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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机之下

微弱的灯光下,嗡嗡作响的苍蝇飞转着,再往下看,是一座堆积成山的废弃品,每一个物件都被无情地堆弃在这里,破烂的身躯上写满了残次。

世界高速发展,各项科学研究齐齐突破,在人工智能这一方面成就已经令人惊叹。如今人工智能的外表已经发展至与人类一般无二,拥有与人类一样的肌肤和同样跳动的心脏。高级人工智能不再作为人类的工具,正式成为人类世界的一份子,拥有相应的权利和义务,需要遵守相关法律,也成立了机器人保护法。

发展速度过快的祸端便是,仍旧少不了垃圾的产生,它们泛滥成灾,几乎要堆满世界。而这座巨大的废弃场除了例行的收集处理,根本没有人愿意来,哪怕是途经,也会捂着鼻子表现出厌恶之色。

有一个人例外。

祝安的身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废弃站的大门前,手上揣着个标着环保的编织袋子,目标明确。此人显然是来过多次,十分游刃有余。

近了那山堆,祝安眼睛还是忍不住一亮,将袋子放在一边,撸起了袖子,一副将要大采特采的模样。

他拿起一个零件,细看了下又随手一扔,紧赶慢赶地去瞧下一个了。

祝安是个工程师,造机器人的。在这个时代对于他们这种职业还有个更专门的名字——造物师。

祝安在业界享有名誉,还为世界机器人事业进步提供了不少助力,差点就要成为国家的人,去吃铁饭碗。只是一步之差,他现在沦落为要去废弃场捡零件的。

倒不是经济拮据,是祝安这个人太过专注,也太有好胜心。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将近五分之四的时间都在做研究,每次实打实地做,也不愿意拿些次品糊弄,一点不心疼材料,哪怕钱包充裕也扛不住他这么造。最后他面对制作进展,抓耳挠腮,就是不愿意拉下脸面去求之前认识的同行。一天,他晚上出门溜达,遇到这么个宝地,心里有了打算。

一开始他也是戴着口罩,偷鸡摸狗地来了。只一次,他捡到不少好东西,心想有这等便宜岂能不占,这地方便成了他闲置时间的打卡之地。又因为废弃场里无人看管,后面他再来时就如同进了自己家一般,老神在在,仿佛自己就是看门的大爷。

祝安溜着堆边看,不愿意放过任何可以变废为宝的零件。忽然他脚步一停,脸色沉重,缓缓低头,看到握在腿脖上的手的那一刻手上的环保袋已经扔出去几米。他惨叫一声,脸色惨白,也不管什么零件了,抬腿就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这只手紧紧攒住,根本动弹不得。

祝安怕鬼,他个工程师,科学主义者,坚定的唯物主义,从小就怕鬼,从来不敢看恐怖电影。本来他根本没觉得这种黑灯瞎火之地有什么可怕的,可一双突然出现的手足以打破他的心里防线。他一边嚎,一边想从那手中拔出自己的腿。

他完全不敢睁眼,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声音,“救我。”

祝安又拔了一会儿萝卜,才在混乱的脑海中理解刚才听到了什么。他警惕地睁开一只眼,再仔细向那双手的来处看去。

隐约瞧见一堆零件上埋了个人,只露出半截脑袋,伸出一截手臂,手掌和手臂上还带不多伤口,流出的血迹已干成了块,在这废品中染成黑色,刚才将祝安吓唬住了。

祝安还是害怕,他总觉得这是鬼的诡计。可若是人,他又不能见死不救,一咬牙,回握上那手,却被冰凉的触感吓得一惊。

来之前下了小雨,这人又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身上肯定是冷的。祝安自己给自己解释,心里经历了一番心惊胆战,差点被自己吓死。

但他心里还有个大关——若是等他把人挖出来人家的脸是烂的,是鬼脸怎么办?他还年轻,不想死的这么悲催。

忽然腿上那手又是用力一握,险些将祝安吓得又是一抖,祝安咽了口水凑近了些,又听见他喃喃道:“救我。”

“求你先把我的腿放开好吗?”此话一出那手力道又重了些,祝安被疼得一抽,也着急了立马道:“救,救,我马上救你。”只得苦不堪言地在那人身上一顿零件上刨了起来。

清理得差不多,那人才缓缓松开手,也没再说过话。一时间静悄悄的,只有祝安努力之下的响动以及他累出得喘息。忽然,一声响动,雨又开始下了,比之前大了不少,砸在零件上响个不停。祝安抹了一把湿透的脸,深深看向地上那人。

穿的衣服正常,不是什么奇装异服,就是已经在淤泥中染得不成样子,像个没洗过澡的流浪者。祝安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打了一口气,准备将那人先翻过来。手伸了出去,两条腿却退了几步,时刻准备后撤。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知人类一位!”

一道惊天的警戒声在祝安耳边炸起,祝安一惊,立马去查看,却被吓了一跳,远处一个巨大的异形机器人正缓缓行来,一身外壳亮着森人的光泽,在黑幕之中显得颇有威压。

祝安不禁惊异道废弃场怎么有机器人?

废弃场每日会有一位管理员检查,例行检查后便不会出现,可以说非常随性。祝安便是找到了规律,钻着空子才能日日来还不被发现,几个月都没有差错。

怎么偏偏今天就出现了意外。

忽然一道道红光打了过来,祝安立马趴下躲过。

他趴在那人身上,只觉得冰冷刺骨。祝安低眸看着他,心里有些纠结。

他必须逃走,不能让机器人抓住。若是带着这个人,势必会影响他。

可看这人状态,若是真将这人放在这里,便只能等死。

紧贴着那人瘦削的后辈,心跳声清晰地响动。祝安一咬牙,趁红光闪过,蹲着将那人背在身后,站起身时略显吃力,脸上皱作一团,忍不住吐槽:“太重了!”

