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正午,刘洋洋一行人才回来,还给林西泠带回了一捧山上的野树莓。
几人围在一起说着爬山时候所见到的趣闻,林西泠喝多了茶,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走得慢的时候,脚上的伤是看不出来的,但隐隐作痛只有林西泠清楚。
前面还得下几节台阶,她有些犯难地皱了皱眉头。
下一秒,她的双臂突然被人扶住,“慢点。”
声音入耳,林西泠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的脸之后,甩开了他的手。
“谢谢,我自己可以。”
周顾阳却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两三步追上她。
林西泠轻叹一声,不打算往前走了,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目光,道:“周顾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顾阳似没有见到她眼底的情绪一般,“扶你下楼梯。”
林西泠没办法继续再耐着性子继续和他纠缠,“放手。”
“对不起,”周顾阳突然说道。
林西泠闭眼又睁眼,直视他,“你说的是哪件事?”
“每一件事。”
“西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江跃,也不知道他的女朋友……”
林西泠冷声制止了他,“够了,我要走了,我没时间听你讲这些。”
周顾阳:“可是我想讲。”
“都过去了。”
林西泠淡淡地说道,“你让江跃女朋友和我道歉,我有必要和你说一声谢谢,但是我也并非一定需要这个道歉。”
“你觉得你的行为真的帮到了我,还是说让我感到舒服一些?”
林西泠似乎轻而易举地将他内心的想法都点出来。
“但是,我确定我不需要。”
“因为早就过时了。”
过时了。
她不需要了。
……
下午没有了其他人的打扰,林西泠在茶室坐了好久。
上好的太平猴魁是施晴带来的,此刻茶水尽了,林西泠将半壶热水悠悠倾注至紫砂壶之中,香气依旧馥郁。
等待茶的几分钟,林西泠面前突然涌现了一阵风。
她看见沾上了泥巴的西装裤腿,在往上看的时候看见一个装满蓝莓的竹篮。
握住竹篮的两只手,指节分明,指尖沾染上了蓝莓的汁液,像是还来得及洗干净,就急匆匆赶来见她。
蓝莓之多,个个圆润,比寻常在超市里买到的还要大,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林西泠想起今天早上和他说的,有多少摘多少。
“怎么下来了?”
林西泠此刻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未施粉黛,十分素净,敛去了平日里眉目间的凌厉,纤细的手指轻轻托举着釉绿色的茶杯,眉毛轻蹙,我见犹怜。
“有好茶,”林西泠望着一篮子的蓝莓,不禁问道:“怎么摘了那么多?”
梁时也轻笑道:“有多少摘多少。”
还真把她的话还给她了。
“蓝莓园在哪里?”
“在后山。”
可惜林西泠脚伤了,不然她真的跟着去看一看。
“帮你摘来了,下次有机会可以再去。”
林西泠倏然抬眸。
这人怎么好像能窥见她的心思一样。
上午还是灰蒙蒙的,正午之后太阳出来,晒干了附着在草叶上的薄雾和冷冽,外面此刻一片暖融,梁时也目光落至茶室后面的小花园,花意正浓,又转移至林西泠的脸上,“出去走走?”
“我扶着你。”
刚刚的茶香四溢,让林西泠的头发丝和裙子上。此时林西泠的手搭在梁时也的手臂上,一前一后,这个动作像是林西泠落入了他的怀抱里一般,而她身上的茶香和清淡香水的后调十分融洽地交织在一起,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鼻尖,又突然闯进他的鼻腔。
针织裙比较贴身,易凸显好身材。
林西泠走得慢,小小的一段路,她的后背偶尔会擦过他的左肩,轻薄的材质挡不住皮肤的余温,而他个子高,必须得强迫自己的眼睛不要随意往下看。
林西泠看着一排蔷薇,有些惊讶,“花开了。”
花在冬天并不容易存活,更别说是开花。
人工介入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它们的习性和生物钟,只为在冬日打造一隅花墙。
林西泠忍不住摸了摸花瓣,附身轻嗅,看见粉红色花瓣和绿叶之间似乎有东西再动,忍不住将头附身得更低,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头越低越近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托举着她的右脸。
半边脸甚至都没有梁时也的手。
微薄的日光还未彻底晒透花瓣上的露珠,梁时也的手伸过来的同时引起花瓣晃动,水珠就滚落在了林西泠的鼻尖上。
“有刺。”梁时也道。
男人的动作极为自然,让林西泠内心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随着林西泠的起身而缓缓放下来,林西泠道:“谢谢。”
手中还残留着几分温热,堪堪收起的手似不露声色低表达着不舍。
蔷薇养眼,一路攀至小院墙,便铺天盖地地霸占半面墙角,一眼望去全是粉红色的踪迹。
“西西——”
林西泠沉溺于花香,在梁时也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才舍得抬头。
“坐不坐秋千?”
