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阳的小提琴拉得比林西泠好,回回都能得到导师的夸奖。
小提琴算是一个比较需要天赋的东西,那周顾阳的天赋就是远超于常人的。
林西泠认为自己所得到的成就,是有了一点点天赋再加上千辛万苦的努力得到的。
一首曲子,她要练一周以上才能熟透。
而周顾阳只用了三天。
命运最奇妙的是给随性的人极高的天赋,却告知较真的人必须要努力。
周顾阳如果在这个领域深耕,一定会获得更高的成就。
有钱人的小孩注重兴趣培养,而小提琴仅仅是周顾阳的兴趣之一。
家里人闹不过他的脾气,只好承诺让他在音乐学院读完四年的书之后就回来。
周顾阳也确实这样做了,放下了小提琴,回到了家族,继承了家业。
他本就随性,对家里的安排也不排斥,对林西泠的承诺是以后有时间了也可以一起拉琴。
但周顾阳回国之后,就再也没有拿起过小提琴。
也忘了当时和林西泠说过的话。
她回国之后,首次见证了他的世界里的觥筹交错。
她完全能够理解不同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周顾阳是自由的,她同样也是。
每个人都有堆砌建造自己新世界的理由,而她不能忍受的是属于周顾阳的世界里的其他人朝着她惨淡经营的世界吐口水。
周顾阳不该放任他们这样做。
医院白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钟,周顾阳试图想要陈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但他此刻语言匮乏,只能吐出底气不足的一句话,“我没有时间。”
随后他又说道:“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分手吗?”
“我真的不明白,西西。”
因为情绪激动,触及伤口,周顾阳整张脸疼得拧在一起。
很多时候有些回答未必要逐句分析,字字解释。
很多时候听的也不是回答,是态度。
林西泠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
她很狠狠地要质问,
为什么留给朋友玩乐的时间那么多。
为什么不在他那朋友让她难堪的时候说句话。
为什么对聚会上那些审视她的目光视而不见。
和别的女生喝交杯酒的时候真的是不省人事、毫无意识了吗。
为什么不反驳生日会上那句暧昧的情诗。
为什么一阵好一阵坏。
为什么让人期待又让人失望。
好多问题堵在喉咙处,说不出,咽不下。
自尊、面子、性格都能轻而易举地让她闭嘴。
林西泠最终还是一句都没有问出来,嘴角动了一下,“睡吧。”
周顾阳似看到了林西泠眼中的冷硬和坚决,紧攥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侧头闭上了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泪水。
梁时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半夜三更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却不下车。
他目光落到和林西泠的消息栏,删删改改似乎想问她点什么。
或者他现在冲上去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
找到了之后呢。
万一林西泠在周顾阳的死皮赖脸之下心软了,和好了,抱在一起了。
他会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梁时也有些挫败地将头垂在方向盘上,昏暗的车厢里像隐藏了一只困兽,只敢在黑暗之中发出呜咽。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梁时也的眼睛骤然变红。
他颤抖着手,打开车里的夹层,拿出烟盒,火光在昏黑中一闪而过,化作烟尾那点猩红的火光。
烟草燃至手指忘了动,微微灼烧的刺痛感让他拧紧眉头,发出浓重的叹气声。
次日七点,日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照亮了病房里的一隅。
林西泠将那枚戒指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后,起身离开。
她走出病房,扑面而来的不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个极为凌厉的巴掌。
林西泠吃痛地侧过头,眉目冷淡地看着来人。
贾嘉丽怒火中烧,呵斥道:“你还有脸来这里?”
侧脸很快红肿起来,林西泠睨了一眼贾嘉丽身后的章婉一,冷笑了一声,“你没告诉她我为什么来的吗?”
贾嘉丽看了一眼身后的章婉一,她欲言又止,几秒钟之后又没了动作。
林西泠满目讽刺,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的儿子,哭着跪着求我来看他一眼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tmd就不稀罕靠近你们这家人。
“强词夺理。”
贾嘉丽欲又要给林西泠一巴掌,却被林西泠的截在半空。
林西泠一点都没打算手软,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直到看见贾嘉丽吃痛的模样,林西泠才用力甩开她的手臂。
贾嘉丽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
林西泠目光似冰剑,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在她怨恨的目光之下扬长而去。
走到医院门口,林西泠忽然轻松了不少。
脸上的疼被迎面扑来的风吹散,她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医院大楼,直至日光刺入她的眼睛让她不得不低头。
再次将目光看向医院大门的人群中,林西泠看见了一身白衣黑裤的梁时也,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他如青松般立于那里,在两人视线交汇之时,他三两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和周顾阳和好了?昨晚在哪里睡的?
“脸怎么了?”梁时也伸出手欲要摸一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
梁时也的手愣在半空,一种猜测如风浪一般席卷他的脑海,半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林西泠疑惑,道:“时也哥,你怎么来了。”
梁时也有些苦涩地开口,“你只说你在医院,又没说你来干吗?担心你,来看看。”
林西泠此刻浑身轻松,也不打算隐瞒他,道:“周顾阳在医院。”
梁时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来陪他?”