下一刻,那道红光直直打在他身上,他浑身一僵。

随后,冰冷的机器声响起:“发现目标,立即执行。”

祝安也不管了,撒腿就跑。刚跑出去,原先那地方就被一计针打中。

祝安体力不好,是个标准的远离训练场的低精力研究员,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一路上又跑又跳,向着从自己先前知道的小路,最后从后门跑了出去。

来到一处遮挡的墙壁,他先将背上人轻轻放下靠在墙上,随机腿一也跌坐在他旁边,也不调整姿势了,扭着身子就向后重重一靠,不停地喘气。其间还不忘向墙壁后面查看,见那机器人没追来才安心。

缓了一会才有时间打量刚才只瞥见一眼的人,能看出来是短发男人…祝安一怔,觉得也不能确定这是人还是机器人。又细细看去,男人脸上沾着淤泥,却也能看出来长相精致。但没看出来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

高级机器人一般都由造物师制造,都是有许可有身份的,报备之后便会有身份编码。一般在脖子上,祝安下意识看去,忽然觉得别扭,扭回了头。

他是造物师,手下也有高级机器人,他们虽被承认身份,却难以避免地承受异样的目光。脖子上的身份编码是为了让人类更方便分辨出机器人身份,是承认却也是异类的标记。大部分的机器人都难免会介意别人投向脖子上的目光,并将其视作冒犯。祝安将自己的机器人看作孩子,他平日里会更注意这些。此时,他也不愿意做出冒犯之举。

他靠着墙缓了会神,回想起那个突然出现的机器人,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机器人出现的目的。

忽然,他愣了片刻,记起那个机器人的警戒声中明确说明了发现人类一人。

而他自己肯定是人类。

他恍然看向男人,这人身型修长,样貌精致得过了头,这样的高级机器人都会被丢弃吗?

祝安没由来地有些气愤——他自己的水平都没有这么高啊!

“哇,大姐姐。”

门外一个穿着彩色裙子,扎着精致双马尾的小孩好奇地走上前,在见到实验台上躺着的陌生男人便扒在门上一脸惊喜地指着。

屋内的光线不行,天花板上的灯泡要亮不亮的,一角添了个亮度补光设备照向中间。中间摆着个巨大的实验台,台侧立着一个略显忙碌的机械手臂,四周的实验器材摆放的杂乱无比,但空余的地方很有充裕,站四五个人围观都没问题。

祝安手上动作不停,对于小孩的错认像是见怪不怪,淡定地纠正道:“索西,他是男的。”

索西恍若未闻,走近些,趴在实验台上看着,又看向神色严肃的祝安,笑着喊,“妈妈。”

祝安脸色一变,咳嗽一声,忍下将他打包回炉重造的想法,回了一句:“嗯。”

索西闻声点了点头,才开始慢悠悠地给祝安打下手,一场不算匆忙的实验进行着。

不知为何,祝安之前的机器人都没有这回情况。这个他近些日子做出来的小型机器人,总是会指着男性甜甜地叫姐姐,对着女性则是有些疏远地叫哥哥,甚至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女孩,更喜欢裙子这样的服饰,像是个男女不分的性别障碍患者。

而祝安对此无能为力,他自身的造物实力名列前茅。而对于这点小细节,他埋头苦寻了一个周也没找到问题所在。索西躺在实验台上乖乖地配合他,时间长了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祝安的肚子,苦恼地说:“我饿了。”祝安只得结束这场检测,好在这并不影响索西的日常生活。

而他也已经许久没吃过东西,安装好索西后吃了一顿超级放纵餐,在床上躺了几天。望过透明的天花板看着灿烂的星河,他只是愤恨地想把其他几位出门潇洒的“不孝儿女”找回家,脸上的表情像个缺少儿女陪伴的落寞空巢老人。

想到此,祝安一脸无奈,再看向身下的男人,清洗过后,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庞显露在他面前。若要他如实说,确实好看,每一处都恰到其分,精致得分不出男女。祝安又想还不如是个女生,背男人回来时他简直双腿打颤,此时双腿上安了外骨骼他才能如此淡定地做着机器人的检修。

但他刚看见那张脸时心里顿时生出些诧异,这张脸分明是他给自己下一个机器人设计的模样。

祝安早就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只不过在索西出来后他犹豫了。索西的外表是个可爱的小男孩,可男人这张脸必须配一个强壮的成男体型。一想到一个成年男性像索西因为认不清男女而拉着他叫妈妈,祝安觉得有点崩溃,他难以接受,故而耽搁下了。

而如今这个男性机器人,无论外貌还是身材,都与他设想的一模一样。这个面容以前只出现在他梦中和他不知道丢到哪的手稿里,此时却出现在他面前,就跟假的一样。但他能怎么办呢,他既不能去告人抄袭,也不能再制作一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简直心里有苦说不出,怪只怪他慢人一步。

不过此时有个天大的好机会出现。

祝安伸手,机械手从男人手臂上将取出的芯片递向他。祝安接过细看,脸上的神情落在一个担忧和窃喜之间的表情。

“大姐姐怎么样了?”索西面露忧色。

祝安看了他一眼,将芯片递给他,“坏了,拿去玩吧。”

索西看向那个缺损的芯片,问祝安,“姐姐怎么办?”

“没事,”祝安不知从哪掏出里一个崭新的芯片,在索西面前摇了摇,“当然是用我的啊。”只要将芯片换作有祝安署名的,这个机器人自然就归他了。

而关于索西的故障,祝安确保问题不出在芯片之中,故而利索地将芯片注射进男人的手臂。刚一放进去,男人便立刻睁开了眼睛,就要坐起身。

在索西激动的喊声中,祝安一脸慌乱,想把他拦住,“等等!等等!芯片还没到地方,不稳定很危险的!”他瞥了一眼机械手下的显示屏,这时发现芯片已经到了位置。

这么快?他技术又进步了?

