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驶到半路被江万叫停了,他实在需要下车一个人走走,散会儿心。
路灯昏昏沉沉,江万踩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老街上。
胡桃巷这一片都是老街区,太阳落山之后街上就没了人影,冷清又萧瑟。江万当时选择住在这儿也就图个清净,周围不会出现认识他的人,楼下有便利店,有几家好吃的餐厅,一个人生活也很方便。
可事到如今,江万竟然有些寂寞。
路口的晚风掀起他的风衣一角,连风也不多停留,戏弄一般在他身上绕两圈就离开了。
江万垂眸看着斑马线,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可能会有科学难以解释的东西;却也不知道去哪,因为天大地大,他是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生活在逐日回溯,可这一切却偏偏只有他记得。
江万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归结为精神病的感觉简直烂透了。好像身边时时刻刻飘着一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鬼魂,当别人不相信自己的话时,那只鬼魂就会指着他哈哈大笑。
瞧吧,没人会相信你的话,你就是唯一的异类。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他能和那只鬼聊一聊时空错乱这件事,只是事实正好相反,他连家里的飘着的鬼魂都看不见。
江万看着地面低低笑了一声。
“妈妈……”一旁被妈妈牵着准备过马路的小男孩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绕到妈妈身后躲着,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恐惧地打量这个奇怪的哥哥。
江万只愣了一秒,便龇牙吓唬他。
“妈妈!”小男孩抱住妈妈的腿。
“怎么了?好好站着!”女人没看见这一大一小的互动,只当是调皮的孩子走不动了想要抱,“你答应过今天自己走的,我不会抱你。”
小男孩表达不出有个坏哥哥在吓唬他,想要抱抱又被妈妈无情地拒绝了,无奈之下哇一声仰头嚎哭起来,雷声大雨点小。
江万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老实地转开头不再看小男孩。
绿灯亮起,女人抱着小男孩往对面走去,江万为了不给小男孩留下祸及一生的童年阴影,没跟他们一起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绿灯。
同时,他发现一个意外之喜。马路对面的“一刻”咖啡厅的门头还亮着,炫彩的LED灯在他视线里开出一朵朵小花。
江万眨眨眼睛,视线重新清明起来。
这咖啡厅的咖啡平平无奇,没什么特色,老板也十分佛系,太阳什么时候落山,他就什么时候关门下班,一年四季的营业时间没有定数。但它家的蛋糕却意外地好吃,份量刚好是一个人能吃完的,因此得到了江万的青睐。
没想到今天太阳落山这么久,咖啡厅还没下班。
绿灯亮起,江万抱着对香甜小蛋糕的期待朝咖啡厅走过去。
选草莓奶油还是巧克力坚果?
江万边走边想。
空腹吃巧克力的话太腻了,还是草莓奶油好了。
江万心怀几分难得的雀跃推开店门,电子迎宾器感应到门被推开,随即热情喊出“欢迎光临”,柜台里猫着腰的壮汉受惊一般猛地看过来。
【3月30日,连环抢劫杀人案罪犯在西区一便利店伏诛,其最终作案地点为107大道一家咖啡厅。】
看见咖啡厅老板双目发灰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江万终于想起那条新闻的内容了。
短短一瞬间,江万和柜台内的大汉对视,感觉全身的血都凉透了。
从疑惑、回忆、震惊到做出反应转身离开,他只花了五秒,但罪犯的反应比他还快,一把拍下柜台处的防盗按钮,坚实的防盗门即刻便如铡刀一般落下,差一点就会砸断江万的脚趾。
江万使劲踹向防盗门,但它只是哗哗响了几声,毫发无损。
江万只能僵着背转身,和一身腱子肉的罪犯面面相觑。
“兄弟,大哥,”江万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路过……你当作没见过我行吗?”
罪犯凶神恶煞,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不知道他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听。
“我我也没见过你,真的!”江万立马抬手捂住眼睛,中指和食指间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观察罪犯的动向,“我就路过想买蛋糕,不知道你在里面办事儿啊!遇见了说明我们有缘,有缘人怎么能伤害……有缘人呢,是不是?”
江万凭着求生本能胡言乱语。
罪犯依旧没有接茬,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江万发抖的喘气声。
“今天你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出了这门我们就当从来没见过。我肯定给你保守秘密,说真的,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脸盲,所有人在我眼里都一个样——”
罪犯突然呼哧呼哧笑出声,江万跑火车的话戛然而止。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逃不过了,破罐子破摔地放下手,悄悄用余光把整个咖啡厅的构造观察了一遍。
“怎么,”他冲壮汉问,“谈不了是吗?”
壮汉慢慢收束起诡异的笑声,用蹩脚的中文道:“要乖就乖里晕气不好霸!”随即手撑柜台飞跃而来。
江万迅速和他拉开距离,手边有什么就扔什么,椅子花瓶纸巾盒,壮汉被他遛狗一样遛了一圈,登时就火上心头,浑身肌肉唰唰抖动起来,不打算和他小打小闹了。
“你在,找死!”壮汉挥舞着匕首朝他冲过来。
可惜咖啡厅的小圆桌是固定在地上的,否则江万还能拎起来当个盾,现在光是直面利刃心里就发虚,求生欲登时上涨了两大格。
“我就一路过的,你非要追着我杀干什么!”江万摔倒在一排小圆桌前,小圆桌连着靠墙固定的沙发,间隙窄,但刚好能容纳他,江万顺势爬进去,那罪犯壮得像堵墙一样,居然暂时被挡在外面了。
但这种连环抢劫杀人不图钱财只图被警察追着跑的变态肌肉男可不是吃素的,追着江万的爬行轨迹一脚踹飞一张桌子,用钢钉固定在地里的桌子就这么轻而易举连根拔起。
江万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双掌和膝盖快要磨起火来了,生怕再慢一点下一脚遭殃的就是他的屁股。
“就没有机会再谈谈了吗!?”一米外就没有遮挡物了,壮汉紧追不放,这种情况下他和壮汉硬刚的胜算无限接近于零,“我给你钱好不好!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拿了这笔钱你就远走高飞,今天的事一笔勾销,行吗!?”
