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时也六点钟准时来到乐团门口接到林西泠的时候,把她揽在怀里,亲了亲她的眼睛。
在外面吃过饭之后,车子一路来到兰庭苑,林西泠半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到了?”
“刚刚到。”
他的指尖攀上她的眉毛,眼中满是心疼,“排练很累?”
确实很累,一边排练一边还要想着要不要和颜姿开口,林西泠就算是有两个脑子也转不过来。
林西泠开口道:“有一点。”
梁时也点了点她的眉心,“不止一点吧。”
林西泠闷闷地说道:“那怎么办?”
梁时也一副任她摆弄的模样,低头温声说道:“你想怎么办都可以。”
林西泠想了一下,眼中随着他的靠近泛起一阵涟漪,“你能把我背上楼吗?”
梁时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他在她的面前弯下腰,“上来吧。”
妥帖的西装因为他的动作变得皱巴巴的,常年健身而宽阔有力的脊背十分有安全感。
林西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她家在五楼,并且有电梯。
男人背起她似乎轻而易举,上楼的时候都不带一起喘气。
林西泠问道:“重吗?”
“很轻,”他沉沉的声音传来,“我可能要继续精进我的厨艺了。”
“骗人。”
节后乐团惯例安排提交,林西泠一年之类增了十斤。
“我从来不骗人。”
他的脚步十分稳重,林西泠在他背上稳稳当当,十分享受。
一路来到五楼,来到门口他也没有放下林西泠,直到她输了密码打开了门走进去之后,才把她放在沙发上,随后马不停蹄地走到玄关处拿来拖鞋,半跪着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高跟鞋。
梁时也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在看见她擦破了皮的脚踝后,轻轻蹙眉。
她试探性地指使着他,“你能再帮我洗个脚吗?”
梁时也面对她的时候,脾气好的不得了,不假思索道:“可以。”
林西泠在主卧洗完澡出来,梁时也已经提前把泡脚袋的热水放好,就等着她出来。
林西泠站在房间门口,命令他,“过来抱我。”
他巴不得林西泠多依赖他一点,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命令照单全收。
水温刚刚好,她的双脚被大手握住。
真的应了她的刚刚的话,帮她洗脚。
林西泠垂眸看向他分明锐利的眉骨,又使唤他去给自己倒杯水。
“太冰了。”
“太烫了。”
“没有味道。”
第三杯端过来的时候,梁时也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又转身来到厨房,往水杯里加了一点蜂蜜,调拌均匀之后,插了一根吸管,喂到她的嘴边。
“喝吧。”
温的,甜的,有吸管,林西泠挑不出毛病。
泡脚桶里的水开始变凉,梁时也将一张毛巾放在自己腿上,又帮她把脚抬上来,一点一点擦干。
林西泠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怔神,道:“你不嫌麻烦吗?其实你可以拒绝我的。”
“这是我在无理取闹,你不知道吗?”
他的耐性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说是假装,却毫无说服力。
梁时也淡笑道:“你不过让我抱你一下,洗一下脚,怎么就无理取闹了?”
这种看似命令的折腾其实最容易激发人的逆反心理。
像是让人在鸡蛋里挑骨头,恶臭的蛋液脏了一手,还不能让人抱怨。
林西泠沉声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和我爸的关系闹得那么僵硬吗?”
梁时也对上她的目光,静静地听她说完下一句。
“我妈过世那年我十二岁,我爸抱着我跪在灵堂里哭了一天一夜。天亮之后我在一个阿姨的怀抱里醒来,迷迷糊糊地问我爸去哪里了。”
“那阿姨不说话,只是一味把我抱紧,嘴巴里一直念叨‘可怜的孩子,太可怜了’。”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央求着让她带我去找爸爸。”
“直到她丈夫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才点头答应我去找人。”
“我在医院找到了我爸,医生说他想自杀,吃了半瓶安眠药。”
“他应该是想去找我妈,但还有我这个牵绊,醒来之后他和我说他梦见妈妈了,妈妈打了他,说让我们父女俩好好的。”
“下葬那天他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墓地,在其他人离开之后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出声来。”
十几年前的创伤被没有因为岁月流逝而减少一分半点,林西泠讲起叶静雅的时候眼底布满化不开的悲凉。
梁时也吻了吻她眼角的泪花,眼中满是心疼。
“你说他爱我妈吗?但我十八岁那年,他把一个陌生的女人领进家里,和我说他们已经结婚了。”
“我不敢相信眼前喜笑颜开的人是我爸。”
“他完全忘记了当年那瓶让他差点长眠的安眠药。”
“那个女人搬进别墅,代替了我妈。”
“可笑的是,这个女人在我面前低眉顺眼,有求必应,以至于我面对这一张脸,一句挑衅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爸身上。”
“我大闹特闹,和他吵了一次又一次,无意的故意的,我都吵。”
“我做给田姨看,做给他看,也做给我自己看。”
当时的林西泠像一只年幼的狮子,一次一次咆哮坚守的不是自己的领地,而是父母那份不再纯粹的爱情。
梁时也没有任何回复,只是时不时亲吻她的眼尾。
林西泠说完之后缓缓叹了一口气,眼中带着几分不明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听到这里,你又如何评价我呢?”