不过三四步的距离,梁时也朝着她身后,直至林西泠的手落入他的掌心,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双人秋千只有林西泠一个人坐。
梁时也则在她的身后慢慢地推。
不急不缓,不紧不慢。
对于梁时也而来,林西泠随着绳索远去又靠近。林西泠无限接近他的怀抱的时候,又被绳索牵扯而去,远离他。
似有若无,若即若离。
荡秋千算她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叶静雅在家的时候总是把小院子打理得生意盎然。安秋千这事出于林西泠的突发奇想,但是小小的她打算用自己即将参与的青少年弦乐大赛的承诺奖杯来换取这个秋千。
当时的叶静雅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道:“一个秋千而已,不用非得等到西西获奖了才能安装。”
秋千陪了林西泠叶静雅走后的三年又三年。
最后因为一场夹着暴雨的狂风,本来老旧的秋千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林西泠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断掉的秋千早就被阿姨请来的师傅收拾干净了。
那块地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过来一个月,鹅卵石缝里长出了细密的野草,三个月,草已经长到了人的小腿。
照顾她的阿姨找人清理干净,不到一个月,那些草又从石缝里疯长而出,一茬又一茬,在时间里自然枯荣,在某一个夜晚又从石缝里再次挤出来。
像极林西泠对叶静雅的思念。
秋千慢慢静止,在后背推着她的人顺势坐在了她的旁边。
重量加剧晃荡,荡得林西泠眉心一跳。
回忆影响思绪,睹物思人之后的林西泠话变得多了一些。
林西泠看了一眼梁时也,“上一次荡秋千的时候,我才十一岁。”
“没想到都过了十六年了。”
梁时也闻言道:“林家那是不是有过一个秋千?”
这事情连虞烨和田双都不知道。
林西泠扬眉,道:“你怎么知道?”
余昭昭在六七岁的时候也嚷嚷着要在院子里安秋千,疼爱外孙女的孟茹一边哄人一边把这个人任务交给梁时也。
安好之后,人小鬼大的余昭昭不满意,拿着图片让梁时也照着改。
梁时也用一个下午的时候铺好了一条专属于她的鹅卵石小道后才停止了吵闹。
因而梁时也在第一次来林家做客的时候就发现一处铺上了鹅卵石的小道。
林西泠道:“林家是有一个,但是早就坏了。”
梁时也笑:“或许可以再修修。”
林西泠轻笑一声,“给谁坐?我?”
梁时也:“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偶尔做一次和自己年纪相悖的事情还可以,林西泠道:“没有小孩,秋千似乎没有什么价值了。”
梁时也却道:“你看见它,能偶尔笑出声,这就是它的价值。”
让她开心了,这就价值。
林西泠一顿,道:“时也哥,你有时候说完真的挺像哲学家的。”
梁时也:“从何说起?”
林西泠:“因为我需要三十秒内极限思考对你上一句话的回应。”
梁时也轻笑道:“不用回应也可以。”
梁时也的笑并不明显,连轻笑都是唇角的微微牵动。
“那不就把天聊死了吗?”
“那你要是和我谈论物质和价值岂不是更无聊?”
“可我要是不回应你的话是很不礼貌的。”
林西泠看着这个人,身形如松,气质如柏,举手投足总是慢条斯理,连说话都是不疾不徐。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很礼貌,可以不回应。”
似一语双关。
但是不知道他眼中的人听不听得懂。
林西泠心中隐蔽的东西似乎逐渐展露,“为什么?”
因为什么?
梁时也此刻能说出来吗?敢说出来吗?
眼中的情绪呼之欲出,嘴边却欲言又止。
他垂眸,道:“你喊我一声哥。”
真是胆小鬼。
这句话渐渐平息了林西泠脑海中的汹涌成河。
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话题终了,蔷薇丛的沉默转移到两人身上。
有几只野麻雀停留在蔷薇花枝上,眼头晃脑不知道在看什么,随即又飞来一只体型略大的一只麻雀,落于它的旁边,随着几声叽叽喳喳,两只一同扑翅飞走了。
林西泠望着它们的影子发呆,梁时也望着她思绪万千。
他能猜到此刻她情绪的牵动来源于另一个男人。
刚才的那句“你喊我一声哥”似乎成了他的挡箭牌,似长辈一般的语气问她,“你这些年和周顾阳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林西泠顿了一下,实话实说:“也有不开心。”
“开心无非就是情侣之间那些甜腻,不开心来源于我和他感受对方情绪的时差。”
“我提前预判他的感受,所以我在他面前束手束脚;他后知后觉我的情绪,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有些事情是冰块,是石头,是化解不了的。”
林西泠头一次将她的爱情观缓缓道来,此刻她把梁时也当成了一个能够诉说的对象。
“时也哥,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东西。”
林西泠无奈地笑了一下,“或者说,我不想去处理这些东西。”
“我怯懦、胆小、敏感,我先于我的感受。”
