊,最上面的这道还露着崭新的冷白木色。

任雨霁吹落刀刃上的残屑,把银刀收了回去。

秋长月顺势转过身,面向着门框。他踮起脚尖,伸手在自己的发顶和那道新刻痕之间来回比了比——指尖离那处新泛出来的冷白木色果然高出了一小截。

他又把手往上挪了挪,在最新那道刻痕上方两寸的位置拍了拍,回头说:“我今年肯定能长到这儿。”

任雨霁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他掌心拍着的地方,微微颔首。

秋长月便笑了。这次没再压着,眉眼弯了下去,唇边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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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院中的灵桃落了花,枝头冒出青涩的小果,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蝉鸣从早响到晚,行舟的甲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赤脚踩上去热烘烘的。

秋长月练完剑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珠。他的剑叫云销,是长珩在他十六岁那年赐下的,剑身薄而韧,挥动时有雷光隐隐。他将剑收入鞘中,正要回主殿换衣裳,一抬头就看见了桃树最低的那根枝干。

从前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分毫,如今不过随意一踮,指尖便触到了叶面上清凉的露水。

他愣了一下,随即摘下一片最翠最亮的叶子,捏在手里看了看,转身就往丹房跑。

脚步踏在甲板上咚咚地响,穿过回廊时衣袂带风,把廊下挂着的风铃撞得叮叮当当。他跑得急,发髻上的天青色发带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像两只扑簌簌的蝴蝶。

丹房里药香氤氲。

任雨霁正坐在窗下的蒲团上分拣药材。满墙的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字迹端秀温润,和写字的人如出一辙。他手里拈着一株星辰草,对着窗口的光辨了辨成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秋长月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手里高高举着一片桃叶,气息还没喘匀:“师兄,你看!”

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秋长月举着那片叶子,满脸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任雨霁看着他,目光从他亮晶晶的眼睛挪到那片叶子上,又从叶子挪回他脸上,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摘得好。”他说,声音温润,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长高了呢。”

秋长月反倒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举着叶子的手僵了半息,耳根悄悄红了一点。他别开眼,嘴硬道:“就一片叶子,有什么好不好的。”

任雨霁也不戳穿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分拣药材。

秋长月举着叶子站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搭理自己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将那枚桃叶放在了任雨霁头上。

叶子正落在他的发髻旁边,绿莹莹的一小片,卧在墨发之间,颤巍巍的。

搁完他就跑。

转身的时候衣袂扫到了案上的药典,哗啦掀了几页。竹帘被撞得晃荡,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没过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了木剑破空的风声。一下接着一下,沉稳利落。

任雨霁听着那风声,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连带着眉宇间的轮廓也柔和下来。

他抬起手,从发间取下那枚桃叶,轻轻托在掌心里。

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少年指尖的温热。

他转身走回丹房,将叶片小心地夹进手边那本翻了一半的药典里,合上书页,轻轻按了按。

窗外蝉鸣聒噪,暑气正盛。

任雨霁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一株星辰草,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迟迟没有消散。

门框上那排刻痕静静立着,最新的一道还很新。

他想着,再过几日,大约又该刻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