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对面先挂断了,还是电量已经耗尽,江万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和胆量都随着谭聿则骤然消失的声音散了出去,不禁双腿一软,跌坐在货架后的角落里。
密不透风的仓库里没有一丝光,钢门被从外撞击的响声震天动地。
“我抓到你,就会杀掉你!”罪犯气急败坏,声音嘶哑可怖,“你向上帝祈祷都没用!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
江万捂住耳朵,把身体缩紧,企图隔绝外界所有威胁的声音,但无济于事。
朦胧间,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抽泣。
警笛。
喇叭。
尖叫。
还有枪声。
紧接着是一阵似有若无的,焦急的敲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门被大力破开了,硝烟味裹挟着淡淡的血腥迅速涌进仓库,灌进江万的鼻腔。
一束光线在货架间四处照射后停留在江万身上。
“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受伤了吗先生?还能站起来吗?”
那道好听的声音从电话里跳出来了,江万吸了吸鼻子,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循声看去,狼狈难掩:“……谭警官。”
眼前人黑色外勤制服外穿着防弹衣,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应声道:“对,是我。我是赫安市警察局重案组谭聿则,你现在安全了,先生。”他对江万笑得潇洒又随性,仿佛他刚才制服的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而是追逐游戏里那只躲躲藏藏的鼹鼠。
江万惊魂未定,迎着光线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笑容莫名让他感受到一丝安定,他终于确认面前这个警察不是幻觉似的,无声点了点头。
“帅哥,手都抖成这样了还抓着刀,不怕误伤自己?”谭聿则单膝跪在面前,轻轻抓住他的手背,温柔劝说,“你现在很安全,能把刀给我了吗?”
江万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分辨了一下他说的话,最终慢慢松开了五指。
谭聿则把匕首拿走,指尖擦过他的手心一触即分。
刀被身后的警察拿到外面去了,谭聿则依旧陪在江万身边,稍稍偏头观察他的状态:“现场要封锁了,你身上有伤吗?那里很疼吗?还站得起来吗?”
三个问题都被江万摇头一次性回答了,谭聿则眼疾手快要把他拦腰抱起时,他才反应过来最后一个问题的意思,连忙道:“我可以自己走,谢谢。”
“哦,好吧。”谭聿则抓着手肘把人扶起来,“请吧,慢一点也没关系。”
急救车和警车依次离开现场,弹药味还残留在夜晚的空气里没有散去。
“近几天没有急事的话请待在赫安市,警方需要您配合做一些笔录,今晚您可以选择去医院或者自行回家休息。”霍俐说。
“好,我回家就行,谢谢。”江万身上小面积擦伤居多,急救已经帮他处理过了,他也实在不想去医院。
霍俐理解,随即露出标准接待笑容:“好的,再次感谢您的配……”
“江先生,”话音被迎面走来的谭聿则打断,此人已经脱下防弹背心换上一件帅气随和的夹克外套,俨然一副要提前下班的样子,“你家住在哪里?顺路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江万回头,发梢被晚风微微拂动。
许是犯罪分子带来的惊吓还没有散去,他此刻的面色还有些惨白,发丝随风飘动微微遮眼,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霍俐斜眼看着把马路当T台走的谭聿则:“……”
“记录做完了?”谭聿则看她一眼,往街对面一指,“做完了就和他们一起回警局,我加个班,江先生今天受到的惊吓不小,我得保证受害人安全到家呀。”
霍俐盯着他没吱声,两人暗中僵持五秒后,她败下阵来转身离开了。
谭聿则看向江万,后者立马移开视线:“我家就在前面,胡桃巷公寓,还有三百米就到了。”
谭聿则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家门口遇上这种事儿,江先生,你这运气不太行啊?”
江万笑了笑:“嗯,最近运气很差。”
两人并排走在老街步行道上,一向冷清的街道反而因为这场惊天动地的意外变得热闹起来了,附近的居民刚看完热闹正要回家,一路上不少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因为运气不好才戴这个?”谭聿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玉坠,鲜红的线被他捏在手掌里,清亮温润的小玉璧随着他的动作弧度在半空中轻轻晃悠。
江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谭聿则把挂坠还给他。
江万道了谢,接过玉坠随手放进风衣口袋:“这不是转运的,是用来辟邪的。不过……怎么知道是我的?”
