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阳失魂落魄地开车回到家,却在自家门口看见了似等待已久的章婉一。
她提着一个保温盒,穿着亮丽,静静地站在他家门口。
“你怎么来了?”周顾阳眉目尽显疲惫,声音沙哑。
章婉一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进来,来到厨房将手中的保温盒打开,倒出里面的鸡汤,端到客厅来。
“阿姨叫你回家吃吃饭你不回,只好让我给你带鸡汤过来。”
周顾阳双目紧闭,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道:“你去我家了?”
章婉一忙解释道:“阿姨盛情难却,所以我……”
在读大学之前,两人也算是挺好的朋友。
同时对于此刻的周顾阳而言,就算有双方家长暗戳戳的动作,他也不打算改变这段关系的性质。
“下次别去了。”
“……嗯。”
周顾阳突然起身,来到吧台,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桌子上的鸡汤慢慢冷却,章婉一独坐良久,目光却始终望向独自喝酒的人。
她站起来,看向周顾阳,道:“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房子吗?”
“你随意。”
江景大平层,采光通透,阳台上随意地摆放着几盆植物,因无人浇水,有些枯败。
屋内的一切软装都是新的,周顾阳应该是刚刚搬进来不久。
章婉一似乎在带着答案找问题,她的脚步停在主卧对面的一间房间。
虚掩的门,她推开而入,这是一间琴房。
好几个三角谱架随意摆着,小提琴、小提琴包有专门的柜子放着,阳台处还放了一个双人竹藤躺椅,一个竹藤桌子,上面随意放着几本琴谱。
她原本还可以用周顾阳本来就是学小提琴的理由让自己可以安然地走出这个房间,但是却在小提琴展柜最上面一层里,看见了一排相框。
男人笑容恣意,女人气质清冷。
摆放的人颇有心思,似乎是排列了她们从相遇到相知的过程。
章婉一内心的答案得到了证实。
她走出琴房,来到客厅看见还在闷头喝酒的周顾阳。
他的失落情绪因琴房主人有关。
多年恻隐积攒成爱意,会不知不觉冲昏她的头脑。
心中有一个声音似在为她暗暗鼓劲:不要放弃这次机会。
章婉一夺过周顾阳手里的酒杯,声音有些起伏,“周顾阳,你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变成这样吗?”
周顾阳双目却极致呆滞,从旁边的架子上重新拿了一个杯子。
章婉一再次抢过来。
周顾阳这回才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你送完东西了吗?送完就赶紧走。”
如同羽毛般轻薄的话,却在章婉一心里投掷了一块巨石。
她竟无从接话。
几分钟之后,周顾阳听见轰的一声关门声,整个屋子最终又会归于平静。
不用在办公室坐班,但是林西泠也会定期检查学生的作业。
看完涂芝琳发过来的练习视频,林西泠指出音色不准的地方,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余昭昭因是初学者,“锯木头”的阶段还为迈过去,林西泠看出她运弓的时候有点吃力,分享了一条练习运弓的视频给她。
琴弓是好的,但是对于初学的余昭昭来说不太顺手。
林西泠第一次学的小提琴的时候用的那把琴弓不错,能更快上手。
只是现在这把琴弓在林家别墅那里。
她想了想,还是开车回了一趟林家。
进门的时候发现田双和林舟华不在,林西泠开锁进去,发现院子里多了两棵装饰用的橘子树,沿着院墙堆放着两排水仙花。
虽是冬天,整个小院却绿意盎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叶静雅去世之后,林舟华忙于工作,这偌大的别墅只有不过十二岁的她和一个阿姨住着。
阿姨每天要打扫卫生,准备饭菜,还要接送她,忙得像个陀螺一样。
院子里本来也是花草成堆,生机盎然的,但是叶静雅走了,草渐渐枯了,花也不开了。
一院子的枯枝败叶,没时间打理,征得林舟华同意之后阿姨请人进来清理了一天。
院子变得开阔了很多,也变得冷清了不少。
林舟华无论在忙每个月都会固定一个时间回来陪林西泠吃晚饭。
直径两米的圆桌摆满了丰盛的饭菜,两人却味同嚼蜡一般吃了好多年。
吃晚饭之后,林舟华就离开了。
林西泠当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到底有多忙。
只知道他和自己都不爱回家,因为这里承载了太多鲜活的记忆,稍有不慎,就会坠入记忆的深海而导致溺毙。
而如今,这一切似乎又恢复成了当年模样。
老房子褪去骨古板和呆笨,因为有人来了。
“——我今天买了小排骨,今晚我自己打电话给西西,让她回来吃饭。”
田双拎着一袋蔬菜一边走进来一边输密码,还不忘看向身后的林舟华,“你赶紧的,慢吞吞的。”
林舟华更是一手一袋东西,无奈地说道:“我提那么多都东西呢。”
田双道:“我看你就是老了不爱运动,走两步就喘了。”
林舟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别打电话给她,打了她也不回来。”
“明明你自己也想人家,浑身上下啊就嘴最硬。”
“我可不乐意她来!”