他一怔,看着自己拉着男人手臂的手,与男人相视一眼,便松了手,推了下脸上的眼镜,点点头道:“你好。”

男人不说话,双目无神,定定地盯着祝安。

祝安被盯得有些发毛,他已经很久不外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毕竟捡来的男人还是跟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机器人有些区别。

他推了推索西,冲他小声喊话,“你说。”

索西本在一旁专注地检查着芯片,他向来喜欢收集这些东西,此时对于眼前醒过来的男人,他还是对芯片更有兴趣。被推得一晃,他看了眼男人,但心思明显还在芯片上,故而一本正经对祝安道:“妈妈,你要学会成长啊。”语气深重得像突然原地长了三十多岁。

坐起的男人视线忽然一动,盯着索西的嘴唇,慢慢张开了嘴,学着索西的口部动作,嘴唇动了几下。后面动了几下又停下了,眉头轻轻皱起,显然是被后面的难住了。

可惜两人都未曾注意。

“……”

眼见他也指望不上,便摆手把他推走了。

谁知下一刻男人突然开了口:“妈妈。”嗓音有些低哑,却字正腔圆,清晰地落在祝安耳边。

祝安的手正搭在索西肩上,闻声瞬间用力,一脸惊恐地看向男人。手下的索西小脸皱起,满脸痛苦:“好痛!”祝安则看都没看他,松开了他,便急忙冲向男人,将防备不及的男人推倒在手术台,嘴里不停地念叨:“不行不行不行,这太恐怖了。”

男人目光茫然,抬头看着他嘴里似有话说,却被祝安一手捂住,崩溃道:“求你了,别开口。”

男人显然听不懂他的话,眼里一片空白。

下一刻,祝安吃惊地抽开捂住他的手,看着手掌心的一点湿漉,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

这个男人刚才舔了他的手!

灯光下,男人的眉眼低落,眼睛被阴影遮住一半,目光空洞无神,却一直直直地盯着他,嗓音哑得可怜,“好痛。”显得十分委屈。

祝安拿着工具的手忽然一抖,刚才心里的那点怪异也没了。毕竟这个机器人外虽然表超脱凡俗,但很显然脑子不太好。

他沉默一瞬,低着头继续操作,手上的动作却忍不住小心翼翼起来。

机械手发出轰动声,早已开始了工作,此时见状十分人性化地询问道:“我是否需要开启宝宝模式呢?”

索西揉着肩膀离开时,听到这一句,嘴里埋怨道:“区别对待。”

祝安听后则一脸鄙夷,“你还有这种模式?我怎么不知道。”他将芯片放在检验仪器下,看到显示屏上正常无比的数据皱起眉头,侧目瞥了眼手术台上还算安静的男人,又很快移开目光。随意吐槽道:“得了吧,他又不是小孩子。对了,千万换个名字,好吗?万一我有客人来,人家看到这个名字我不得被人笑话?”

想着被一位尖酸刻薄的同行指着机械手捂着嘴嘲笑,“天呐,没想到你竟然会取这么可笑的名字~”祝安不禁激起一阵寒颤,立马搓了搓自己。这太可怕了。

“模式一直存在,但我无权查询来源。名字是元镜先生更改的。需要更正为什么类型的名字?”

他了然地对第一句话点点头,听到后面名字的更改者倒是不意外,想了想,对取名字提议道:“正经一点的。”他将自己做的芯片放了原位,又取了语言芯片放在工作台上,准备对语言模块处理。他已经决定狠毒地剥夺男人出口说话的权利,以坚决捍卫他的形象。

忽然他手一僵,看着上面空白的语言系统,脑子也一片空白。想起男人刚才说的两句话,什么“妈妈”“好痛”,好像都是从索西那学来的。说白了,人家根本没有语音包,听不懂人话,不会说话,学的这两句纯属是因为发音比较简单,刻意模仿来的。

祝安一扶额,觉得自己太蠢了。

一旁机械手维持着一个思考的动作,停了许久,摇了摇手臂,说道:“正经模式,如何?”

默默安装了语言,祝安看着电脑上的安装程序。转身时不太好意思看男人,真是误会大了,便匆忙避开。看向机械手,对于他取的名字评价道:“这也太随便了。你除了机械工作真得干什么都很吓人啊。”他将准备好的芯片拿起递给机械手,又忍不住嘀咕道:也不知道那位前辈怎么制造了你这么个头脑简单的机械手。”说着他还真有点好奇——难不成人家顶级高手不需要这样的低级趣味?真不愧是让他仰慕的前辈啊。

说来惭愧,祝安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对于由于管教不周而放纵调皮的机器人,他一向是很纵容的。于是忍下的气性都放在了这个机械手臂身上,毕竟这个老物件不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在意,此时也随口调侃道。

不过机械手臂是祝安一位前辈留下来的,他倒也不是欺负,只是说些实话罢了。

“我明白了,祝安先生的意思是很不满意。那爆裂赤霆霄彻逐野模式,如何?”机械手一边十分人性化地说着,一边侧臂伸出一只细小的手将芯片注射进男人脖颈之处。

祝安听到这名字已经傻了眼,忽然看见实验台上的男人嘴唇微动,立马赶过去想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嘴上也急道:“这个不要学。”

男人的嘴在他手掌心动了一下,祝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进人家嘴里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收了手,背在身后,歉声道:“不好意思。”

男人一怔,摇了摇头。

祝安尴尬笑了声,稍微站远了些,看向机械手,一脸无奈,懒得再指望他,“算了,就这个吧。”

“好的,感谢你的满意。”机械手发出的机械声显露出几分真心意思的高兴,“现在需要我切换为爆裂赤霆霄彻逐野模式吗?”