“简单,咖啡厅老板是欧洲人,那罪犯又是美裔,这东西掉在一堆废墟里还沾了血,只会是你的了。”
确实是很简单的推理,江万都怀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是真的好奇还是想和这位警官找点话说。
“不过这上面沾血了,会不会不灵了?”谭聿则问。
江万摇头:“没关系,戴它也只是图个心安。”
这挂坠是梁金生他妈给他们几个孩子求来的,江万不信教,哪里的他都不信,所以他只是好好收在盒子里,从来没带出去过。但昨晚家里闹鬼他吓得昏睡过去后,今早起来就觉得世界上一定是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存在的,于是第一时间把这挂坠找出来戴上了。
好死不死今天又遇上这么一遭,现在的他突然想开了。撞鬼又怎么了,反正鬼只是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顶多玩一点鬼吹灯的游戏吓唬他,又不会拿着刀满屋子追他,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俗话说“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鬼敲门”,他江万遵纪守法不杀人不放火的,想来鬼也拿他没办法。
“我有个问题。”谭聿则说。
江万嗯了一声,意思是可以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这问题一问出来,那久违的,被全世界排除在外的感觉又追上江万了。
这是江万第二次见谭聿则,但对谭聿则来说,他们却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自己给我的。”江万轻叹道。
“你说什么?”谭聿则没听清。
于是江万清了清嗓子,熟练地换了一副神态:“如果我说,这是你自己给我的号码,你信吗?”
谭聿则看着他愣了两秒,随即眨着眼睛移开视线:“不信。”
江万遗憾道:“谭警官贵人多忘事,给我号码的时候还让我记得联系你,转头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很让人伤心啊。”
可惜昨天谭聿则留下的写有号码的便签纸随着倒流的时间消失了,否则江万还能拿出来让他认认字迹,给自己做个证明。
谭聿则眯起眼睛:“好吧,我确实有喜欢给帅哥号码的毛病。但真能联系上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进了公寓楼道,谭聿则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殷勤地帮江万摁开电梯,自己先进去了:“你住几楼?”
江万迟疑两秒,也跟着进去了:“顶层。”
“江先生才貌双全,我看你一眼就能记在心里好久。”谭聿则抱臂靠着电梯厢,对着江万眉目传情,“所以,你从哪弄到我号码的?”
作为一个警察,谭聿则给出去的号码一般是办公室座机,实在遇到被人看上死活脱不了身的情况就会编个假的敷衍了事,他敢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失误给出过真号码,更不可能给完号码转头就把江万这张脸给忘了的。
江万无辜且平静道:“我随手拨的。”
“随手拨完又准确无误地喊出了‘谭警官’?江先生工作是起卦算命?”
和他对视良久,江万终于破了功。反正时间倒流后除了他没人会记得今晚的事,他张口就来:“好吧,谭警官,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这号码是我托了很多人才搞到手的,本来只是想收藏没想打扰你,没想到今晚真的用上了,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谭聿则措不及防:“……啊?”
刚刚还眼神犀利不放过一点细节的谭警官这会儿简直称得上是清澈又愚蠢,江万仅从他表情转换的速度就能判断出来——这人嘴上功夫了得但是从没实操过,恐怕连被人当面真诚表白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电梯门打开,江万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去。
谭聿则很快跟了出来:“你从什么时候……”
“我到家了。”江万打断他。
谭聿则一点儿也不客气:“哦,方便吗?方便的话我进去坐坐。”
江万回头看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谭警官,虽然我暗恋你很多年了,但今天的事儿我吓得不轻,实在没有精力和你——搞一夜情。”
面对这么一个实力不详的对手,谭聿则只能退一步:“你误会了,江先生。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明天直接在局里聊也是一样的。”
江万歪头靠在门边:“那……今晚就不留谭警官了。”
谭聿则微笑点头,双手插兜往回走:“早点休息,伤口记得按时换药。”
江万温声答应,目送他离开。
“谭警官!”
一分钟后,电梯门刚要合上,江万的声音突然传过来,似乎很急,谭聿则心道不好截开电梯门,原路返回,却在门口看到连姿势都没变的江万。
江万没有一点儿耍完人的心虚,反而笑得人畜无害:“要不进来喝点儿东西吧?你那么远送我回来,不歇会儿再走我挺过意不去的。”
谭聿则气笑了:“耍我玩?”
江万:“真没有。”
谭聿则:“行,那就勉为其难陪你喝点儿。”
江万侧身让开路:“请吧。”