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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秋长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日光从雕花的木窗格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铺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秋长月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又试着转了转头,脖子也能动。身体好像还是自己的,又好像不是。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他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你醒了。”

秋长月怔怔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没有说话。

少年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不烧了。先把粥喝了。”

秋长月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粥,白瓷碗,米黄色的粥,上面撒了一点点绿色的东西,冒着细细的热气。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便端起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张嘴。”

秋长月张了嘴。少年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沾着的米粒。

“我叫任雨霁。”少年把空碗放到一边,看着他说,“是你的师兄。师尊把你交给我照顾,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我。”

秋长月看着他的脸,觉得肚子没有那么痛了,便转头就睡下了。

任雨霁好像早就知道是这种情况,身魂剥离之后,这种恍惚是无时无刻的,要重新养好,不知道要多少年月。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有事就喊我,我在隔壁。”

门被轻轻带上了。

秋长月躺在枕头上,看着帐幔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阳光还在,暖暖地铺在被子上。他看着那些光斑,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那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秋长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他自己也分不太清楚。醒着的时候他就盯着帐幔看,那帐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能看一整个下午。阳光从东边的窗格移到西边的窗格,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

任雨霁每天来三次。先给秋长月穿衣,从里衣到外袍到腰带,一件一件地穿好,蹲下去给他系好衣带,然后拉着他坐到镜子前给他梳头。秋长月不会自己吃饭,粥放在面前,他能看着粥看半个时辰,直到粥凉透了也不动。任雨霁便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喂完了给他擦嘴,有时候会陪他看日光,有时候则是出去做一些琐事。

有时候秋长月吃得很慢,任雨霁就端着碗等着。窗外的风吹得桃树枝沙沙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大多数时候无聊的时候任雨霁会给秋长月编一个发型,秋长月的头发很软,细细的,扎成两个小髻在脑袋两边。任雨霁给他梳头的时候他总是很安静,低着头。有时候梳着梳着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任雨霁就得一边扶着他的脑袋一边把髻扎完。

最麻烦的时候莫过于洗澡,秋长月经常站在浴桶旁边不动。水烧好了,水温试好了,衣服也脱了,他就那么赤条条地站着,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任雨霁便把他抱进浴桶里,他碰到水的那一下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扒在桶沿上。

任雨霁拿帕子给他擦背。莲藕做的肉身,关节处有淡淡的青色纹路,在热水里泡久了会变得明显一些。任雨霁第一次看到那些纹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力道放得更轻了一些。秋长月缩在水里,水汽氤氲,把他的脸蒸出一点血色来。那是他难得看起来像个活人的时候。

但秋长月总是做梦。半夜醒了之后他不喊不叫,不哭不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不说一句话。

任雨霁发现这件事是在第三天半夜。他起夜的时候路过秋长月的房间,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有光。他推门进去,秋长月正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有月亮,月光把他的脸照得青白青白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一动不动。

“怎么不睡?”任雨霁走过去。

秋长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是圆的,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口。

任雨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一把躺椅过来,放在床边。“你睡,”他说,“我在这儿。”

秋长月慢慢地躺了回去。任雨霁坐在躺椅上,等着他的呼吸变均匀。

从那之后,那把躺椅就放在了秋长月的房间里。任雨霁每天晚上都在上面睡,秋长月夜里醒过来的时候,一偏头就能看见躺椅上那个微微蜷着的人影。有时候他会看一会儿那个人影,看那个人影的胸口一起一伏,然后才重新闭上眼睛。

春去秋来。

秋长月能下床走动是在入秋之后。那天任雨霁在院子里收拾桃树下的落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秋长月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门槛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被秋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任雨霁放下扫帚,走过去把他横抱起来放回床上,蹲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又把外袍给他套上,系好腰带,梳好头发。然后秋长月又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这一次任雨霁没有拦他。他跟在秋长月后面,秋长月走一步,他走一步。秋长月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在桃树下面站了很久,又走到院墙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很凉,任雨霁进屋拿了一个蒲团给他垫上。

秋长月坐在那里,抬头看那棵老桃树。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也是黄的多绿的少,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他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接了一片落叶。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把叶子递给了旁边的任雨霁。

任雨霁接过来。“这是桃叶。”

“桃叶。”秋长月跟着念了一遍。

又过了一年。

秋长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还是算少的,但至少问他的时候他会答了,偶尔也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如“今天想吃甜的”、“外面下雨了”、“师兄你袖子破了”。

任雨霁低头一看,袖口确实脱了一截线。当天晚上秋长月看见他坐在灯下缝袖子,针脚缝的细密周正。秋长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说我来。可是试了几下,不仅缝的歪歪扭扭,还不小心扎到了手,但是却没有流出来一滴血,秋长月怔怔的看着手,烛火一晃一晃在秋长月眼中跳动。

有一回秋长月问他:“师兄是哪里人?”

“北方。”任雨霁正在择菜,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很北的北方。”

“北方是什么样的?”