“不乐意孩子回来,那等过年的时候邻居家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在院子里聚餐,有你笑的哈!”
林西泠走上二楼,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很长时间没有回来,没有想象中的灰尘漫天,书桌和书架被防尘布盖住,床上放着整整齐齐的四件套,像是为她的某日到来做足准备。
林西泠打开专门放置她从小到大的奖杯和证书的橱柜,在最后一层里拿出第一的第一把小提琴。
这是叶静雅送给她的入学礼物。
时过境迁,她现在面对的是更加专业的训练和表演,已经不在适用。
林西泠拿出里面的琴弓,将小提琴放回原位。
她没动里面的东西,就好像没来过一般。
林西泠下楼的时候,听见了田双说话的声音。
下一秒,“西西,你回来了?”
田双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林西泠:“我回来拿个东西。”
“我说门怎么是开着的,你爸爸硬说我出门忘记关了。”
林西泠没有接下她这一句家常,走到客厅,道:“那我就先走了。”
“哎,留下来吃饭啊,你爸爸刚才特地买了好多菜呢。”
林西泠抬眸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一言未发的林舟华,又看着田双,“不了,还有事。”
“这样啊,那元旦那天能回来吗?”
“和朋友约了要出去玩。”
田双遗憾地说道:“那好,有时间多回家里吃饭,工作别太辛苦了。”
“好。”
走出林家的门,林西泠暗暗叹了一口气。
刚从对叶静雅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似乎有点难以接受田双的挽留。
车子开到成贸大厦,林西泠下车买了个东西才往家里开。
林西泠本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把琴弦拿给余昭昭,没想到余昭昭先给她发来了一条信息。
是一张照片,是她家附近的那家小面馆。
【林老师你在不在,来一起吃面哇。】
现在回家,刚好把琴弓拿给余昭昭。
余昭昭略带着嫌弃的目光看向梁时也,“小舅舅,这是你说的大餐吗?”
余昭昭严重怀疑是她哭着喊着让梁时也来学校接她回家后的报复。
梁时也看了她一眼,道:“不是说肚子饿?”
“我也没说要吃这个啊?”
余昭昭上了一天的学只感到窒息,立马轰炸梁时也说什么都要来接她回家。
因上学而暂时性厌食的她一天没吃饭了,又让梁时也带她去吃饭。
没想到车子驶向一条小街道,停在了一家小面馆门口。
刚坐下,余昭昭正准备点餐,听到梁时也说道:“林老师住在这附近,那么喜欢她,不请她下来吃碗面?”
到底是谁想请林老师吃面?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梁时也:“你的肚子装不了五谷杂粮?”
余昭昭随口附和,“装得了装得了,我饿得不行了,给我碗面汤我都能喝完。”
余昭昭点了一份肉酱拌面,梁时也则是一碗馄饨。
见余昭昭迟迟未动筷子,梁时也问:“不是说饿得不行?”
“林老师不是没来吗?”
林西泠把车停好之后,走了大概五分钟来到小面馆前,看见一大一小端正地坐着。
余昭昭道:“林老师,这这这!”
林西泠坐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老板,一碗馄饨,卧个鸡蛋。”
下午五点,未到饭点,人不算多,林西泠的馄饨很快就上来了。
余昭昭道:“开动开动!”
林西泠道:“你们怎么想到来这里吃了?”
梁时也淡淡道:“开车路过。”
绕了多少个弯还路过。
余昭昭吃面太急又听到他这话,差点被呛到。
林西泠不再说话,将一个纸袋递给余昭昭。
余昭昭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发亮,“这是给我的吗?”