色厉内荏、虚有其表,还是忘恩负义、给脸不要脸。
林西泠不惧破任何破窗效应。
她在赌。
赌她亲手撕开、展露自己身上的那些卑劣后,所谓的爱到底有多深重。
她面色故作轻松,看似毫不在意,却一直在观察梁时也眼中翻涌的思绪。
只需要一点点犹豫、迟疑、不悦、不满,林西泠都会立即后退九十九步。
她感觉到自己腰际的那只手紧了几分,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得更深了。
他贴了贴她的脸颊,道:“勇敢、坚韧、坚定。”
安静了几分钟之后,林西泠眼眶骤然雾起,埋藏在心底的思绪像是初春的凌汛一般涌向更辽阔的江河。
“你说谎了。”
像让他刚刚重复倒着一杯水那般,林西泠想要反复从他的话里获得确定。
说谎的时候人的眼睛会随着内心的波动而泛起波澜,此刻他眼中盛满深邃的湖泊,淡然平静。
“我没有资格评价你,我只是把我看见的林西泠描述出来。”
他眼中的林西泠,永远是一束没有瑕疵的蝴蝶兰。
蝴蝶兰生长之时因面对逆境而迸发出来的保护自己周全的能力不叫缺点,而是一种可贵生命力。
他的眼睛像是没有杂质的浅色琥珀,如同稀世珍宝。
林西泠今天说这番话的重点在后面,她收敛起自艾自怜的情绪,正声说道:“你知道冯远征吗?颜姿的丈夫,那天我……”
她似乎难以启齿,“我看见他亲了一个女人。”
时间可以检验爱情,同样也可以摧毁爱情。
不管是疼至血骨的创伤,还是少年倾心与浓情蜜意,似乎都不可避免会在流逝的日夜冲淡。
最后让人忘记当初的刻骨铭心、轰轰烈烈。
林舟华,周顾阳,冯远征,所有人的不可避免。
最终的结果都是那样。
她抬眸看着梁时也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悲观念头。
如果最终的结果永远是分道扬鞭,那此刻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林西泠就算是忍着胃里的恶心也没有把话说完。
梁时也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他松开了她,半跪在她面前。
他此刻正在仰望着林西泠,面色带着一种见到神灵的虔诚,“我不会。”
“我知道单纯这三个字还不能让你完全相信我,”梁时也的双手攀上她的手,像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捧起她的手,“但西西,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就像当初你给我机会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一样,”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你的未来里,好吗?”
林西泠就算情绪外显也只是一瞬间,在上一段恋情里,她听过太多这样类似的情话。
当下的承诺会在未来到达的时候悄悄泯灭。
这种根深蒂固的感觉总会在每一个甜蜜瞬间悄悄降临在她的身上。
把信任交出去是一个十分重大的决定。
信任会催生她内心的期待,这种期待悄然生根,慢慢长成参天大树,开花结果。
林西泠不想在成熟的时候摘下一颗苦涩的、难以下咽的果实。
但是她此刻,突然想给面前的男人一个机会。
她想对这个想法追根溯源,脑海里突然闪现两人初见时的画面。
纷纷白雪舔舐着一把黑伞,她循声望去,那把伞轻抬,一张淡漠的俊脸出现在风雪里。
……
林西泠心中顾虑未消,却在看见颜姿发出来的旅游照片后将对话框的内容删删改改。
冯远征似乎在承诺之后变得收敛了一点。
将颜姿发过来的第三条语音听完之后,车子来到了乐团门口。
演出日越来越近,林西泠必须调整好状态好好排练。
梁时也飞往国外出差三天,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六点钟。
两地存在时差,林西泠这会可能刚刚吃午饭,但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接听。
几分钟之后,她发来一条消息:【在排练。】
梁时也从表情框内精挑细选了一个表情包发过去,【棒棒!】
车子一路行驶,白金腕表上的时针精准指向七点钟的时候,车外响起了沉闷古板的铜钟声响。
带着上个世纪留存下来的城市光影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窥见其中真正的魅力。
车子停于路边,驾驶座上的尚述扭头对着他说道:“梁总,酒店到了。”
“嗯。”
梁时也下车,挺拔长直的长腿在跨上第二节阶梯的时候,谭怀年一行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梁总。”谭怀年朝着他伸出手,身后的人也纷纷打起了招呼。
“谭总好。”
梁时也和谭怀年的熟络不用握手也能快速被点起来。
谭怀年记得他上次的临阵脱逃,打趣道:“这都出国了,梁总还有门禁吗?”
梁时也淡笑回答道:“心里还有一道门禁。”
“哎,真是没想到梁总被家里那位管得那么严。”
“是我主动汇报,”梁时也没让他的话掉在地上,道:“自觉自律不也是谭总挑选合作伙伴的标准之一吗?”