“章婉一给我打的电话。”
“嗯。”
“顺便把戒指还了。”
还戒指。
把戒指还给周顾阳。
梁时也的目光从幽怨到悲伤、从疑惑到惊讶,眼中似有小小种子在发芽。
“还了?”他再一次确认。
“还了。”
两人此刻距离两个楼梯,是林西泠居高临下地看着梁时也。
“那你的脸怎么回事?”
“……不重要了。”林西泠突然轻笑一声。
两人各开各的车,方向却都是林西泠家。
听闻梁时也昨天晚上半夜就来到医院门口,林西泠惊讶于为什么不给她直接打个电话。
梁时也说打了不通。
林西泠这会才想起来自己手机静音了,一直放在包里,都没拿出来。
带着愧疚,林西泠说要请他吃早餐。
市人民医院离林西泠家近,梁时也提议说去她家吃。
可来到她家,发现冰箱里只有挂面和鸡蛋,还有几瓶碳酸饮料。
说好是她请客的,林西泠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然我还是点了外卖吧。”
梁时也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道:“不用。”
林西泠眉心一跳,只见他点燃了煤气,架起珐琅锅,又从冰箱里拿出唯一的鸡蛋。
她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发现他又架起了另一个锅开始下挂面。
梁时也余光看见她走过来,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平时吃什么?”
林西泠对吃的不讲究,也不太爱吃,外卖居多,很少自己煮。
“外卖。”
本来以为会迎来一顿“外卖不健康少吃点”之类的说教,但林西泠听到他说:“倒是一个新奇的生活方式。”
梁时也将煮好的白蛋拿出来,谁都没冲就剥了皮,朝着林西泠喊了一声,“过来。”
林西泠以为他需要帮忙,想都没想就直接走了过去。
下一秒,左脸传来的突入其来的热感让林西泠身躯一震,她的眼睛向下,看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慢慢滚动着一颗白鸡蛋。
这是在帮她消肿?
梁时也双目专注,眼里似乎只有她的左脸。
淡淡的烟草混杂着鼠尾草后调的香水味涌进林西泠的鼻腔,并不难闻。
林西泠知道梁时也长得帅,但是这么近距离又如此专注地看着他的机会却没有过。
她这会才发现他的卧蚕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为本就美丽的眼睛平添了几分魅惑。
耳边是灶台上咕噜咕噜水开的声音,梁时也突然说了一句,“自己拿着。”
“嗯?”
这声从鼻音里发出来的“嗯?”微微上扬,如烟似水。
林西泠才把目光收回来,在他转身的同时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林西泠接过鸡蛋,指甲却在他的手背上划过,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
像是挠人,有点痒痒的。
梁时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琥珀色的瞳孔晦涩,浅笑了一声。
很普通的清水挂面,梁时也还从冰箱某处找到了一把香葱,均匀地洒在上面,一颗溏心蛋完美切开,扑在上完,也挺有食欲的。
吃碗面,林西泠主动抢过洗碗的权利,利索地收拾好餐桌,在厨房里忙活出来之后,发现梁时也单手撑着脑袋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林西泠此刻找不到任何理由把人请走,走过去拿起沙发旁边的羊毛毯,轻轻地给他盖上。
她昨晚在医院几乎都没怎么睡,现在也困得不得了,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好好睡一觉。
沙发上装睡的人听见身后传来的关门声,嘴角不知不觉上扬了一个弧度。
林西泠午睡从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天色要暗不暗,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走出房间,却发现客厅原本坏掉的灯泡突然被修好了,厨房里灶火燃起的火焰舔舐着珐琅锅壁,林西泠闻到一股排骨汤的味道。
而炉灶旁边的梁时也正在低头洗菜,认真的模样透露出他这些年厨艺应该进步了不少。
就是他身上的那条围裙不太适合。
这条围裙是当时林西泠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去附近的便民超市买了米油送的。
当时收银员就说送你个围裙就直接装进袋子里,林西泠回到家收拾的时候才发现这条围裙的诡异之处。
上面印着肌肉男帅哥的八块腹肌。
嗯……
林西泠在思索怎么用一个好理由让梁时也换下这条围裙。
没想到梁时也先发现了她,转身一看配上这张帅脸,实在有点……难以言喻。
“你醒了,准备吃饭吧。”
“嗯……可以。”
林西泠去卫生间洗手之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时也哥,你有找到其他的围裙吗?”
“没有。”
好吧,怪她不做饭。
林西泠刚关上卫生间的门,屋外的门铃响了,梁时也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去开了门。
“当当,我来也,猜猜我……”
看见是梁时也开门,颜姿先吓了一跳,看见挂在他身上的那条围裙,颜姿突感大事不妙。
她骤然举起手中的披萨盒子挡住自己的脸,“辣眼睛辣眼睛……”
“……”
林西泠走了出来,“颜颜?”