“这是刚刚学小提琴的时候用的,可能比你现在用的琴弓更容易上手。”
“哇哇哇,谢谢林老师。”
林西泠轻笑了一声,“不客气。”
对于梁时也而言,看林西泠吃东西是一个很享受的事情。
一碗卧了鸡蛋的六块钱的馄饨,对她来说像是珍馐,需慢慢享受。
微卷的长发被随意扎在身后,目光专注,看着汤勺里的馄饨。
听到余昭昭的疑惑,她会时不时抬眸回答,声音清冷、柔和、像是一缕微风,拂过他的耳朵。
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晃着晃着就差点让他晕了眼。
余昭昭偶尔Cue到梁时也,他淡然一笑,一边解释一边对上她的目光。
吃完馄饨,天渐黑,林西泠和两人告了别,随后开车回家。
上楼梯的时候眼睛比脚步先行,她下意识看向自己门口,确保没人才加快了步伐。
林西泠房间的小阳台上拉了两个小时的琴,出来之后发现原本亮堂的客厅陷入一片漆黑,连续按下两次开关,发现没用。
应该是坏了。
林西泠暂时还没有学会自己换电灯,只好给房东发了一条信息。
却被告知要等两天。
细想过后,她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夜灯,插上之后,客厅才稍显亮堂。
难道清闲,林西泠打开电视,又迅速减小音量。她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节目,突然在电影频带停下。
是上次看到一半她直接睡着了的青春文艺片。
前面太过无聊,林西泠看了两眼直犯困。
找不到合适的节目,只好继续停留在这里。
林西泠喝口水的功夫,画面上的突然从唯美海边转换到昏暗的空间里。
一屋旖旎,本来相互拥抱的男女主角吻得难舍难分,**横生。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梁时也当时不会看到这里了吧。
她记得这电影还是她主动喊停下来看的。
莫名的尴尬突然弥漫在她周围。
半眯着眼睛将电视关掉,留下小夜灯,回了房间,打算早点睡。
但一到夜晚,某些情绪一看见黑暗就忍不住涌现。
她自己又在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思绪打了结一般,在黑夜里十分明显。
林西泠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绪还在受周顾阳影响。
始于年少的爱情似乎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威力,难免不受影响。
久久未能入睡,她伸手开了了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粉钻戒指。
应该找个机会还给周顾阳。
一通未知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林西泠看着它自动停止,但随即又继续响起来。
铃声似乎越来越急切,点击接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能来一趟人民医院吗?周顾阳喝酒喝到胃出血,不肯治疗。”
林西泠来到宁林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是半夜一点钟。
按着章婉一给的科室,林西泠一路小跑至三楼,甚至忘了坐电梯。
到达的时候看见周顾阳捂着肚子,半蜷缩在凳子上,旁边站着干着急的章婉一。
呼啸的风声灌进她的大脑,又似有人在她身后拍了一巴掌,她的脑子骤然清醒。
脚步开始放缓,林西泠走近两人。
周顾阳在急救室里抢救,章婉一心急如焚,余光却看见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女人
半个小时之前,周顾阳忍着痛求着林西泠不要走的时候刺痛了她的眼睛。
而现在这个女人眼中却好像没有任何担心之色。
果然是块石头。
可偏偏周顾阳对这块石头爱得死去活来。
章婉一心中涌起不知名的怒火,走到林西泠面前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个表情?”
避之不及的恶意让林西泠不打算好好和章婉一说话,她抬眸和章婉一对视:“否则我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话把章婉一噎住了。
她忘记了一个最关键的事情,那天晚上他们已经分手了。
是周顾阳求着她给林西泠打的电话。
急救室外陷入一片死寂。
林西泠睡意全无,医院的消毒水极其刺鼻,让她十分难受。
她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却被章婉一拉住,“你就这么走了?”
林西泠轻甩开她的手,“我就是在这里站着他也不能马上好起来。”
走出医院大厅,夜里的冷风冲到了她鼻尖的消毒水味。
打算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拨通了一个电话。
好巧不巧这正是梁时也的电话。
已经接通了,直接挂断似乎不太礼貌,林西泠试探地开口,“喂?”
“嗯,西西,是我。”
林西泠解释道:“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就拨出去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时也哥。”
对方没有回复,似此刻的冬夜一样沉默。
“时也哥,你还在吗?”
“你在哪里?”
“在外面。”
“外面是哪里?”
“市人民医院。”
“我去接你。”
“不是我生病,我开车来的,不用麻烦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嗯。”
电话挂断,林西泠这才发现已经通话时间长达一个小时。
一种瞒着人做坏事的感觉突然闪在她的脑子里。
莫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林西泠才走进去。
周顾阳从急救室里被推进普通病房,勉强清醒,紧紧盯着林西泠走进来的背影。
“西西——”
“你别走,好吗,陪我一下,就这个晚上。”
林西泠一直放在口袋的手摸到了一个带着棱角的东西,身形一顿,拉了把凳子坐在病床旁边。
周顾阳虚弱地抬眼看向章婉一,“你先回去吧。”
章婉一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顾阳,又擦过林西泠的目光,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只得提着包走了出去。
周顾阳可怜巴巴地说道:“西西,我想喝水。”
调好位置,林西泠用棉签蘸取开水,抹在他的唇上。
放好杯子,周顾阳拉住林西泠,吐气如丝,再一次确认道:“你保证不走?”
林西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帮他掖了掖被子,淡淡道:“睡吧。”
周顾阳怎么敢闭上眼睛呢。
他盯着林西泠,妄求分得她的一点目光,但不能如愿。
“西西,你还爱我吗?”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下,“我爱你”这三个字对林西泠来说很难开口。
当年热恋的时候她的很少说。
沉默有时候不是默认,而是无声的反驳。
在他无力的笑容中,林西泠倏然问道:“周顾阳,你有多久没有拉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