“哈哈哈。”
酒过三巡,场面话此起彼伏,梁时也在其他人的闲聊之中听见了冯远征的名字。
他为谭怀年添酒,神色淡然,似不经意地说道:“科尚生物冯总的自荐,谭总觉得如何?”
谭怀年轻轻瞥了一眼梁时也,说道:“梁总的意见呢?”
梁时也眼中的情绪没有多大起伏,道:“我只管赚钱。”
谭怀年笑得意味深长,“我也只管赚钱。”
……
福安市春日的海风依旧伴随着几分凉意,下午四点钟,冯远征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站在阳台和对方讲了到六点钟。
掐灭电话之后的冯远征眉宇间尽是烦躁,伸向口袋摸到了烟盒,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拿出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见刚刚喝完下午茶回来的颜姿,在她走近自己的时候压下眼中的不悦,点头亲了亲她,“吃完蛋糕回来了?”
“嗯,和妈一起吃的,”颜姿笑道:“她这次竟然什么都不说,而且还和我一起吃了甜品。”
“平时她一见到就说‘怎么老是吃这些垃圾食品。’”
冯远征道:“妈也是为宝宝好。”
“还吃得下饭吗?”
“想吃虾仁蒸蛋。”
“可以,我陪你去。”
日子渐长,丁瑞在颜姿的吃食上少了挑剔,但还是免不了唠叨。
颜姿左耳进右耳出,点头得很快,但是嘴巴一点都实诚。
丁瑞又生气又无奈,面色十分难看,却悄无声息地把剥好的虾放在她的面前。
晚上两人想要温存却被丁瑞敲响了房门。
对于这件事,丁瑞态度十分坚决。
被打断的冯远征心有不满却也无计可施,回到房间之后独自抽烟降火。
手机突然震动,接听之后,对方问他在哪里。
“你有事就说。”
拿不到瑞京新一轮的融资,研发的资金链很快就会断裂。
冯父本就不愿意他这样任性地搞东搞西,前两天尝试向他开口求助,直接被拒绝,还撂下一句话:“你要是那公司开不下去就马上回来接替我的位置,你的那群堂兄弟可都盯着你呢。”
在父亲看来,这场小打小闹结束之后他自然会收心。
但人都会有逆反心理,得不到的东西往往越执着。
何况他在冯家叔伯兄弟面前说过的大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有一哥们,周顾阳,认识吗?”
“他说愿意投钱给你做研发,来不来。”
江越又补充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明晚行吗?”
“你现在在哪里?”
“陪人。”
“哦,”江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家里的还是外面的?”
“滚远点,”冯远征不悦地说道:“我明晚到,你安排一下吧。”
冯远征第二天一早二话不说就直接飞回了宁林市,当天晚上就匆忙赴约。
江越在会所门口等着他一起进去,见到他开始突然起瑞京科技的那伙人。
“我听说谭怀年还准备拉致纬科技入伙,攀不上这棵大树还真是让人心痒痒。”
冯远征闻言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江越笑得人畜无害,“老子消息灵通得很。”
“创始人姓梁还是姓虞来着,”江越拧了拧眉,拍了一下脑袋,“想不起来了。”
“梁时也吧。”冯远征目光沉了几分,走进电梯。
两人进到包厢过后的半个小时,周顾阳才姗姗来迟。
他扫了一眼坐在沙发里的两个陌生女人,而后看向江越,扬起下巴说道:“让人出去。”
江越“哎呀”了一声,“我的错我的错,明知道你不喜欢这种。”
待人出去之后,周顾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瞥了冯远征一眼,开门见山,“说说看。”
周顾阳似乎没有认真听,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时而点头时而拧眉,一副大少爷做派。
他讲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之后,对上周顾阳懒洋洋的目光,就在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白跑一趟的时候,听见周顾阳开口,“你直接说要多少。”
冯远征眼中闪过几分难以置信,余光看了一眼虞烨,试探地比出一个“三”。
“行,”周顾阳笑笑道:“你明天来我公司和投资市场部开个会。”
“谢谢周总。”
“客气。”
饭桌上还有一道周顾阳爱吃的菜没上来,做东的江越忙不迭走出门催促。
事情远比冯远征想象中的要顺利,只是也让他心中升起一阵惶恐。
那么简单就能拿到投资,江越又何必让他来一趟。
冯远征十分客气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我想追个人,”周顾阳直言不讳,简单明了,“那人和你老婆颜姿是朋友。”
“是谁?”
周顾阳回到此人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忍不住勾唇,“林西泠。”
又是她?
冯远征愣了几秒钟,垂眸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恭敬地碰了碰周顾阳的杯子,客套话里讲到瑞京科机和致纬科技的合作,有些刻意地提及梁时也的名字。
“他们也有意思?”
冯远征点了点头。
“那我再投这个数,”周顾阳比了一个“二”,似笑非笑地看着冯远征,“如何呢。”
果然。
正中他的下怀。
这周大少果然钱多。
冯远征笑得晦涩,脑海中突然出现林西泠的那张脸,眼中闪过几分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