梁时也闻言继续回到厨房。
颜姿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林西泠无奈,道:“巧合,巧合。”
颜姿一听到晚饭,立马举起手里的披萨,“晚饭!那我的披萨和炸鸡怎么办?”
四人餐桌上一半摆着12寸的咸蛋黄流沙披萨和一盒撒了蜂蜜芥末酱和甜辣酱的炸鸡,一半是玉米排骨汤、醋溜荷包蛋、虾仁炒西兰花,还有一碗肉末蒸蛋。
颜姿深感不好,偷偷看了一眼正在盛汤的梁时也,先给了她,“小心烫。”
她连忙接过来,“谢谢时也哥。”
他又盛了一碗给林西泠,“烫。”
“谢谢。”
两人之间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呢。
颜姿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二人,偶尔有目光交流,但不多,都是在慢悠悠地吃着碗里的菜。
吃完一顿甜咸交织的饭,梁时也主动收拾桌子。
林西泠这小地方没有洗碗机,难为他一个一个洗了。
大抵是颜姿在场,梁时也并没打算久留,洗完碗之后就离开。
颜姿和冯远征小吵了一架,打算今晚在林西泠这里住下。
她从林西泠嘴里得知昨晚的事情,气不打一处来,激愤慷慨地把人骂了一顿。
“我真得说你了,你一个电话,真不知道被打的人是谁。”
一巴掌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就是彻底断了她和周顾阳的情分。
疼痛让她更警觉,好与不好都更深刻。
“那你当时没还手是为了啥?”
林西泠:“当我尊老爱幼吧。”
颜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好人。”
林西泠掀起眼皮,“难道我不是吗?”
两人又扯东扯西聊了一会,桌子上的夏威夷果吃得颜姿口渴,随口说道:“你家有喝的吗?”
林西泠记得有几瓶饮料。
“我去给你拿。”
绕过沙发来到冰箱前,发现里面塞满了新鲜的果蔬和肉类,饮料也变多了,冰箱里蓝色的灯光落入她的眼眶之中,随着冰箱发出的一声“嗡”,她的眼睛瞬间放大。
她家的冰箱很多时候都是隐形的存在,林西泠厨艺欠佳,周顾阳更不可能下厨。
难得这样塞得满满当当的时候。
林西泠扭头问颜姿,“你喝酸奶吗?”
“喝!”
盘腿而坐的颜姿抱着抱枕,听起林西泠说起元旦要去泡温泉,问道:“你有泳衣吗?”
林西泠:“这要特别准备吗?”
“也对,你也不要求出片发朋友圈。”
颜姿目光盯着林西泠饱满的某处,突然说道:“真的不需要准备吗?”
林西泠顺着她的目光,一脸问号。
“好身材就应该亮出来啊!”
“泡在水里都一样。”
“上岸了不一样啊。”
“……”
两人在沙发上畅谈到十二点,林西泠接到了冯远征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颜姿。
“不要接。”
只是电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来,颜姿表情有所松动,她单手撑着脑袋问:“真的不接?”
“不接!”颜姿别过脸。
林西泠:“我猜他在我家楼下,不信你去阳台看看。”
迟疑了几秒钟,颜姿光着脚越过茶几走到阳台,果然看见冯远征人靠在车旁。
她嘀咕道:“以为自己是车模啊,靠靠靠。”
颜姿看了一眼又走进来,口是心非地说道:“我今晚要睡你这里。”
而几分钟之后,林西泠家的门被敲响。
林西泠催促着颜姿,“去开门。”
“不去。”
“那就让他一直敲吧。”
颜姿抿唇看了一眼门板,最终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十分钟之后,颜姿被人哄走。
走了没多久,林西泠接到颜姿的信息。
【我怎么那么快就哄好了?】
【你怎么不拉拉我?】
林西泠:【拉得动人,拉不动眼睛。】
颜姿没再回复,林西泠轻笑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次日林西泠起来,看见颜姿四点钟竟然还在给她发消息。
【为了弥补我不能和你同床共枕的这一晚,给你买了一个礼物,明天到,记得拿。】
微信群里的施晴已经把温泉酒店的地址给发出来了——【青时度假山庄】。
【路程两个小时,谁不想开车去的可以来乐团门口坐我的车!】
【我我我,我报名!】
【晴姐你也没说去那么好的地方,我不想要红包了行吗呜呜呜】
【哇塞,这波稳赚!】
因为要在那里住两天,林西泠来到次卧整理两套衣服,看着久久未动的衣帽间,林西泠索性来了一个大扫除。
翻出周顾阳送过的衣服包包,她突然不知道怎么来处理这些东西。
林西泠想了想,还是把这些东西塞到了衣柜的最里面。
手机铃声倏然响起,林西泠好不容易从成堆的衣服里摸到手机,但铃声却戛然而止。
退出去之后,看见梁时也给她发的消息,说是昨天晚上又东西落下了,今天想过来拿。
林西泠懒得打字,随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什么东西?是衣服吗?我好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