任雨霁想了想。“冬天很冷,雪很大,到膝盖那么深。”他用手在膝盖那里比划了一下,“每年都有人冻死。”

秋长月“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这里冬天不下雪。”

“山上会下的,再过两个月就该下了。”

果然,那年冬天云霞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秋长月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棵老桃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秋长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踩了一脚雪。雪没过他的脚踝,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任雨霁从屋里追出来给他加了一件棉袍,又蹲下来把他袍子的下摆扎进靴子里。“别灌了雪。”

秋长月低头看着任雨霁蹲在他脚边忙活,忽然叫了一声:“师兄。”

“嗯?”

“没事。”秋长月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任雨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手里的带子系紧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去玩吧,别走太远。”

秋长月点了点头,转身往雪地里走去。任雨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两排歪歪扭扭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远。

十岁那年开春,山下的集市上有花灯节。

任雨霁本来没打算下山,但秋长月从他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一整天都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就是跟着。任雨霁去厨房他跟着,去练功房他跟着,去丹房他也跟着。跟到最后任雨霁无奈地回头看他,他就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任雨霁。

“想去?”

秋长月点头。

“很远的,要走一个时辰的山路。”

继续点头。

任雨霁叹了口气。“那去跟师尊禀报一声。”

秋长月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还多。

那天晚上任雨霁提着灯笼在前面走,秋长月跟在后面。山路的石阶被夜露打湿了,有点滑,任雨霁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他摔了。

山下的镇子不大,花灯却不少。沿街的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兔子有莲花有金鱼。秋长月走在灯海里面,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

任雨霁给他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个糖人,吹成一只小鸟的样子。秋长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

他们走到河边,河里飘着许多莲花灯,一盏一盏的,顺着水流缓缓地往下游漂去。河边站着许多人,有的在放灯,有的在许愿,有的只是站着看。秋长月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漂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师兄。”秋长月忽然开口。

“嗯?”

“那些灯是做什么的?”

任雨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愿的。凡人觉得把愿望写在灯上放进河里,如果灯不灭,愿望就能实现。”

秋长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能放吗?”

任雨霁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秋长月看着河面没有再说。任雨霁也沉默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河面,直到最后一盏灯的影子也消失了,秋长月才拉了拉任雨霁的袖子。

“走吧,师兄。”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秋长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镇子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天边还剩着一点暖黄色的光晕,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师兄,”秋长月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任雨霁提着灯笼站在那里,风吹得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摇来摇去。

“不用谢。”任雨霁说,“下次花灯节还带你来。”

秋长月弯了弯嘴角。任雨霁也笑了,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年,这样的花灯节还有很多次。

秋长月十二岁那年,开始正式修习剑法。

他的灵根是从原来的肉身剥离下来的,和神魂以及莲藕肉身契合的很好,引气入体三天就成功了,筑基更是快得让一众长老瞠目结舌。剑法更是出类拔萃,别人练一个月的剑招他三天就能上手,别人练一年的剑诀他一个月就能使个七七八八。

任雨霁经常站在旁边看他练剑。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抽条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裹在大衣服里的小团子,站在院子里提剑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风姿。剑光在桃树下闪烁,花瓣被剑气扫落,纷纷扬扬地往下坠。

有一次秋长月练完剑回头一看,看见任雨霁端着茶站在廊下等他。他收了剑走过去,接过茶一饮而尽,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山下买的桃花酥。今天去给师尊请安,顺路拐了一趟集市。”

任雨霁打开油纸包,里面的桃花酥还是完整的,四块,摆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碎。

“路上小心了?”

“当然小心了。揣在怀里拿衣服裹着的。”秋长月坐到廊下的台阶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你快尝尝,刚出炉的。”

任雨霁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是刚出炉的,还带着一点余温,酥皮在牙齿间碎开,桃花的香气漫上来。他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秋长月,秋长月正仰头看他,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好吃。”

秋长月笑了。十二岁的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已经有了几分明亮的意思。当年那个双眼空茫的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逐渐变得明亮。

那年冬天,老桃树开花了。

满树的粉白花朵挤挤挨挨地簇拥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一整个院子。秋长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自己身上、肩上、头发上,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师兄——”

任雨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秋长月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桃树下面,满身都是花瓣,正朝他挥手。

“你过来看,”秋长月说,“花开了。”

任雨霁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抬头看那棵老桃树。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兄。”

“嗯?”

“你以前说过,等这棵树开花了就带我去看。”秋长月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现在我们不用去别的地方看了。”

任雨霁愣了一下,想起三年前自己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那时候秋长月还什么都不记得,坐在桃树下面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他说等这棵树开花了就带他去看。

而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秋长月转头看着他,眼睛被树影和阳光照得明明暗暗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一轮新生的月牙。

“师兄,谢谢你。”

任雨霁没有说话。他站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里,看着秋长月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摸了摸秋长月的头,拂去了头上的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