祝安:“……”他现在收回刚才那句对于前辈不需要低级趣味的评价。

祝安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下了命令,“不用了。你可以休息了。”男人刚才已经听懂了他的话,给了他回应。

“好的,祝你安好。”机械手收起缩在实验台前侧。

瞬间房间里显得有些安静。

社交障碍人士祝安在心里给自己鼓舞了下,自己个人类还怕和陌生机器人交流吗?

于是他转身看向男人,男人应该已经适应了语言系统,便试探地晃了晃手,“你好?”

“你也好。”

“啊?”

一开始两人交流得很费劲。

由于语言系统的安装,男人能很快理解祝安说的话。只是他很难将回应的语言说出口,说得磕磕绊绊,像个牙牙学语的幼童。

祝安很不明白,这并不是应该发生在机器人身上的故障。语言芯片他检查过多次绝对没有问题,他对于语言的快速理解也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可男人身上无数的芯片和机械制造一些的器官已经证实了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机器人,哪怕祝安为他换衣服时已经看见他脖子上没有身份编码。

而男人也因为芯片失效,已经没了从前的记忆,连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更别说自己的身份了。

于是祝安只好将这归咎于那个未经许可而制作这位机器人的造物师身上,兴许早在初始环节他就搞错了某些设置。

别无他法,各个造物师的技艺差距很大,祝安只得放弃找到故障的地方,充当起男人的语言老师。他在有些破旧的房子里翻箱倒柜还真找出几本书籍,不过是一些儿童绘本,几乎都是卡通图片,却也只能将就地讲解给男人听。

男人听得认真,若他是个学生,绝对是个惹老师喜欢的好学生。

祝安指着绘本上的图片和文字,示范起来,语气不自觉地轻柔起来,嘴上说话的语速很慢,嘴上的动作也刻意加重,为了让男人更容易看懂。

而男人模仿得很到位,通常只需要说一遍他就能完全将字和字音结合起来。祝安对此倒不惊讶,毕竟机器人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索西在一旁把玩着脖子上挂着的芯片项链,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忽然看着灯光之下的神色认真的两人,将自己的内心想法托出:“一位慈爱的母亲正在教导孩子。”

祝安听后不满地抬眉看了眼他,可索西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反而嘻笑一声跳下椅子出门玩去了。

索西无心一句,却成功引导了祝安的心思,他的视线下意识追寻着着灯光下男人柔和的侧脸,又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语气轻柔。顿时脸上神色一变,真得有点像妈妈和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再怎么也是父亲。祝安摇摇头,无奈地想,真是被索西影响了。

“不对吗?”身侧的男人见他动作,开口问道。

祝安笑了声,摆摆手:“没有。你学得挺快,读得也准。”

“还要学吗?”男人点了点,又忽然问道。

祝安对他这个问题不明所以,疑惑道:“你想休息了吗?”

男人摇摇头,淡淡道:“我学会了。”

祝安惊得直接坐起来了,不过一天时间男人竟然全部掌握了。下一刻,又立马坐了回去,想来其实机器人学说话应该挺简单的。忽然他又站了起来,语言终究是人类的技能,市面的量产机器人都是依托程序,根本不会用口腔发声。只有高级机器人才会用真实的器官去声,但流程和技术也很繁琐,才能进化到用喉口发声。而祝安也是在这一步跟不上其他人,之前的他也有这般天赋和学识,只不过一场事故他引以为傲的技术也忘了大半。

这才忽视了这个问题。而男人也毋庸置疑是高级机器人。一副明显的人类皮囊,内里的器官都完好无损,可重点是他的初始设置并不完整,这才造成了他需要额外的语言学习,可这么并不合理。

他缓缓坐了下来,对于这个疑点重重的机器人开始产生怀疑。

“怎么了?”男人对于自己的问题丝毫未曾察觉,看着他上上下下的,倒是对他的异样很是疑惑。

祝安不予理睬,双手交叉缓缓将低下来的额头抵住,开始了漫长的思索。

不明身份的机器人,外表优异仍旧被丢弃,还失了忆,哪怕有身体缺陷,学习能力也可怕得惊人。

他觉得这个组合有点危险,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劲。

正常发展之下,下一步应该就是他给男人取个名字,然后一人一机在日常生活的相处中产生羁绊,最终由于男人身份敏感,被人追杀到家里……

祝安抬起头眼神惊恐,不敢再细想。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有道理,立马起身,换上一副假笑说道,“学会了呀?学会了你就出去自力更生吧。”

祝安自认是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造物师,哪怕辞退归隐,他也不想染上麻烦,况且他上有小,下有小,生活艰难困苦,十分不禁折腾。于是心一狠,决定将人送出去。

祝安这一遭有些突然,男人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跟着他强硬的动作被一步一步推向门口。

其间他眼神落寞,显得有些无措,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散漫的索西听到动静赶了进来,疑惑地问:“机器人这么难教吗?”祝安竟然生气成这样?

可是家里好不容易又多了个机器人,不过一日就被送走也太没劲了,瞥了眼项链上那人的破旧芯片,觉得自己应该出手制止,于是走上前去,拉住男人的衣摆,大气凌然道:“不行,妈妈,你太冲动了。大姐姐学得明明很好,你不要生气,我和机械手可以轮流教他。”

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微微变色,立在原地,再看向祝安,见他仍旧一脸决然,又默默跟着他走了几步。

于是他只能说道,“我都学会了。”反应过来时,他也同样疑惑:明明他都学会了,为什么会不要他呢?