梁时也静静听着她说完,像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拿出一朵蔷薇,放在林西泠的手心。
皱巴的又绽放完全的花瓣上沾上了昨天晚上的薄雾,但依旧美丽。
“有的花柔和,有的花张扬;有的花惹人喜爱,根茎却张满倒刺,有的花宛如西子,踩摘之后却留有臭味;”
“没有一朵花是完美的,你抬头看看天上的云,也没有一片是完整的,”
“花是如此,人亦然,”
“蔷薇不会因为它茎上的刺而停止绽放或者思考怎么收敛它的刺才能获得喜爱,因为一定会有人因它是它,而钟情它。”
“你能说它的刺不好吗?恰恰相反,这反而彰显了它的特别之处。”
梁时也从它她掌心里的蔷薇花上捻起一片花瓣,“花瓣有残缺和不同,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拿着花瓣点了点林西泠的鼻尖,道:“一片花瓣就是一种性格,一种自我感受,所以才组成了你手里的独一无二的蔷薇。”
……
林西泠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朵蔷薇,眉目间似有一种豁然开朗。
在梁时也帮她刷了门卡之后,林西泠颇为真诚的说道:“时也哥,你还真像个哲学家。”
梁时也谢谢还没来得急说出口,她又接着说道:“你真是一个好长辈。”
她眼底的认真骗不了人。
梁时也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
你叫我一声哥。
这句话是谁教他说的。
次日醒来,林西泠一行人准备返程。
几人在餐厅了准备吃午饭,林西泠下楼的时候碰见了梁时雨。
“林老师,好巧。”
“梁小姐,你好。”
梁时雨目光落到他艰难移动的脚伤,惊呼道:“这是怎么了?”
“泡温泉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梁时雨目光落到刘洋洋一行人身上,“你们这是准备回去了?”
“吃完午饭就回去。”
梁时雨点了点头,想了一下,“你的脚能开车吗?”
“缺个司机吧?”
“我同事应该有人会开车。”
“哦好,”梁时雨笑笑,“那你慢点。”
施晴在群里说不和他们回去,刘洋洋、何念、闭晓玲、岑景和原本是坐一辆车来的,但顾及林西泠脚伤,不方便开车,但四人中间只有闭晓玲有驾照,刘洋洋作为马路新手,还不敢开高速。
“不管了,西泠姐,我可以!”刘洋洋一脸愤慨地说道。
闭晓玲直接打碎她的高速梦,“西泠坐你车三个小时前要提前吃速效救心丸。”
“哪里有那么夸张。”
闭晓玲:“不对,是每十分钟就要吃一颗。”
闭晓玲正想给林西泠叫个代驾,梁时雨端着咖啡突然走过来说道:“林老师,我这个有个司机。”
闭晓玲目光落至面前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林西泠,发觉两人认识,有些兴奋道:“真的假的?”
“真的。”
闭晓玲:“现在能走吗?”
梁时雨:“没问题啊,他巴不得走呢?”
闭晓玲握住梁时雨的手频频点头,“哇哇,美女姐姐,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司机在哪里呢?”
“那,”梁时雨指了指门口两个刚进来的男人,“黑色衣服的。”
……
闭晓玲开车之前频频回头看着林西泠的车子,有些懊悔道:“我怎么那么轻易就把西泠留给一个陌生的司机呢?”
刘洋洋坐在副驾驶上吃着酒店赠送的鱿鱼干,摆了摆手,道:“西泠姐和帅哥司机很熟的。”
“你怎么知道?”几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他们一起泡温泉了呢。”
闭晓玲:“有这事?”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岑景和不相信地说道:“你不是近视吗?”
“那天为了出片我带了昂贵的日抛好不好!”
这是梁时也第二次开林西泠的车,两人互换着车开似乎成了最近的常事。
梁时也出发前不忘洗了一盒蓝莓带上,林西泠余光又看见后座的两筐蓝莓。
“为什么又多出来一筐?”林西泠有些疑惑。
“昭昭让我给你带的,说要谢谢你的琴弓。”
林西泠若有所思,“昭昭是个很热情的小孩。”
蓝莓香甜,林西泠忍不住吃完半盒,寻找纸巾擦手的时候,一只手比她的眼睛更快找到抽纸,迅速递了过来。
梁时也轻笑,点评着自家外甥女,“你这样说她指不定飞上天去。”
今天三十一号,上车之前田双给她发了两条信息,林西泠到了现在都没回。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句殷殷切切的话语,林西泠把拒绝的话删删又改改。
车子进入市区已经下午四点钟了,梁时也看着三十分钟之前就已经愣神了的林西泠,问道:“怎么了?”
林西泠摇了摇头,道:“没事。”
说没事之前林西泠习惯性地抿唇,看着车载屏幕上的日期,梁时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今晚打算怎么过?”
“什么怎么过?”
“跨年。”
她去年和颜姿一起跨年,但颜姿现在已经回冯家了,那就只能在家里自己跨年了。
面对田双的邀请,她一直在找借口推脱。
林西泠道:“没什么打算。”
节日的热闹氛围影响不到她。
“我也没打算,”梁时也目光荡漾起一阵联系,“要不然搭个伙,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