“我不要钱,我,就要你的命!”
壮汉踹飞最后一张圆桌,江万眼睁睁看着寒光闪烁的刀尖向自己而来。
到底要搞什么啊?
时间倒流整个世界变得莫名其妙就算了,为什么这种犯罪分子也要被他遭遇一次?他只是心情不好想吃一个草莓奶油蛋糕而已!
而他心心念念的草莓奶油蛋糕已经在坍塌的冷藏玻璃柜里被压得没了形状。
“啊——”江万双腕相交,死死卡住壮汉握着匕首的拳头,刀尖几乎就要刺入他的咽喉。江万额间青筋暴起,双目充血,浑身都在用劲以至于牙关都在发抖。江万挣扎着开口,言语却很有力:“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逃吗?想得……太美了,这是你最后一次狂欢了,下半……辈子都在牢里过吧!”
罪犯应该是没料到这人看起来薄薄一片,居然能爆发这么大的力量,一时应对不及,刀尖顿时被推开几寸,江万趁机抬膝往他裆部一撞,那人浑身一抖泄了劲儿,他找准时机往旁边一滚,从这大块头身下挣脱出来。
大块头捂裆在地上滚了一圈,怒号一声快速起身:“你逃不掉的!”
“……我操?”江万刚站稳那人就已经要扑过来了,仿佛玩游戏遇上了一个满级大怪,无论什么攻击到他身上都只伤及皮毛。江万拎起角落的灭火器,凭着上学时消防演练的肌肉记忆快速激活——
干粉高速喷出时声音有些炸耳,江万下意识偏了偏头,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听见罪犯痛苦的喊叫声时信心大增,对着声音来源狠狠喷了几下,确保那人短时间内失去攻击能力后立即扔掉东西,朝着咖啡厅后厨跑去。
他大爷的咖啡厅居然没有后门!防盗系统还要输入密码才能解除!
连输错三次密码后,防盗系统自动锁死并拉起警报。
难道这么普通的咖啡店也有痞老板觊觎已久的秘方吗?为什么要把防盗系统搞得这么坚固?
他以一己之力干翻大BOSS,居然被坚不可摧的防盗系统和BOSS困在一起了!?
不知是不是被警报给刺激了,趴在地板上沉寂许久的壮汉闷哼几声有了要醒来的迹象,江万顿时乱了阵脚。
说实话,他遇见这浑身是包的变态杀人狂和蚂蚁遇见大象没什么区别,刚刚只是躲那一刀就用尽了他的力气,现在双手双脚还发软呢,别说战斗了,就是站稳都有些吃力。
如果那人彻底醒过来,一定会发狂然后想尽办法搞死他泄愤!
江万看了眼血泊里老板的尸体,不忍心地偏开了头。
真轮到他也许就不是抹脖子那么简单了。
江万捡起匕首,小心地屏住呼吸,一步步向罪犯走过去,对准他的心口高举起匕首——
“……”
不行啊……
受教育程度太高但没变成变态的结果就是:对着危险系数这么高的犯罪分子还是突破不了心理那道道德枷锁。
江万下不了手。
偏偏这里只有刀,哪怕有支枪也行啊,射击比手刃的心理刺激要小多了!
就在江万犹豫着下不了手时,壮汉的苏醒进程加载完毕,满血复活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江万和他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江万一骨碌起身蹿进仓库,在那人飞扑过来之前将仓库门砸紧、反锁。
可能老板真的在店里藏了什么配方,这不到十平米堆满各种原材料的仓库居然装了钢门,也没有窗户。防盗系统锁定后整间店铺自动断电,仓库又黑又闷。
壮汉气疯了,在外面一边叽里咕噜嚎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一边拿着重物疯狂撞击钢门。
江万握着匕首举在胸前,一步一步往仓库角落退。
直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之时,江万才发觉一直耗在这里不是什么好办法,门总会被撞开,到那时他就是瓮中之鳖,想跑都没路了。
江万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天无绝人之路,那番缠斗过后手机居然安然无恙地躺在口袋里,可惜电量告急只够他打一通电话。
江万只稍稍思索几秒,顺畅无阻地输入一串号码。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喂,哪位?”
“谭警官,”江万确认对面的声音后立即道,“你们一直追查的连环抢劫杀人犯现在在107大道一刻咖啡厅,他杀了老板启动了店里的防盗装置,我被困在仓库里了。”砸门声还在继续,巨响足以让电话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江万喉咙发紧,声音也不可控地有些颤抖:“他现在在破门,我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对面稍稍静了两秒,随即又传来谭聿则冷静可靠的声音:“107大道‘一刻咖啡厅’是吧,警察很快就到,保护好自己。”
“好,”那只是一句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话,江万却看到了希望,缓缓舒出一口气,“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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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