索西啊了一声,见人走远,又追了上去,“是家里物资紧缺吗?我可以少吃一点。”见祝安并不为所动,他又加码道:“这样,这样,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废弃场,大姐姐也一起去!”索西是真得有点着急了,不明白往日和蔼可亲的祝安今天怎么这么无情。

男人也想留下来,于是点了点头,“我一起去。”

祝安被两人说得一时内心有些松动,他不敢看向男人的脸庞。况且刚才那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万一猜错了,他不是又把人丢弃了一次了。明明他作为造物师最讨厌这样的行为,每次在街头看到破损得无法挽回的机器人,内心都疼痛不已。

祝安慢慢收回了手,索西见状松出一口气。

三人在破旧的老房子前都沉默了一瞬,祝安在纠结,索西和男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一个结果。

远处从重重阻挡物中走出来个穿着骚包的男人,一身行头都亮眼得不行。戴着墨镜,走路摇摇晃晃,吹了声超响的口哨,远远就喊道:“老妈,我来看你了!”他扬着手臂,咧嘴大笑。却在看到屋子前站了三个人,忽然一愣,惊地将墨镜摘了下来,再看清那第三人的长相后,整个人都停在原地,神情惊愕。

听到这个动静,纠结的祝安脑海中一下有了想法,也不管那人口中奇怪的称呼,拉着身侧的男人又开始向前。

喘了一口气的索西根本没管来的人,可回头一望,男人又被祝安拉走,诶了一身立马又跑着拉上去,开始和祝安讲道理。

男人则一言不发,一脸顺从。

来拜访祝安的男人名叫元镜,就是那个取名宝宝模式的元镜,此人性格最不着调,一向随心所欲,是祝安手下第一个高级机器人。如今在城市中心开了几家酒厅,几乎垄断了城市市场,是个不扯不扣的老钱。每天都会给祝安转一笔高额生活费,够祝安几辈子吃穿,虽然祝安挥金如土,却不愿意用他的钱,依旧热爱变废为宝。

元镜见他们拉扯的动作,神情有些复杂,默默走上前来,问道:“怎么回事?”他的眼神看了一圈最终落在祝安拉着的男人身上,手忍不住有些颤抖,便双手叫交握起来,缓缓走向男人,开准备开口。男人却只是扫了一眼他便转开,甚至眼底还有些莫名其妙。

“啊,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多了一个机器人,我看不过来,你带着回去,给你弟弟找个好工作,好好照顾着。”祝安认真嘱托着,一副慈母模样。

祝安十分满意自己的主意,他自己是个老实本分的造物师,但元镜是个商业大亨啊,且不说别人不一定敢寻他麻烦,就算真找上他,跟他祝安也没关系啊。

对于将危险炸弹转移向元镜,他心里一分负担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嘴角都忍不住勾起来。

元镜:“……”这人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听了祝安这一番话,元镜倒是明白了什么,却仍是深深看了一眼藏在祝安身后的男人。男人眼中露出几丝茫然无措,任谁都未曾见他露出这副表情。

只好轻叹了口气,准备走心:“祝安,你这就不对了。”

这是祝安目前想到的男人最好的去处,故而不愿意放过这机会,拉着男人的手一下松开来,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佯装怒道:“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

上回就说到,祝安和膝下一众机器人感情并不深厚。他失了记忆后,几人只说过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离开了他。而他独自留在这破旧的老房子里,自己做些机械,鼓捣着小玩意,也没什么人来看他。

元镜虽是来看祝安的最勤的一个,可也就是来多了,帮不上忙,还次次惹得他心烦,更是生气,让祝安看着就嫌弃。

索西是唯一一个陪在祝安身侧的,自然是向着祝安的。对于这个名义上的机器人姐姐,他没什么感受,但好歹算是家里的金主,不能轻易得罪。见两人吵起来,他权衡一番,插进两人身前,一手一个将人推开,不满地制止道:“这也要吵?”

祝安低眼看他,后退几步,抱臂看了元镜一眼。元镜踉跄站稳后,接收到祝安的目光后,也低头看了眼他,而后大手一挥将他推开,“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索西闻言脸颊都气得鼓起来,小手一挥,“等会我就让妈妈把你拆了,你的芯片就归我了。”

祝安此时放下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而后恶狠狠地看向元镜,“听到没?带你弟弟去你们那玩。”

索西啊地一怔,看向男人,茫然道:“不是啊,没说这个。”

两人却是都不理他。

元镜侧目看了眼身后的男人,男人看了已经不想说话的索西一眼,又看了眼祝安,手伸出,又缩了回去,最终点点头,向元镜那边走去。

元镜看着,刚才玩闹的样子也没了,默默走过来,对祝安沉默一瞬,眼神复杂。

“怎么了,我的好儿子?”

“我同意了。”

见他竟是点了头,祝安一怔,没想到同意的这么快。索西此时不知说什么,看了眼男人,失落自己刚来的玩伴马上就要离开。男人落在元镜身后,目光却是牢牢地盯着祝安。

索西:“……”这不对吧。

看见祝安面露讶异,元镜勾唇一笑,继续道,“祝安,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一脸神秘莫测,一手揽过男人,奸诈地笑道:“公司最近破产了,手头特别紧,我连你生活费都发不了。就缺这样个小年轻,身体好,干活卖力。”

见祝安脸色不对,元镜心里默默一笑,又立马加大力度,“这种高级机器人还能买个好价钱。”

此话一出,祝安立马走过来一把将他手中的男人拉过过去,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怒色,冷声道:“那还是算了吧。”祝安将男人护在身后,瞪着元镜,想起他那句卖掉的话,想劈头盖脸地说教一顿元镜,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无奈叹了口气,“你给我发的钱我都没花,你拿回去周转一下吧。”

身后的男人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人的背影,默默垂眸。那位元镜,他一眼便从体内信息中辨别出这位大企业家,就是网上公知的资产都是天价。刚才口中一番说辞也明显是假的。可祝安听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捞了回来,他看着这人背影,下意识前进了一步,想更近一步。感受着柔和的气息,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抬头却撞向目瞪口呆的索西。

男人:“……”

他收起微笑,默默转向另一侧,却不愿意后退一步,给马上就要被他贴上背的祝安一点空间。

元镜眼神落寞一瞬,“老妈你别舍不得花钱啊。”他双手一摊,摇摇头,“唉,虽然破产了,但我还是有路子赚钱的。”他笑着眨了眨眼,花枝招展得让祝安有些畏惧。

瞅见祝安的眼神复杂一瞬,落在他下半身,他昂了昂首,双手插兜,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甚至还很得意。

祝安已经忘了自己有没有给他安那种东西了,他遏制住想去细看的冲动,还是摇摇头劝道:“别去卖,能不能有点机德?”

闻言元镜大惊失色,气道:“什么啊,我是说靠颜值吃饭!”

祝安哦了一声,开始打量起他的脸庞,觉得他这句话有待考量,最终显然是没信,自顾自道:“到时候给你转钱,你去整容吧。”

元镜被他气得吐血,看了眼他身后那人,没再就这个问题和他争论,而是说:“反正,人没钱,素质就没了。我本来就没有素质,现在还破产了,他要是来我当然乐意,有得了一个免费劳动力,就是不知道你高兴不高兴。”

祝安听后无语一瞬,也越发察觉过来他的意图。

他身份敏感,若是因为这个机器人被抓到,有点得不偿失。他以为为人家找了个好去处,元镜家大业大,就算破产了,看他这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机器人的处身之地?元镜如今这般推脱,难不成真得知道些内幕?

沉思一番,祝安点点头,“那就留下来吧。”想来,元镜再怎么不孝,也不会真的让他置身险镜。况且元镜要是真“靠颜值吃饭”,留男人在他身边就有点危险了。

况且一个机器人而已,他不是想养就养了?索西就是一个未经批准的机器人,如今再多一个,也无所谓了。

祝安心一横,就点下头来。

索西和小孩子心性一样,已经忘了刚才的一切,此时激动地起飞拉着男人的手臂摇摇晃晃,高兴自己有了个玩伴。男人一直是那个平淡漠然的样子,像个真正无情无义的机器人,此时抿了抿唇,眼神里倒有几丝喜色。倒是元镜,祝安应了他的想法,他也没曾勾下嘴角幸灾乐祸起来,反倒是眼神疲惫,藏了几分忧色。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祝安立马后悔,还未开口,就被元镜打断,他声音有点涩,“不许反悔,我先走了。”说完便逃似地离开,两条长腿蹬得快,祝安还未追出去,人就不见了踪迹。

祝安无语一瞬,手上的终端忽然传来那人的消息,“人就叫安祝吧,你那取名水准就算了。”

祝安气愤地按下终端,恼火地想,“就你起的好?这不是拿我名字凑的吗?”

祝安翻过来叫安祝,问过他本人同意了吗?

祝安心情复杂地看向男人,脑海里浮现好几个名字,又立马摇摇头,将那些名字抹去。他这起名水准跟机械手不相上下,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咳了一声,两双眼睛都盯着他看,他一僵,别过脸,“那个,你就叫安祝吧。”

安祝并无意见,点头领了名字。

索西在一旁若有所思,想起刚才男人的动作,忽而咧嘴一笑,装作无知,疑惑道:“你们这不是情侣名吗?语序互逆,字词相反,双向奔赴,情侣名网站是这样分析的。”

安祝听后愣了一瞬,消化片刻,抽取两个重要字眼,“情侣?”而后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什么责任一般,“好。”

市面上不少机器人都是由于人类的情感需求产生的,安祝脑海里有这么个信息,便理所当然地点头了,

祝安忙着捂索西的嘴,回头听见安祝说,立马道:“不是,是亲子名。唉,反正不是那什么。”又立马扭头指着索西,“不许看那些小网站,到时候把自己看坏了,我可就不修了。”

祝安教育这个后又指导这个,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二孩家庭的折磨。

看着被教训后仍旧蹦前蹦后的索西,祝安感到一阵无力,身侧无所事事的安祝默默动身拉着索西出去玩了。

祝安得了清闲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喟叹。忽然觉得再来个机器人倒也不错,就跟网上说的找个慰籍老人的孩子一样。况且这个机器人不仅长得合眼,性格也挺乖巧。

忽然终端响了一声,他微微抬头,露出小半张脸,看到许久未曾用过的四人小群亮了起来——元镜发了一条信息:找到他了。

祝安一怔,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刚想点进去看看,却发现消息已经被元镜撤回,等了一会后面也没再有人留言。

祝安觉得莫名其妙,扣了一个问号,结果三人齐齐回复“没事。”便没了后续。

看着三人齐刷刷的回复,祝安无语一瞬,也懒得再问,关了终端。心想:得了,人家三个上自己的小群聊去了。

他又是被撇下的那个。

祝安心里叹了口气,将脸庞埋在手臂中,有点颓废地想:他这当人当得真不成样子,还不如当个机器人呢。

因为失忆傍身的手艺忘了一半,新造的机器人还是有故障的。又深居简出鲜与人交流,与陌生人对上时说话都卡壳。身下一群机器人,一点联系没有,跟陌生人没区别。身为造物师,他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啊。

忽然,背上一重,柔软的绒面被轻轻掖进他脖间,绒毛刮过让他脖颈间有点痒,只能忍着不躲。不知谁给他盖了条毯子,估计是以为他睡着了。

祝安心间一暖,怅然地想,索西长大了。

却听到那小子没心没肺地小声说道:“妈妈肯定是装睡啦。”

安祝敛眉,“昨夜下了大雨,他淋雨背我回来的。”想到给他处理芯片时那人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此时衣服已经干了,却仍旧不知道换下。一时眉头紧皱,深深看了眼祝安,便拉着索西离开,怕打扰到祝安。

祝安听见没了动静,才敢起身,摸着身上柔软的毯子一时间心情复杂。对于早上他那副非送走安祝不可的样子,现在想来心底觉得有些愧疚。

他躲在这老房子许久,躲得有些胆战心惊了,不过是个未知的机器人就让他投鼠忌器。

他叹息一声,呼出一口气,又慢慢趴下,枕在胳膊上,睁着眼睛看着四周出神。过了一会儿就着这毯子真在桌子上睡着了,睡前脑海里还想着——以后对他好点准不会错吧。

从那天起,祝安的生活简直提升十几个等级。生活质量从破落户直接飙升到有个人下属的大少爷。

究极难缠的调皮小孩有人给他带了,调教得服服帖帖,一天也不乱跑了,一门心思沉溺于网络学习,一下就从家庭小魔王改造成了三好学生,比祝安在网络上看到一档节目还要奏效。外出去捡垃圾也有人陪了,祝安在一旁精心挑选,安祝就站得笔直给他牵着环保袋,还充当放哨的。赶集回来时,祝安一身轻松,安祝则提着大包小包。身兼数职,也没有丝毫怨声。

闭关造机械忙得手忙脚乱的时候有人给他擦汗了。他额头汗水刚冒出来,自己还没感觉到,那人就拿着毛巾赶过来轻柔地吸净。几回合下来,祝安觉得自己鲜嫩的脸都要被那块大毛巾吸干了。若是一时慢了,汗水落在了脸颊上,那人便懊恼一瞬,又立马近身,拿毛巾给他擦脸。距离近得他有些害怕,觉得气氛十分怪异,可看到那人认真的眼神,一对好看的瞳孔中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还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那人的脸庞又近了些,浅浅的呼吸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痒。慢慢得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自在地看向那人,眼神飘忽。可谁知在这暧昧的距离下,除了他有些拘谨,安祝的手仍旧轻柔和仔细,看到他的目光转来,轻轻地笑了下,没有一丝自觉,倒是坦荡得很。

作为一个高级机器人,脑内的程序十分完善,对于人类社交距离的界限怎么可能不清楚。

祝安又瞥了眼安祝,在那张平和的脸上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于是压下心中怀疑的想法,给自己解释到——万一人家就是真心热爱服务呢?不在乎这些呢?

祝安忽地开始思考起安祝的造物师打造他的目的。

余光见安祝还要靠近,祝安忍不住伸出手拦了下他,看到安祝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他心累一瞬,正欲说话。

一声突兀的咳嗽声却在此时重重响了起来,祝安做贼心虚地后退几步,差点撞在自己随意乱放的机械下,却被安祝一把揽了过去,将祝安抱了个满怀。

安祝看向那个随意乱摆的器械,一时无奈——他不是刚才收拾过吗?他在心里摇摇头,自己还是太小瞧祝安的能力,下次他要更加及时。

祝安绝望地在温热的怀里默了一会,已经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来的那人了。

祝安的身影完全藏在安祝身后,两人又贴得如此近,连此时的心虚都叫别人想入非非。于是心思龌蹉的元镜便觉得两人在干坏事,虽然有些吃惊,但基于一些见识很快就接受了。可他确实是有些着急,连提前的喊声都没有就直接进了屋,此时也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了这暧昧的一幕。

元镜靠在门框上,看着祝安恨不得跟小鸡仔一样的藏在安祝怀里,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他吹了声口哨,扬起手打了声招呼,语气诚恳“早上好~祝安。我找你有点事,恋爱可以待会再谈吗?”

这话一出,缩脖子的祝安立马火了,也忘了尴尬,立马从安祝怀里窜出来指着他鼻子。

一脸怒色,看起来像即将炸毛的小猫,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恶狠狠的骂声。

“元镜,不要乱说!再胡说八道我真的要拆你芯片了!”语气虽带着冲,却还听出些心虚的紧张。

对于他贫瘠的脏话,元镜似乎并不意外,连躲都没躲,此时轻轻地移开即将戳在自己高挺鼻梁上的手,看向分外不满的祝安,无奈地摊开手,笑说:“好吧,听你的。”

反倒是身后的安祝有些没预料到,意犹未尽地看了眼自己的胸膛,又看着祝安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随后祝安和元镜两人进了房间,亲切地交流了一番。不知道元镜说了什么,最后是祝安把他推走的,“送”他到了门口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正要进去的安祝愣了片刻。

元镜丝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离开时他扫了眼守在房间外的安祝,驻足了一会。似乎有话想说,却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反而掏出口袋里的东西递给安祝。

安祝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想从那双面对他时总是沉重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他总觉得这位元镜先生对于他失忆前的身份有所了解。但他潜意识里并不想深究,对他的接近从心底就有些抗拒。

本以为只会相互注意,却没想到元镜会这时主动找上他。

看到那人手掌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黑色耳钉时,他怔了片刻,而后伸手拿了过来。

那耳钉不是什么装饰品,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模糊记忆里出现过的一种特殊装置,用来干预他人视觉感知,影响其他人对佩戴者外表的视觉效果,是一种技术上的视觉欺骗,从而达到掩盖自己原本样貌的目的地。这并不是什么能轻而易举拿到手的东西,不过对于元镜的身份,安祝没有表现出意外。

虽然元镜并没有多说什么,却向元镜传达了一个清晰又可怕的消息:他的外表会导致他的危险。

想起房间内那个人,他心念一动,或者是会导致祝安的安危。

他还记得祝安同他讲过,他是祝安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结合此时的状况,他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一位身份相当敏感的人物,遭遇了迫害才沦落到垃圾堆里,当然也有可能是由于罪责被追杀至此。总之他绝对不是一个可怜无辜又单纯清白的机器人。

而元镜明显知道他是谁,却不愿意说出来。安祝也不想向他询问,毕竟他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元镜已经下定了决心。同时,他体内的程序飞速运转,已经找到不少符合这个认知的危险人物。

早在先前程序稳定后,他就在机器人口登记中寻找自己的存在,可惜无果,于是他便认定自己是个黑户,也就没再过多寻找。他并不是在意过去的人,甚至享受这种一无所知下那人的怜爱。可现在他必须为祝安多思虑一些,他应该知道一切。此时他有了更深一步猜测,若是不再纠结于外表,他很有可能就在那不过千人的高级机器人之中。失忆之前的他也许拥有过很多外表,这对机器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现如今,他身上现在这张脸估计也惹下不少麻烦,却找不到好机会更改只能依托装置遮掩。

安祝心里有些烦躁,未知和忧虑笼罩着他。

搜查结束,目标群仍旧庞大,他根本难以确定。或许是由于元镜的企业家身份,与元镜相识的高级机器人太多,几乎每个机器人都或多或少与他有过联系,俨然一朵机器人界的交际花。更何况,也许安祝根本从未登记过,就像索西一样,如此便不可能在登记中找到自己。若要再极端一些,便是隐秘的通缉令,他现在更无法查询。

一时踌躇莫展。

他将耳钉攒进手心,抬头看向元镜。元镜深深看了眼他,抿唇一笑,笑得有些勉强,随后便摆摆手离开了,走时依旧步伐匆忙,看起来赶得很急。

安祝若有所思地回视这个精巧的耳钉,犹豫一会,他伸手触摸,却没能如预想一般得到有用的消息。

看来元镜坚持认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安祝一时间有些沉默——元镜和祝安之间造物者与造物的关系,没有比这更加亲密的了。他并没有任何理由将安祝这样一个危险安置在祝安身旁,哪怕他给予了掩护装置。况且祝安现在情况也并不允许被其他人发现。

他想,元镜与他绝对有不小的联系。

安祝着重将搜索目标放在与元镜关系深重的机器人,下一刻却被惊住了。

相关人物显示为零。

元镜坐拥城市内最大的酒馆,资产遍布全球,每一次名利场都少不了他的身影,可与他接触的危险人物居然显示为零,连祝安提起的另外两位高级机器人都没有显示。

元镜将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是为了表明立场另有所图,还是…他在极力地隐瞒着什么?

将一个人藏起来,哪怕再缜密,那个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将一群人藏起来,自己则干干净净,似乎问题最大的就是元镜自己了。

元镜是在保护他?

安祝心下已经有了猜测,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离开,还是留下?

他看向紧关的大门,有些无措,脚底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想抬起来却根本挪不动。

从来到那个人身侧时,从醒来的一刻起,他就从未想过离开。没有什么原因,他体内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感受都在时时刻刻地眷恋着他。

一瞬间安祝脑子空白一片,他惊愕地低头注视着自己——也许他与祝安联系更加深重,重要到元镜不准备将他们分开。

但祝安却对此一无所知…

怔愣一瞬,安祝决然抬腿离开。事情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他必须要去查明一切。若是如他所想,这一切也许都是错误的。他要的是从未来过,这才是他从始至终的目的。

下一刻,门忽然打开,仓惶间祝安一把拉住他紧紧攒住的手,疑惑地问道:“你去哪?”

祝安在房间里被元镜的胡言乱语气得半死,送客之后闷了一会,不时就觉得有些不适应,仔细一想原来是身旁少了一个比索西还粘人的人。等了一会了也不见人来,有些在意,便匆匆出了门。

安祝转身看向他,沉默一瞬,不知如何回答。

祝安却没太在意,看到他紧攒的手,眉头一皱,将他的手拉上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正想用力掰开。主人却自觉地松开手,展露出带着掐痕的掌心以及那枚小小的耳钉,让祝安顿时心软。

祝安看到手上快要出血的痕迹有些心疼,看到他脸上落寞的表情更是担心,急切问:“怎么了,是他跟你说什么了?还有这个耳钉是哪来的?”

祝安实在想不通元镜说了什么话会导致他脸色这样苍白,一个小小的耳钉又怎么会让他这样难过。但是看着安祝苦涩的表情,他已经在心里给元镜和耳钉下了判书。

安祝看到他一副难过的表情,又注意到他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一时紧绷的心安定下来,变得柔软和放松。

他注视着那人热切的目光,第一次躲闪开,嘴上踟蹰了下,缓缓来了句,“耳钉怎么戴?我不太会……”

祝安啊了一声,这回答倒出乎他所料。不过安祝没受到什么委屈,他倒安心不少。于是耳朵上没洞的他信誓旦旦地说这事包在他身上,拉着祝安进房间前目光还粘在他手上,看到那道青痕,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

上方的安祝忽然泄出一道哼声。

“怎么了?疼吗?”祝安立马缩回了手,神情关切。

“没,痒。”安祝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边,两人就这么手贴手走了几步,弄得周遭的一切都是甜蜜的。祝安迟疑了一会竟是鬼使神差地牵了上去,他心神忐忑,谁知下一刻就被安祝重重地回握住。

回房间前已然忘了其他的,祝安心思飘忽,全然都念着两人交握的手。

这不对吧。

华点在哪里/祝安和安祝固然甜,可你有没有考虑过作者码字时候分不清?/为什么一万二才写到开头,我好啰嗦,有感觉吗?(T^T)/这太对,就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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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